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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郝磊 玻璃碎裂的 ...

  •   玻璃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我迟疑了两秒,快步挪到门边将门反锁。
      零星的玻璃碎片顺着门缝飞溅到我的脚边。我爬上床捂住耳朵,可那些刺耳的声响依旧从指缝钻进来,门外的打砸短时间内不会停下。

      隔三差五,母亲就会靠砸东西发泄情绪。失控过后,又能安稳个三五天。如此反反复复,让我觉得她的精神肯定出了问题。而一切变故的端倪,始于我五岁那年。

      那年弟弟降生,脐带绕颈造成窒息缺氧,确诊缺氧缺血性脑病。一岁多时,他又被查出重度智力障碍。最开始母亲尚且无微不至地照料,可随着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日渐郁郁寡欢,常常坐着发呆,脸上很少再有笑意。我不止一次听见她和父亲争吵,她总是质问对方:“为什么你说话不算话?你说会爱他一辈子,可现在呢?你连家都不回,是要抛弃我们吗?!”

      我更惧怕听见父亲那些敷衍的答复。每一次敷衍,都会将母亲推向愈加失控的境地。还有父亲望向弟弟时,那藏不住的厌烦,也刺得我心里发紧。

      高一的某天,父亲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出国读完高中,接着攻读本科。
      一想到家中令人窒息的氛围,我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答应。

      动身出国之前,弟弟攥住了我的衣角,指尖黏糊糊的。
      “哥……玩……陪我。”

      看他仰起白净的脸,我的目光落到他不成比例的体型上——身形瘦小,脑袋很大。我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他,但他丝毫察觉不到,目光空洞涣散,翻来覆去只说着这一句话。

      那时我满心只想着逃离这个家,心底的烦躁不断翻涌。我狠狠甩开他的手,语气冰冷:“别烦我。”

      说了他也不可能听得懂。我直接将他推出房间,重重关上了房门。

      我也曾鼓起勇气,试着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刚上初中的一天,我独自跑到父亲公司楼下,想问问他长期不归家的缘由。我清楚他想要躲开歇斯底里的母亲和先天残缺的弟弟,可在我的认知里,亲情不该是这般模样。我迫切想要探明他真实的想法。

      刚走到写字楼楼下,我看见一名少年向刚走出大堂的父亲跑了过去。那少年神态张扬自信,开口唤了一声爸爸。父亲低下头,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顶。

      我连忙闪进拐角,不敢再看。等我再探出头,两人已不见踪影。

      左思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我快步赶回家,拽住母亲逼问真相。

      她被我问得招架不住,手中酒杯哐当砸落在地,红酒四散流淌,在地板晕开一片殷红。

      原来那个少年的母亲,才是父亲法律名义上的妻子。我的母亲,不过是他的情人。

      父亲那份温和迁就,从来不属于我们这个家。自那天起,我不再对亲情抱有任何幻想。

      可留学前夕父亲的话始终盘旋在我脑海:“在国外好好读书,男人要以事业为重,不必牵挂家里,我会安排王叔留意你母亲,等你回来,我给你铺路。”

      彼时尚未成年的我,靠着这句话,心底残存了一丝微弱的期许。海外求学的日子里,我埋头苦读,想要交出一份能让他满意的成绩单。一方面想证明自己,另一方面也想拿到更多生活费,补贴家里。焦虑之下,我动起了歪心思。于是我留意到一批同样想在学业上走捷径的华人同学,慢慢和他们搭上了关系。我和他们靠作弊拿到了亮眼分数,这既令父亲满意,也顺带拿到了更多生活费。我会把定期攒下的钱转给母亲,这几乎成了我和家里仅剩的联系。

      本科毕业的暑假,我没有回国,只远程和父亲通了视频电话,认真说出了我继续读研的规划,他当即应允。趁着他心情不错,我问起家中近况。可我还没问几句,便被他不耐烦地打断,只是反复叮嘱我管好学业,不要分心去操心无关紧要的琐事,家里的事有王叔照看。

      升入研二,中期考核日逐渐迫近。备战的某天,王叔突然打来一通电话。不安感瞬间攫住了我,我冲出实验室的时候险些摔倒。电话那头王叔告诉我,由于长期缺少妥善照料,弟弟的吞咽功能持续退化,已经无法自主进食。咨询过医生后才得知,只有留置鼻饲管,才能维持基本的生存。王叔只能代为申请了长期护工。这件事他是偷偷告知我的,父亲下令不许外传,怕打乱我在国外的学业。

