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色》花间松

6、谢迪暄·谍 罗依依会来

　　罗依依会来电并不意外。她本科和我同一所学校，毕业后去伦敦攻读硕士，她所在学校的画室和江崎声的公司有业务往来，二人保持着基本的联络。可能是她读美术专业的关系，她对人的神态情绪格外敏锐，早已看穿我和江崎声之间暗藏的情愫，我们也没有隐瞒。

　　走出隔间，我按下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来罗依依焦灼的声音：“江崎声出事了，你知道吗？”

　　“啊？他怎么了？”我瞬间紧张起来。

　　“你们之间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他出事你不知道吗？”

　　“我们其实……”我一时语塞。

　　“你们不会分手了吧？”

　　“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天啊，真没想到。”她语气里满是惋惜，紧接着说道：“他在一场商务酒局上突然晕倒，已经被同事紧急送往医院。”

　　“什么？”我失声惊呼。

　　“那你还会去看他吗？”

　　“会的，依依，我先去医院看看他，稍后再和你细说。”

　　“好的，你快去吧，之后有空了一定要联系我。”

　　“好，谢谢你告诉我。”

　　挂断电话，我匆忙返回隔间，在门口对史密斯说：“不好意思，我这边突发急事，得先走一步。”

　　“没问题，给你三天时间，你考虑清楚之后联系我。”史密斯神色平静地望着我，“但你一定要记住，中期考核结束不久，学校就会敲定本年度学术违纪备案卷宗。档案一旦录入北美科研诚信系统，就再也没有撤销的机会。”

　　“嗯，我明白，我想好就马上联系你。”

　　说完，我边往外走边掏出手机，在咖啡店门外叫了一辆Uber。

　　短短一段车程，胸口却堵着万千思绪，一边是关乎学位的交易悬而未决，一边是躺在病房里的江崎声。

　　到了病房门外，我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透过门上半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见江崎声半靠在床上，整个人陷在床褥之间。我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听见里面传来应答，才缓缓推门步入。

　　“你怎么来了？”他有些吃惊地看向我。
　　“罗依依告诉我的，我来看看你，还好吗？”我拉过床边椅子坐下。

　　他面色惨白，眼下浮着一圈淡淡的青黑，神色恹恹：“没事，只是轻微胃出血，胃部隐隐坠着疼。”

　　阳光落在他小臂内侧的留置针上，微微晃了晃我的视线，透明输液管顺着床单垂落，药液正一滴滴缓慢汇入血管。

　　我起身把窗帘拉到一半，滤去刺眼的日光，屋内光线柔和下来。

　　“谢谢。”

　　我转头冲他浅浅笑了笑，重新落座，目光瞥见床头柜摆着一只金属肾形呕吐盘，旁边压着一张禁食医嘱单。

　　“是喝酒引起的吗？”

　　“嗯。”

　　我有心劝他，甚至想出言责备，转念一想，我早已没有合适的立场。

　　没想到他正巧问道：“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看我的？”

　　我迟疑片刻，吐出两个字：“朋友。”

　　“好。”他把脸扭向别处，闭口不言。

　　果不其然，“朋友”两字刚出口，气氛就冷下来了，仿佛这场谈话就要结束。

　　感情上我已经放手，学业也濒临绝境。眼看两件事都无力回天，我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不想就这么认输。看着眼前疏离的江崎声，那场交易当即闪入脑海，或许这是唯一能解我的燃眉之急的办法。既然已经步入歧途，眼下无非是用又一个错误去掩盖从前的错。

　　于是我铁了心，当即开口道：“我准备回国了。”

　　他十分诧异地转头看我，满脸不可置信：“你考虑好了？”
　　“嗯，很快动身。”

　　“找到去处了？”
　　“SDX公司。”

　　“我知道这家企业。怎么选择那里，既不在一线大城市，也不是你的家乡。”

　　“他们给出的条件很好。我先过去实习，学校允许远程答辩，顺利拿到学位之后，就能转正。”

