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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这个人 活得真没意思 陆敛查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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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陆敛坐在巡捕房的档案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几道平行的光带,灰在光里浮着,缓缓地,像沉在水底的尘埃。面前的档案页边卷了,被人翻过很多次,又像从来没人认真看过。纸张散发出一股旧物特有的气味——干枯的、带着霉斑的淡腥气,偶尔翻页时会抖落细碎的纸屑。
季灼。二十三岁。本省人。
父母早亡。十六岁被叔父接到城里,读了三年师范,后被学校劝退,理由是“发表不当言论”。之后辗转在几间私塾教过书,三年前开始给一些小报供稿,用过三四个笔名。最近固定在城东那家报社写文章。未婚,无亲眷,独居城南柳叶巷。
“发表不当言论”五个字被人用红笔圈过,旁边批了四个字:此人需注意。
陆敛把档案合上,指腹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指尖压住那层薄薄的灰,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印。
他选了一个比昨天更不起眼的位置——街对面杂货铺的廊檐底下,半条巷子的人来人往,没人会多看一眼靠在墙边的年轻人。他站了一会儿,发现墙角积了一层薄灰,大概是前几天下雨溅上来的泥浆干透了,碎了,脚一碰就散成粉末。
季灼下午才出来。
换了一件灰长衫,领口处露出一截浅青色的里衣边沿,袖口还是卷着。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大约是一叠稿纸,边角微微翘起来,像被反复卷过又展平。从报社出来之后他没往惯常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旧书摊,木板搭的台子上铺着油布,油布上摊满了旧书、过期杂志、发黄的小册子,风吹过来,纸页边角微微翘起又落下,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像蚕在啃桑叶,像有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季灼在一家书摊前停住了。弯下腰,手指从一排书脊上划过去——他的指腹蹭过那些磨损的布面、脱落的漆字、发脆的纸脊,像在读一种盲文。他抽出一本薄册子,翻开,看了两页,又合上放了回去。没买。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又找摊主要了一小片纸,写了几行字。写的时候手很稳,纸片垫在一本摊开的旧书封面上,铅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细而轻,像蚂蚁在爬。
他把纸片递给摊主。摊主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陆敛站在三米外的另一家书摊前,手里捏着一本不知道哪一年的旧地图册,翻开的页面被他按住了,一直没动。季灼的侧脸被午后光切了一半,一半亮,一半暗,垂下眼看纸片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他把纸片递出去之后,把铅笔塞回口袋,转身走了。经过陆敛身边的时候步子没慢,但陆敛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油墨,混着一点煤炉的灰烬气,像冬天灶台烧剩的余热,在某个角落里慢慢凉下去。
巷子口有一根电线杆,上头贴着一张旧告示,是半年前的寻人启事,已经干了,卷了边,风吹过来的时候吧嗒吧嗒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拍门。陆敛走到电线杆旁边停下来,背靠着杆子,摸出一根烟要点。还没点着,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不是别人。
季灼靠在电线杆另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多了一本书,很薄,封面已经模糊了,看不出字迹,只剩一个深褐色的书脊。他站得离陆敛很近,近到陆敛能看清他领口那截里衣的边沿——浅青色,洗得很薄了,边角有一处细小的脱线。
“你换地方了,”季灼说,“昨天蹲石狮子,今天蹲书摊。”
陆敛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没点,捏在指间转了半圈。
季灼把书夹在胳肢窝底下,双手插进口袋,歪着头看他。今天的风比昨天大,吹得他耳边的碎发有些乱了,他没有去管,任由几绺发丝贴在颧骨上。
“你是巡捕房的吧。”
陆敛没说话。
季灼笑了一下。不是昨天那种带点嘲弄的笑,是另一种——更浅的、像随口一说。
“昨天你走了之后我回去想了很久。”他微微偏过头,下巴抬了抬,指向陆敛脚底,“你这双靴子。城里穿这种靴子的一般是巡捕房的人,不是当兵的,当兵的不穿这个款式。”
陆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上头沾了些灰,是刚才在杂货铺廊檐底下站的时候蹭的。
“你查过我了吧。”季灼说,语气不是疑问句,“叫什么,住哪,写过什么,被退过学。”
陆敛没有否认:“你写那些东西的时候,应该想过会有人查。”
“想过。”
巷子里起了一阵风,旧书摊上的纸页哗啦啦翻起来,像一群白鸽子同时抖了抖翅膀,又落回原处。季灼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截,但剩下的那几个字还是清晰的:
“但我不觉得我有错。”
陆敛看着他,没有接话。他也确实没什么话好接。他只是一个奉命盯人的人,一个执行任务的人,不该对任务对象说的话产生任何反应。
季灼看他的时间比刚才更久了。目光从陆敛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又移回来。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活得真没意思。”
陆敛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站在这儿盯我,是因为有人让你来。”季灼说,语气很淡,“我写那些东西,是我想写。你替别人活,我替自己活。”
他停下来,歪了一下头,像是认真在想一个结论。
“你说,咱们俩谁比较惨?”
风又大了些。电线杆上那张旧告示吧嗒吧嗒地响,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陆敛没有回答。季灼也没等他回答。他把夹在胳肢窝底下的书抽出来,拿在手里,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侧过脸来。夕阳的光从他背后铺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薄薄的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是清晰的,被风扯得有点散,每个字都稳:
“你要是想盯,就光明正大地盯。蹲在石狮子后面,跟做贼似的。”
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大,露出一线白牙,很短,像石子落水溅了一下就没了。
“我住城南柳叶巷,进门左边第二间。你下次来,直接敲门就行。”
他说完就走了。长衫下摆被风兜起来一角,露出里头深青色的裤脚。这次陆敛没有跟上去。他站在电线杆旁边,站了很久,久到那根烟在他手里被捻断了,烟丝散了一地。
回到办公室,陆敛坐下来,翻开季灼那份档案。他在“此人需注意”五个字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条线,细得像一根头发丝。然后他继续往下翻,发现档案里夹着一张旧剪报,是季灼三年前写的文章,标题已经模糊了,只剩几个残损的铅字,但正文里有一句话被人用铅笔圈了出来——不是他圈的,是更早的人。
那句话是这样写的:“春天不该属于某一个人,但总有人比其他人更需要春天。”
陆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微微颤动,他伸手按住一张快被吹跑的文件,指尖按下去的时候,看到自己指腹上沾着一点揉碎烟叶的痕迹——是刚才在巷口等的时候,无意识捻的。他盯着那点痕迹看了很久,指腹的纹路里嵌着细碎的烟屑,洗也洗不干净那种。然后他站起来,把档案放回柜子里,拿了钥匙出门。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穿过两条街,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又绕过一个挂了布帘子的茶馆,走到城南柳叶巷的时候,天已经快暗了。巷口的桃树正开着花,比昨天更盛了,花瓣在风里落得很慢,一片接一片,像有人在高处往下撒纸钱。巷子尽头有一扇窗亮着灯,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桌边,低着头,像在写字。
陆敛站在巷口。没有进去。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带着煤炉的余烬气,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油墨味。他站了很久。久到肩膀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他也没拍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只是想确认那盏灯还亮着。确认那个说“你活得真没意思”的人,还在他该在的地方。
巷子里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陆敛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窗户后面的人抬起了头,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隔着一层薄窗纸,那个人影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分辨不出是谁。但季灼放下笔,看了那个方向很久,久到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他没有写完的句子。
春夜的空气是凉的。桃花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悄无声息地堆在墙根底下,像一层正在慢慢变薄的雪。陆敛走远了,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