      脑袋嗡地一声,像是一声轰然的爆鸣,后面他说了些什么,我完全听不见了。

      辗转思索了一整夜,我还是订了回国的机票,必须回去看看弟弟。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哪怕预想过无数种情形,我依旧愣住了。母亲苍老了许多,鬓边爬满白发,神情恍惚地坐在客厅里,看见我回来也没有任何反应。我正要上前问话,一眼瞥见茶几上散落的酒瓶与烟蒂,瞬间明白了她变成这副模样的缘由。

      我立刻跑去弟弟的卧室。屋内窗帘大白天拉得密不透风,光线昏暗,他安静地躺在床上。走近之后,我看见他鼻腔里插着一根鼻饲管。我不忍多看,冲回客厅,晃着母亲的肩膀,追问她知不知道我弟弟怎么变成这样了。她只是一味摇头,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弟弟的房间传出细微的动静。我折返回去,刚踏入房门,就被他虚弱地伸手抱住。我鼻尖一酸,下意识抬手回拥,耳边传来模糊的一声“哥”。

      转瞬之间,大腿传来一片温黏的触感。我还没来得及低头查看,视线先落在了他鼻下渗出的血迹上。方才那一抱,他扯掉了鼻饲管。

      我慌忙拿出纸巾替他擦拭干净。他怔怔地望向半空,脸上浮现出空洞呆滞的笑意。

      一股浓重闷腐的气味钻进鼻腔。我这才反应过来腿上沾染了何物。他的尿不湿已经完全浸透,许久未曾更换,污秽浸透衣物,蹭在了我的身上。

      从前我总厌烦他吵闹,一次次狠心推开他。如今我愿意好好抱他一次,汹涌的愧疚、悔恨与无力感死死裹住了我,压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抱着弟弟的时候,母亲突然冲了进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神情扭曲:“快跟我出门,晚宴要来不及了!你身上怎么这么臭?赶紧换身衣服!”

      我任由她拖拽着,低声发问:“什么晚宴?”

      她完全无视我的疑问,眼神偏执又急迫,不停地催促我:“一场很重要的局,你爸还在等我们,绝对不能迟到!”

      我来不及深究事情的来由,草草擦掉身上的污渍,仓促换了一身衣服。

      走到楼下,王叔已经等在车旁。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示意我先上车。这辆车,这份排场,从头到尾,不过是这个家硬撑出来的一层虚假体面。

      这条路通往市中心的高级酒店,我再熟悉不过。

      车子稳稳停在灯火通明的大堂门前。迎宾礼貌地看向我们,却没有人上前接待,更不存在预留好的席位。自始至终,根本没有所谓的晚宴。

      母亲愣了几秒,情绪彻底崩溃,冲进大堂和前台争执起来。周遭的客人纷纷侧目,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压过来,一道道视线烫在我身上,羞耻与难堪席卷全身,我只想立刻逃离此地。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家中,怎么安抚失控的母亲,怎么照料虚弱的弟弟。身上的污秽我无心清理,整个人瘫坐在卧室的地板上。

      要不还是返回国外继续读研,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净。

      念头刚冒出来,深重的罪恶感便笼罩了我。可转念一想,我也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难道要一辈子困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中,被无尽的琐事拖累吗?

      整夜辗转难眠。第二天中午,我推开卧室门,撞见收拾工具准备离开的护工。

      看见我,护工停下动作,迟疑地打量了我片刻:“请问,您是郝先生吗?”

      我点头应声。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神情疲惫又为难:“您能回来实在太好了。这个月的护理费,已经拖欠了快半个月。我心疼孩子,尽量按时上门照料,可我没办法一直无偿工作。费用再不结清,之后我就没法过来照看他了。”

      大概见我面色憔悴,她放缓语气补充道:“今天我已经帮他更换好了鼻饲管,接下来四周无需再次更换。孩子身体状态不稳,家里人需要费心多照顾着点。”

      “费用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和护工道了谢,我走进弟弟的卧室。

      从前我总觉得金钱换不来幸福,可眼下现实无比讽刺,钱成了当下最要紧、最迫切的东西。

      我咬了咬牙,决定去找父亲。除了他,我身边再无人可以倾诉家事。况且中期考核迫在眉睫,是继续读研还是直接工作,我也需要尽快做个了结。我心里清楚,弟弟落到这般田地,他难辞其咎,心底积压着满腹怨气,却只能强行按捺。迁怒争执只会让局面更糟,全家的经济命脉始终握在他手中,我别无选择,只能寄希望于他。