　　“听起来不错。”他缓了缓，才开口继续：“是因为我吗？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不全是。我本来打算临走之前，和你好好道别，没想到你住院了。”

　　“你和Peb一样。”

　　“什么意思？”

　　“一样执拗。”

　　“但我不会变色。”开的玩笑似乎有些冷，我接着问道：“Peb还好吗？”

　　“你不在，它总是闷闷的。”

　　“抽空多陪陪它。”

　　“也不知道谁能来陪我？”他一字一顿，刻意拖长了语调。

　　一想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我压下触碰他的冲动，收起无意义的留恋：“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正在好转。好好休养，早日康复。”

　　他眼底刚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冷却：“嗯，也祝你前路顺利。”

　　“保重。”

　　我起身告辞，走出医院，外面阳光明媚，我却躲进阴影中，默默掏出手机，给史密斯发去了消息。

　　会面地点设在一间酒店豪华套房。玄关处有人对我进行全身扫描，确认我没有携带录音录像设备，才放我入内。

　　进到里间，史密斯正对着大屏幕玩足球游戏。见我进来，他没有停下手柄操作，视线也没有离开屏幕，进了一个球后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同意了？”

　　“是的。”

　　“OK，先和你说清楚，这场交易不会签署任何书面协议。你的最终目标是拿到编号为H00176的机密配方。记住了吗？”

　　“记住了，H00176。”

　　“好，我会动用人脉把你安排进SDX公司做研发助理，主要整理外文文献、归档项目卷宗。靠着这个岗位，你才有机会接触到H00176机密配方。”

　　说到这里，他暂停了游戏，转身直视着我：“一旦事成，ORI那份作弊举报档案我可以帮你争取延期搁置，你的研究生学籍得以保留。答辩相关手续，我也会帮你疏通。你尽管放手去做，我们能走到现在，自然有我们的手段。”

　　说完，他吹了声口哨，有人立刻走了进来，接过他递出的手柄。

　　之后，他带我走进里边一间屋子，反手关上房门。“这间屋子是隔音的，大可放心说话。”他细致告知了我SDX的人员架构、厂区权限划分。但他说得很明确，不会给我现成的作案办法，我只能依靠岗位便利自行搜寻配方，见机行事。

　　随后他按下门边一个按钮，很快有个医生打扮的人推着小推车走了进来。史密斯抬手示意，那人便开始做准备。

　　一股不安瞬间攥住我的心口，我心里正纳闷。他语气温和地开口：“流程最后一步，做个微型植入，用来定位，以防你叛逃。创口极小，不留痕迹，不会影响你生活。”

　　“什么？”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心底满是抗拒。这就是他们的手段吗？我的身体再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复杂的情感包裹着我，可我被困在这间房间，完全没有选择，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往下走。

　　医护人员拿出套管式推送器，把薄椭圆形模块装入管腔，拉起我的左臂，在三角肌的位置抹上消毒水，我后背泛起一层寒意，随着针尖浅浅扎进皮下脂肪层，推杆一推，它被送入皮下。一阵极淡的刺痛顺着胳膊散开，细小的战栗顺着肩臂蔓延全身。转瞬他拔出推送器，取一块无菌敷料贴住创口，冷淡地说：“伤口很小，敷料明天就可以撕掉。愈合之后只会留下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这是一份医疗备案单据。”史密斯递给我一份文件，等我接过后，他说：“在机场过安检的时候，植入的定位模块大概率会触发警报。一旦警报响起，你就出示这份单据，称这是皮下血糖监测模块，这份伪造的医疗证明足以应付安检登记，你不用担心。”

　　看着我点头，他笑意很浅，压迫感却无处不在：“从现在起，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视线里。好好做事，我们双赢。别想着跑路、告密，更别妄想鱼死网破。你掌控不了局面，我们永远有后手。”

　　离开酒店没多久，我收到了机票预订信息，两天之后启程，一切尘埃落定。

　　收拾好行李，我动身奔赴SDX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