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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跟我三条街了 不累吗 陆敛蹲点跟 ...

  •   就等到那个明年春天再说吧

      上卷·桃花未落

      你跟我三条街了不累吗

      民国十七年春,城南。梧桐刚冒了嫩芽,街上还留着隔夜的潮气。

      陆敛蹲在报社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抽第三根烟。石狮子底座被磨得发亮,是经年有人靠着蹭出来的,他蹲在那儿,和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头隔了三步远,烟灰弹在脚边,被风卷走了。

      报社里头有人走动,木板楼梯踩得吱呀响,楼上是铅字排版的声音,叮叮当当,像一个活物的心跳。

      上司说“关注一下这个人”,没说出格到哪种程度。但能被吩咐“关注”的,早晚都在名单上。陆敛把烟蒂按进墙缝,搓了搓指尖的灰,目光落在大门方向。

      门帘掀开了。

      季灼从里头出来,很年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长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骨节处蹭着一小块墨迹,干了,没洗掉。他从台阶上跳下来,差一级没踩稳,长衫下摆兜了一下风,带出一股油墨和旧纸的气味,右手扶了一把门框,掌心蹭掉了一层薄薄的木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一声,把木屑拍掉,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街边走远了。

      陆敛站起来,跟了上去。

      隔了半条街,不远不近。三月的风把前面那人的长衫下摆吹得微微扬起来,露出里头深青色的裤脚,也褪了色,边角起了毛。

      季灼走得慢,不赶时间。经过报摊,他停下来翻了翻,手指从报纸边沿划过去,没买。路过糖炒栗子的摊子,铁锅里混着砂石翻炒的声音,焦甜的香气迎面糊过来,他脚步慢了半拍,鼻翼动了动,站着看了两眼,又走了。巷口蹲着一只橘猫,正在舔爪子,他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去碰猫的头顶——猫毛蹭过指腹,温软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猫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走了。

      季灼蹲在那儿,看着猫走远,才站起来拍膝盖。他拍得很轻,拍了两下就停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陆敛在他身后五步外停住了,弯腰系鞋带。鞋带是紧的,但他拆了重系了一遍,又拆了重系了一遍。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转过身了。

      季灼站在巷子那头,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嘴角的弧度是有的。

      “你跟了我三条街了,”他说,“累不累?”

      巷子两侧晾着刚洗的衣裳,水珠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像慢了半拍的钟。

      陆敛直起腰,袖口的褶皱还没捋平。他看了季灼一眼,说:“不累。”

      季灼没动。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陆敛的脸移到他的鞋带,又移回来。然后他把手伸进长衫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是半透明的,边角被体温焐得起了一层薄雾,里头裹着橙黄色的硬糖,圆滚滚的,像一粒琥珀色的石子。他走过来,把糖塞进陆敛手里,指尖从陆敛的掌心擦过——微温的,带一点潮气,指腹的茧子蹭过皮肤,粗糙的触感只在一瞬。

      “请你吃,”他说,尾音带一点笑意,“别跟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长衫的下摆一闪,拐进巷子尽头,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然后影子也断了。

      陆敛站在巷子里,晾衣绳上的水珠还在滴,一颗,两颗。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颗糖,糖纸被焐得软塌塌的,橘子香从封口处渗出来,淡而甜。他没吃。他把糖塞进大衣内袋,贴着胸口那层棉布,像贴了一粒石子,存在感很强。

      路过那只橘猫蹲过的墙角,猫已经不在了,墙根底下留着一撮猫毛,灰白色的,被风压着。巷子尽头有人家开了窗,油锅滋啦响,葱花爆进热油里的香气炸开来,混着老房子木头的陈味。二楼窗口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带着一点本地口音的尾音。

      这是一个寻常的春天傍晚。他身上的糖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陆敛回到办公室,天已经暗了。上司还在,正对着窗户抽烟,烟雾在灯下散得很慢,像一层抖不落的灰。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一个写文章的。”

      “叫什么?”

      “季灼。”

      上司“嗯”了一声,烟灰弹进搪瓷缸里,弹了两下才掉。

      “继续盯。”

      “是。”

      陆敛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铁锈味混着隔夜的茶渣。他放下杯子,手指隔着衣料碰了一下那颗糖的位置——硬邦邦的小圆块,贴着内袋的缝线,像一块骨头硌在胸口。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档案,在第一行写下“季灼”。第二行“笔名——”,笔尖顿住了,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不知道他的笔名叫什么。

      停了很久。他把笔放下了。合上档案的时候,手指在“季灼”两个字上按了一瞬,把纸页压平,像要把那个名字嵌进纸纹里。然后他把档案推到桌角,站起来拿外套。

      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其实没下。巷口那只橘猫换了位置,蹲在墙根底下舔另一只爪子,舌头卷过去,毛被舔得倒伏又立起来。

      陆敛的脚步慢了一瞬。

      然后他绕了路。不是避嫌。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停。

      回到住处,他关上门,大衣挂在门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伸手进内袋,把那颗糖掏出来,放在桌上。窗口漏进的路灯光很薄,照在糖纸上,皱巴巴的,被体温焐过的地方凝着一层极淡的潮气。他指腹轻轻按了一下,指尖立刻染上橘子的甜味,又冷又黏。

      他拉开抽屉,把糖放了进去,搁在最里面那层。抽屉里有几份旧文件,一只空烟盒,一枚掉了漆的纽扣。他把糖放在这些东西后面,像藏一件不该被顺手碰到的东西。

      抽屉关上了。木头和木头咬合的声音很轻,像一下没有重量的叹息。

      那天夜里陆敛醒了两次。第一次不知道几点,窗外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沿着领口往下钻,他没有翻身,只是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闭上了。第二次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远处有狗叫了几声,然后停了,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他翻了个身,某个画面从脑子里浮上来——白天巷子里那个人蹲在墙根,伸手碰猫的头顶,猫没理他,他站起来拍裤腿,拍得很轻,像在安慰自己。还有那句“你这个人活得真没意思”,说的时候语气不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认真的意味,像在替一个陌生人操心。

      陆敛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没想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些。

      窗外桃花正盛。一整条街的桃树都开了,粉白的,白天看是一层薄薄的烟,夜里只剩浓淡不一的影子。风一吹,花瓣落了满地,没有人扫,堆在墙根底下,像一层被遗忘的雪。

      春天刚开始。

      他不知道这个春天会把他遇见的那个人带走。

      他也还不知道,后来他会在每一个春天里,替那个人看完所有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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