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色》花间松

7、谢迪暄·谋 在路上，我

　　在路上，我总会想起江崎声躺在医院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从前他笑起来，像钾落入水中，骤然腾起一簇短暂明亮的淡紫火焰，那道光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多希望为这张苍白的脸重新着色，唤回往日神采。眼下的我不可能做到。我只能寄希望于拿到学位，做出成绩，即便凯依旧是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我清楚这份念想有些幼稚，但现在只能靠它撑着我，继续往前走。

　　车子在SDX园区大门外停下，抬眼望去，整片研发园区坐落在城郊丘陵地带，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成片厂房顺着平缓地势铺开，外围围着绿化带，远处散落着村落。山间云层压得很低，刚下过一场雨，湿气沉在地表，空气里萦绕一股腥涩气息，是生产颜料所用的有机溶剂挥发带来的味道。

　　没多久，远处走来一名穿浅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快步到我面前，开口问道：“你是谢迪暄吧？”

　　确认身份后，他说：“我叫张鹏，你叫我张哥就行，尤总吩咐我过来带你办理入职手续。”

　　我跟着张哥走到人事部窗口，填表、录入信息，一式两份的保密协议随即被推到我面前，条款密密麻麻。我匆匆扫过一遍，提笔签下名字，领取临时工牌。看起来史密斯确实有些手段，入职流程进行得很顺利。

　　办完手续，张哥抬手指向园区后侧的宿舍楼。

　　“咱们这儿位置偏，外面酒店离得远，公司给单身研究员统一安排了宿舍。走，先去宿舍把行李放下，之后我再带你去研发楼的工位。”

　　我跟着他穿过绿化带，往一栋六层浅灰色楼走去。

　　路上，张哥闲聊道：“组里都知道你是留学生过来实习，大家都挺期待的。我原本还以为留学生都打扮得新潮外向，哈哈，没想到你看着挺中规中矩。”
　　“哈哈，这算是刻板印象了。”

　　到了宿舍楼，宿管早已备好钥匙，房间是单人间，桌椅衣柜一应俱全。安置好行李，等我换好浅蓝色工装，我们动身往研发大楼走去。

　　“咱们课题组规矩比较严，等下带你熟悉各个区域的时候，我顺便给你讲一下，之后我带你去见咱们组的总监尤远。”

　　之前听史密斯提起过尤远这个名字，那时我就在想，这个尤远会不会就是那份课件里面讲课的尤教授，还是只是碰巧同名。听张哥介绍园区建筑的时候，这个念头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

　　踏入灰白色的研发主楼，张哥简略说了说楼层布局：“主楼地上三层，底下还有设备地下室。一二楼是基础办公与普通实验室，三楼是前沿材料工艺课题组。”

　　他在呼叫电梯的面板刷了卡，走进电梯，又在按钮面板刷了一次卡，才按亮数字3。我心里微微一动。史密斯只提及核心资料管控严苛，今日才算亲眼见到三楼的门禁制度。

　　等待电梯上升的间隙，他说道：“双重保险，严格吧。核心实验室、重要的档案室都在三楼，没有对应的通行权限，不仅上不了三楼，楼道门禁也打不开。”

　　片刻后电梯抵达三层。

　　“到了，这就是咱们核心课题组。”张哥略显兴奋，看得出他很热爱这份工作。
　　眼前是排列整齐的开放式工位，张哥逐一将我介绍给在场同事，我礼貌地和众人打招呼。

　　最后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前，门边挂着标牌，上面写着课题组总监。
　　张哥侧身朝我示意：“这就是尤总的办公室。”

　　他抬手敲门，屋内传来一声温和的“进来。”

　　张哥推开了门，见到尤远的那一刻，我着实吃了一惊——这人正是云姐给我的课件里授课的尤远教授。

　　张哥简单引荐过后便离开了。
　　尤远示意我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你就是谢迪暄？”

　　“是，我就是来您这边实习的研究生。”“研究生”三个字，此刻念起来格外艰难。

　　“欢迎你，小谢。听说你在美国留学，我们这边正急需这类人才。你听说过我们这家公司吧？”

　　“听说过，业内名气不小。”

　　“我跟你简单说下。咱们现在所在的大楼是公司专门建设的研究所，研发各类高纯度绿色颜料。产品覆盖面很广，像是美术绘画色粉、液晶屏显色涂层、汽车漆面内饰的烤漆色浆，都是我们核心品类。”

　　我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明白，也就是说市面上各类高稳定性能的色料需求，都是咱们研发的重心。”

　　“对对，留学生就是不一样，悟性很高。”尤总赞许地说：“能进到咱们组，那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普通的研究员，只负责基础工艺改良，接触不到核心技术。”

　　“您说的核心技术是指？”

