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色》花间松

16、谢迪暄·终 回国后，我

　　回国后，我第一时间和郝磊敲定初步创业规划。因为郝磊一向偏爱蓝色，于是我俩最终敲定深耕高性能蓝色工业颜料，给公司起名“着宇”。着眼于当下，着色于宇宙，算是志存高远。

　　恰在此时，尤远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告诉我们，前不久从SDX公司离职了。

　　身居安全主管的职位，他做了违背职业底线的事——参与伪造机密配方。他清楚事态的分量，主动上交当晚的录音，向郝景全盘坦白经过。二人坦诚沟通后，郝景念及旧情，不愿将此事闹大、公开追责，给了他体面的解决方式，让他以个人名义主动离职，私下了结这件事。

　　郝景没有动用公司职权追责，更没有向外披露他的任何过失，这份包容，对他而言已是极大的宽容。尤远郑重向郝景道谢，随后递交辞呈离开了SDX。得知我们正在筹备新公司，他便过来问问是否还缺人手。郝磊见状，顺势邀请他加入我们，一同创业。

　　尤远爽快答应。

　　郝磊带着几分赞许调侃：“要说审时度势，还得是尤远哥。”

　　我跟风道：“你这番顺水推舟，力挽狂澜，运筹帷幄，真是……”

　　“打住打住，我还没进公司呢，你们就这么给我戴高帽子，想干嘛？”
　　“就踏实，你来了特踏实。”郝磊笑着说。
　　“就大家一起戴高帽，哈哈。”我打趣道。

　　至此，我们三人正式聚到一处。

　　三人简单商定发展方向：走精细、稳定、高适配的高端路线，不恶意竞争、不强行捆绑，专心打造属于我们自己的事业。

　　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公司顺利开办。

　　夜很深了，我正对着桌上的项目方案发呆，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郝磊发来消息：「明天就要开始了。」后面跟着一个加油的表情。
　　我指尖停在输入框，忽然想到了什么，没有打安慰或是鼓劲的话语，只把一行化学方程式发过去：
　　NH?·H?O → NH?↑ + H?O

　　过了片刻，那边回过来一个字：「懂。」附带一个简单的笑脸。
　　我盯着屏幕，想起多年前蒙特雷湾的沙滩上，郝磊写下的那道式子：NH? + H?O ? NH?·H?O。
　　他那些沉甸甸的过往，终像氨气一般，挥发得无影无踪。

　　我们一同翻过旧书页，摩拳擦掌，重新开始。

　　郝磊熟悉市场渠道，深谙行业规则；我拥有海外化工研习经历，主攻颜料配方研发；尤远负责风控、行政管理与品控，稳稳托住整个团队的根基。

　　创业期间，我偶尔会和罗依依通电话，从她口中得知，江崎声没有开始新的恋情，还时常打听我的近况。

　　独处的深夜，我总会想起那件事。外人都以为，我是被动卷入商业阴谋，才不幸丢掉学位。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并非全然的受害者，我也曾主动踏上过一条极其错误的道路。万幸际遇尚可，总算转危为安。可为了考核过关篡改实验数据，是实打实的人生污点。纵使没有任何人来审判我，我始终无法原谅自己。我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卸下这份负罪，才有底气去承接一份坦荡的感情。

　　我就这样一点一点熬着这场自我审判。这份清醒也时刻警醒我，让我把全部心神扑在工作上，一心想要做出成绩。

　　光阴飞逝，自洪水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过去，已经整整五年。这五年里，我们三人并肩打拼。

　　历经风雨打磨，郝磊早已不再是那个被家事死死裹挟的年轻人，变得沉稳果决，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我慢慢和心底的愧疚、迷茫和解，将全部心神投入配方研发；尤远依旧冷静克制，稳稳守住公司的底线与秩序。

　　靠着潜心打磨技术，加之稳定的品控与独有的创新配方，我们在业界攒下了不错的口碑。就在公司逐步站稳脚跟，拿到国家专项科创扶持资金时，一家海外公司主动找上门，希望展开合作。我们本来就计划开拓海外市场，可看清对方负责人名字的那一刻，我和郝磊同时心头一震——映入眼帘的，正是“江崎声”三个字。

　　我心里忽地一阵怅然，想起了那句：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一别经年，我全部心思都扑在创业上，没想到机缘竟如此玄妙地出现。

　　没过多久，这笔重要的境外合作项目敲定下来，需要我们公司派专人当面洽谈。

　　郝磊计划把这项任务交给我，语气却带着一丝犹疑：“这是咱们公司首个海外合作项目，没想到对接人会是江崎声，怎么样，你有把握吗？”

　　我神色平静：“这笔合作对我们至关重要，我肯定会公私分明。再说，能和他所在的公司合作，机会难得，等我的好消息。”

　　“就知道你靠得住。这些年没白历练，学到了精髓：一切向钱看。”

　　“郝总啊，和你比我还差得远，你是全身心扑在事业上，可我……”话到此处我一下顿住了，对外我向来是“只谈事业，不谈感情”，可现在有机会能再见到江崎声，忽然有点动摇。

　　看我停住没往下说，郝磊搭腔道：“差哪了？当初我问你对江崎声的想法，你说以‘事业为重，其他免谈’，这句话我可记到现在。难不成你另有盘算？”

　　我连忙打断他：“都过去多久了，没准人家早都向前看了，不是金钱的钱啊。”

　　郝磊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行，我不八卦。难得你们再度遇上，挺有缘的，你自己看着办。这次出差不用急着回来，在线上把后续事务落实妥当就可以。”

　　“真的？”

　　“当然。”郝磊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道，“不过说真的，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和他在一起？”

　　我笑着给了他一拳：“去忙了。”

　　一切准备妥当，我动身前往久违的旧金山，一路上脑子乱糟糟的，在飞机上断断续续睡了几觉，人困马乏。航班准时落地SFO机场，我取好行李跟着人流走出航站楼。当时说好有人接机，于是我在人群中寻找写有自己名字的接机牌，忽然一张熟悉的脸闯入视野——江崎声。趁他还没看见我，我紧张地拿出手机照了照自己的样子，这一路风尘仆仆，能见人吗？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发现了我，眼睛马上亮了起来，笑意漫开。就是这个笑容，如那簇明亮的火焰一般，再熟悉不过，被这份情绪感染，我顾不上紧张，也不由自主扬起了笑意。走到他面前，我们静静对视片刻，他忽然伸手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好久不见。”

　　被他抱着，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顾不上声音会不会走形，急着回应道：“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