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盛夏》桑榆行

2、识于盛夏

　　隔天，她揣着满腹沉甸甸的心事来到学校。她在心里宽慰自己，熬过去就好了，大不了睡一觉，一切都会变淡。

　　回到座位，桌上静静放着一份早餐。夏枝禾只当是惠惠替自己准备的，便低头吃了下去。早读开始，惠惠坐回位置，夏枝禾立刻转头，语气满是感激。

　　“谢谢你了惠惠！”

　　惠惠指尖点了点桌面，满脸疑惑：“你谢我干什么？”

　　“这份早餐不是你给我带的吗？”夏枝禾眼里浮起一层茫然。

　　惠惠听完莞尔一笑，朝她眨了眨眼：“哪里是我，那是班长送你的。”

　　“什么？”

　　班长正站在讲台上抬手示意全班安静，夏枝禾只好把疑问压回心底，暗暗打算下课再去找班长道谢。

　　下课铃一响，夏枝禾快步追上前，语气真挚恳切。

　　“班长，谢谢你的早餐，一共多少钱，我把钱还给你。”

　　班长摆了摆手，神色温和淡然。

　　“没事。听别人说你经常不吃早饭，今早顺手给你带了一份，不用给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夏枝禾见他态度执拗，推拒不开，只道过谢便转身离开教室。

　　院中的梧桐被风扫过，宽大叶片沙沙作响。夏枝禾望着晃动的树影，心底阵阵发酸。孤儿院那些挨打的零碎片段不受控制涌上脑海，沉郁的涩意紧紧攥住她的心脏。她闭上双眼，拼命压制翻涌上来的情绪，不愿再被过往反复折辱。

　　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来不及拭去眼角的水光，仓促抬眼，撞进陆昭野的眼眸。

　　陆昭野望着她泛红潮湿的眼，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怎么了？难不成方才的事，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若是这些事外传，理该由我来承担后果。”

　　夏枝禾慌忙抬手抹掉眼角，勉强稳住心神。

　　“没有的事，和你无关。”

　　陆昭野收回搭在她肩头的手，安静看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见你神色郁郁，才过来问问。”

　　“不过是一点小事。”夏枝禾避开他的目光。

　　陆昭野话说到一半，才察觉自己问得唐突，低声致歉。

　　“抱歉，是我多嘴。这些事，你不必讲给旁人听。”

　　风卷过走廊，吹乱夏枝禾额前的碎发，凌乱发丝衬得她面容愈发冷清。她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悲凉与怅惘。

　　陆昭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声音放得更柔。

　　“但你若是愿意，尽可以讲给我听。压在心口的那些事，说出来也无妨。”

　　夏枝禾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微微一怔，淡淡弯了弯唇角。

　　“以后再说吧。”

　　陆昭野没有步步紧逼，从容转开话题。

　　“你喜欢听歌吗？”

　　夏枝禾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轻轻应声。

　　“还算喜欢。”

　　“那你最喜欢哪一首？”

　　夏枝禾抬眼，认认真真望向他。

　　“我最喜欢《清明雨上》，你呢？”

　　陆昭野微顿，缓缓作答。

　　“我偏爱《蒲公英的约定》。”

　　“那首很好听。”夏枝禾眼梢轻轻抬起，“《蒲公英的约定》我会弹，要不今天放学你来琴房，我弹给你听？”

　　“你会弹钢琴？”陆昭野略感意外。

　　“嗯。”夏枝禾脸上笑意淡下去，语气裹着一层淡淡的怅然，“我小时候，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陆昭野闻言心头巨震，全然不知她还有这样一段过往。他怔忡一瞬，才稳住神色看向她。

　　夏枝禾望着他：“怎么样，来吗？”

　　“当然来。”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夏枝禾转身走进教室，回过头，对着陆昭野浅浅一笑。

　　“记得，琴房等我。”