　　“也就是核心机密资料，都存放在隔壁的档案室里，权限管控十分严格。刚开始你应该用不上，不过要是有实在需要查阅的资料，记得来我这边报备。”

　　“好的，我记下了。”我认真点头。

　　“我会安排小张带你，他在这边工作五年了，一直干的不错，有不懂的地方，你多向他请教。”

　　“好的，谢谢尤总。”

　　“对了，今晚在食堂，给你开个迎新会，你不用紧张，咱们组自己组织的。”

　　“您太客气了。”

　　“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和工作无关，是我私下特别想感谢您。”

　　“怎么讲？”

　　“我本科的时候看过您讲的课件，帮我啃下了不少专业课的考试，您讲得特别好。”

　　“啊，这让我挺意外的，你看过我的课件？你们留学生不都是英语授课吗？”

　　“有些知识点国外教材讲得比较简略，看了您的课件，不少疑惑才慢慢解开，真的谢谢您。能进您的组工作，我感到很荣幸。”

　　“能帮到你们年轻人，我也很高兴。现在你又到我的组工作，咱们缘分不浅，好好干，争取一起做出成果，好不好？”

　　“好，只是……”

　　看我欲言又止，尤总关心地问：“还有疑问？不妨事，什么都可以跟我讲。”

　　刚一抬眼，尤总身后墙上那幅书法一下子跃入眼帘，“慎独”两个大字浑厚有力。一阵心虚骤然涌上心头：“没，没什么，那我先出去了。”

　　从尤总的办公室出来，坐到自己的工位上。心情不禁矛盾起来，按理说能进尤远的组，我本该高兴。可说到底，我是奔着窃取机密而来，眼前的一切都不属于我。

　　张哥的工位靠窗，我被安排坐在他对面，方便他带着我熟悉工作。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公司大门，还有远处郁郁葱葱的群山，这让我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晚上下班后，课题组八个人一起往食堂走去。食堂是一栋二层小楼，通透的大厅干净亮堂，能一眼望到头。

　　大家把几张餐桌拼在一起。食堂特地多加了几道菜，不算隆重，但看得出是专门为我凑的迎新局。

　　等菜齐了，大家就着晚饭随口闲聊，没人刻意灌酒、客套拉扯，有人问我国外读研的日常，有人聊这边的实验节奏，氛围松弛又安静。

　　尤总也过来坐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大场面话，只简单叮嘱我适应环境、慢慢来，有问题随时找他或者组内的同事。

　　一顿饭吃得轻松安稳，可要是大家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会很失望吧。

　　“就是他！偷东西的就是他！”
　　“真看不出来，是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干的。”
　　“谁说不是呢，人模人样的，看着很老实，真想不到。”
　　“指不定在国外什么样呢，出去一趟人都变了。”

　　大家七嘴八舌在我身旁议论，我羞愧地低下头，赫然看见手腕上铐着一副冰冷的手铐，吓得呆愣在原地。忽然有人抓起我的胳膊，我本能地抗拒，定睛一看，这人是警察，只能任由他将我从人群中带走。背后那些审视的目光，让我如芒在背。

　　刚踏出公司大楼，就看见不远处的尤总，他面色黯然，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还是看错了你。”

　　我正要开口解释，一阵刺耳的铃声骤然响起。

　　我下意识按掉闹铃，原来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梦。我直勾勾瞪着天花板，心底的恐慌久久没有散去。

　　起床后，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本就没什么胃口，索性没吃早餐就直接去上班了。

　　上午没什么事，快到午饭时分，张哥叫我过去搭把手。我刚站起身，忽然眼前一黑，不由自主朝地面栽倒，意识消散前，张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可我的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门外隐约传来张哥和尤总的交谈声。

　　我挣扎着想下床，护士连忙上前扶住我：“你醒了？是低血糖，早上没进食引发的。先把糖水喝了，血压已经稳定，别急着起身，再躺一会儿。”

　　我捧着水杯向她道谢。护士把两盒葡萄糖片放在床头柜，又简单嘱咐几句，正要离开，尤总推门进来，张哥跟在身后。

　　见到二人，我连忙开口：“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身体是第一位的。”尤总拉过床边椅子坐下，语气温和：“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有些窘迫：“好多了。”

　　“组里做实验，常有同事忙到忘了吃饭，低血糖并不少见。但做颜料研发要接触各类化学试剂，千万不能空腹硬撑，往后三餐一定要按时。”尤总转头吩咐张哥，“小张，你去食堂拿两盒点心送过来。”

　　我连忙阻拦：“不用这么麻烦，不能耽误工作。”

　　“身体要紧。你刚长途过来，今天就当休整。研发工作讲究慢工出细活，不必急于一时，听我的，好好休息。”

　　见他态度坚决，我便不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