      我和他的秘书约好了面谈时间,地点定在市区的公司总部。我在心里反复梳理说辞,一遍遍告诫自己放低姿态,打算和他坦诚沟通。

      约定当日,秘书领着我站在办公室门外。我心急,下意识轻推了下门,立刻被她拦住:“里面正在谈话,您在沙发这边先稍等。”

      她正要关门,恰好被路过的同事叫走说事,房门就此虚掩,并未关严。我伸手想将门带上,屋内传来的对话,瞬间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景儿,这次颜料改良研发带来了重大突破,绝对是一次飞跃性进展,是公司接下来的核心技术。往后整个研发板块,全权交给你打理。照这个势头,再过不久,我也得让位喽。”

      “爸,瞧您说的,您离让位还早呢。您安心坐镇公司,我还要跟您多学习,继续努力才行。”

      郝景的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底气与从容:“等整套研究方案定稿,我这边准备立刻投入量产,海外供货渠道同步铺开,您看行吗?这款颜料的市场空间很大,足以支撑公司再上一个台阶。”

      “好好好!”

      父亲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慰。

      短短数年未见,郝景成长得如此迅速,已然是SDX公司独当一面的核心负责人。

      我一直刻意回避,从未主动打探过他的消息,对他如今的模样、取得的成就一无所知。这些年我埋头深耕化工专业,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盼望着有朝一日进入这家公司,靠自己做出独属于我的研发成果,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可这一刻,我才彻底看清现实。

      公司的核心资源,早晚尽数会交到郝景手上,企业未来的全部规划,也都由他主导。就算我凭着郝家人的身份顺利入职,也只会屈居人下、被动听从安排,永远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

      如今的我,连弟弟的护理费都无力承担,又何谈独立,何谈话语权。

      心绪翻涌烦闷之际,郝景略抬高的声调将我拉回当下,我清晰听见他说:“您放心,H00176这款配方目前还处于保密研发阶段,我会严格做好保密管控。”

      “务必守好。耗费无数心血研发出的核心技术,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我明白,那我先出去工作了。”

      话音落下,一串脚步声朝着门口靠近。我猛地从沙发上起身,快步仓皇离开。

      站在街边喘匀气息,我暗自茫然疑惑: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狼狈逃走?

      一个念头悄然在心底滋生:你不是在逃避,只是行动快于思考。你刚刚听见的一切,或许能打破眼下全盘被动的困局。

      我拼命按捺心绪,不愿顺着这个危险思路往下深想,可心底的声音愈发清晰执拗:拿到H00176的机密配方,你就握住了一张王牌,足以扭转所有困境。

      贸然窃取配方,太过鲁莽冒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行此下策。

      我清楚,铤而走险的代价太过沉重,但求助于父亲无异于远水难救近火,到头来只能被动接受他的安排,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无比纠结之下,我心底生出最后一丝侥幸,万一他对这个残破的家,还留有几分情分,再加上这次我特意回来,见到我,他说不定愿意多承担一些呢?

      于是我另寻机会,主动约见父亲。聊天时提起导师对我的器重,他的心情明显舒展不少。我顺势言辞恳切地诉说家里的窘境,讲母亲的颓丧消沉,讲弟弟无人周全照拂的艰难处境。

      可寥寥数语,便被他冷漠打断。
      那一刻,我心底最后一丝期许彻底破灭。

      既然他毫无半分体恤与担当,就别怪我盗取配方了。若能拿到这份核心技术另起门户,眼下所有的难题都能迎刃而解,我再也不必卑微仰仗如同施舍一般的资助。

      我迅速敲定一套瞒天过海的计划,假意同父亲说起,上次谈话过后自己深受启发,打算立刻返回北美,专心应对中期考核。

      长久以来我的学业一直安稳省心,他并未生出疑心,对此十分支持,为方便我备考,很快转来了一笔资助,供我应付行程与备考开销。

      我迅速收下这笔钱,连夜购票,再度回国。

      落地后的第一件事,我结清了拖欠护工的工钱,反复嘱托她尽心照料弟弟;又额外聘请了一名保姆,专门负责打理母亲的日常起居。

      将家里所有琐事安置妥当,我在SDX研发园区附近的小镇租下一间平房。为摸清园区布局、安保巡逻的全部规律,我会不定期更换车辆往返,在园区边缘停车,登上临近的高坡,偶尔支起帐篷,方便夜间观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郝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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