　　陆昭野凝着她远去的背影，万千心绪在心底翻涌，片刻之后，也转身离开走廊。

　　惠惠见夏枝禾回来，立刻凑上前。

　　“枝禾，你刚刚跑哪儿去了，教室里到处都找不到你。”

　　夏枝禾回过神，心底生出几分哭笑不得。

　　“有没有总可能我刚才在教室外面”

　　惠惠翻了个白眼。

　　“就你这脑子，还指望你能想到什么。”

　　夏枝禾无奈地看着她。

　　“哎，你这叫什么话。”

　　“就这个意思。”夏枝禾扬了扬眉。
　　放学铃落下，喧闹填满整座校园。待人群渐渐散去，校园归于宁静，陆昭野早已等候在琴房。夏枝禾推门而入，走到钢琴前落座，指尖落向琴键，弹奏起文艺汇演准备的曲目。

　　所有积压在骨血里的委屈与痛苦，顺着音符尽数倾泻而出。她弹奏的哪里仅仅是乐曲，更是对自己悲苦命运无声的控诉。琴声时而哀婉低沉，时而愤懑不平。

　　一曲终毕，一旁旁听的老师忍不住鼓掌，眼底满是由衷的赞叹。

　　“弹得太好了，汇演之上，一定会大放异彩。”

　　夏枝禾浅浅弯唇。

　　“谢谢老师。”

　　老师离开琴房，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陆昭野轻轻合上房门。

　　“你想听什么，我弹给你。”夏枝禾侧过头看向少年。

　　陆昭野低低笑了一声。

　　优美的旋律自琴键之间流淌而出，陆昭野静静伫立一旁，听得入神。乐曲结束，他由衷感慨。

　　“你很有天赋。”

　　这一刻的夏枝禾，卸下了长久笼罩在身上的阴郁，笑意发自心底。

　　“你很喜欢钢琴？”陆昭野问。

　　“喜欢，当然喜欢。”

　　“最开始是谁教你的？”

　　笑意从她脸上缓缓褪去。

　　“最开始养母偶尔还会教我，后来便再也不许我碰琴。别说练习，我连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闲时间，都很难拥有。”

　　陆昭野神色震动。

　　“怎么会这样。”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夏枝禾尽量说得轻松，眼眶却悄悄泛起湿热。她故作揉鼻子，掩去快要滚落的眼泪，“哎哟，说得我都快要哭了。”

　　见她故作豁达的模样，陆昭野被逗得轻笑，顺势转移话题。

　　“你为什么格外偏爱《清明雨上》？”

　　夏枝禾心口泛起一阵酸涩，认认真真回答。

　　“里面的歌词句句戳中我。”

　　“那唱给我听听。”

　　夏枝禾指尖再次按下琴键，旋律缓缓流淌。她一边弹奏，一边轻声哼唱。婉转的歌声和钢琴声交织缠绕，在密闭的琴房悠悠回荡，仿佛替她那满身疮痍的过往，蒙上一层薄薄的温柔。

　　陆昭野连连赞叹。

　　“天呐，你的天赋不该被埋没。你一定要去试试考音乐学院，弹琴、唱歌，你样样都做得极好。”

　　夏枝禾眉眼弯起，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

　　“养母不会允许的，她说做艺术没有前途。”

　　陆昭野听见这话，胸中怒意翻涌，猛地拔高声调，一脚踹向身侧的凳子。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你明明这么有天分。”

　　“别冲动。”夏枝禾望着他，声音轻而淡，“我若是反抗、逃跑，等待我的只会是更狠的打骂。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一路沉默，晚风漫过行道树。

　　“你过得，是不是很苦。”陆昭野终于打破寂静。

　　夏枝禾沉默许久，极轻地“嗯”了一声。

　　走到分叉路口，夏枝禾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昭野，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我到这里了，你早点回去。”

　　挥挥手，她转身走入巷子。陆昭野立在原地，久久望着她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