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色》花间松

14、江崎声·中 不知熬了多

　　不知熬了多久，头顶楼板传来一团混沌嘈杂的响动，脚步声、喧哗揉作一片，辨不清半句字句。我凝神侧耳，还来不及分辨究竟发生了什么，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锁芯转动的声响。铁门刚被拉开，凯便朝我冲过来，面目狰狞。我心里一惊，连连往后退，他伸手一把攥住我，低吼：“快！跟我走！”

　　与此同时，一把冰凉的匕首抵在了我的脖颈。我浑身僵住，不敢再乱动，就这样被刀架着，任由他半拖半拽地带我往楼上走。

　　踏上一楼最后一级台阶，他立刻高声大喊：“别过来！再往前一步，他就会死。”

　　等我进到一层，才看清，屋子里站满了身着制服的警员，枪口尽数对准我们。凯已经被包围了。

　　见到我，所有警员皆是一怔，谁都没料到他手里会有一名人质。

　　我被他死死箍在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焦躁刺鼻的汗味。警方不敢贸然行动，双方就此陷入僵持。

　　有人对着一名警员低声交代几句，那名警员上前，走到距离凯安全的位置才开口：“凯，我是谈判人员。你看，我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对你没有威胁。先放开他，什么事都可以谈，别冲动。真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你一定会后悔。”

　　凯没有放下刀的意思，低吼道：“别过来，你们别逼我！”

　　“明白，没人会强迫你，但你先听我说完，再做决定也不迟。”谈判员语调平稳，不骄不躁，“蜂鸟环球咨询公司，你并不陌生吧？”

　　听见这个名字，凯骤然安静下来，闭口不言。

　　看来戳中了关键，谈判员继续说道：“它本质是一家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情报组织，专门拿捏他人把柄，非法窃取机密资料，想必这些你都清楚。”

　　“你说完了吗？这家公司怎么了？别扯这些，你无非就是想让我放人。”

　　谈判员稍稍抬高声调：“但你不知道，遭到警方查封之前，蜂鸟早有防备，销毁了一部分内部台账，大量内部细节已经无从核实。但资金流水不会作假，经过警方核实，你正是这桩窃密行动的出资委托人。到了法庭上，单凭这一项，便足以判你重刑！”

　　“什么意思？”

　　谈判员放缓语气：“你逃不掉了。现在放下刀，释放人质，法庭审判时会考量到这一点，肯定会对你从轻量刑，你难道不愿争取对自己有利的局面吗？”

　　“哼，凭什么信你？”他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所有人都在骗我！”

　　谈判员抬手做出示弱的姿态，缓缓向后退了几步，身后的警员也同步向后撤。

　　或许见识到谈判员在现场具备的话语权，凯的心门打开了一点，绝望地开口：“你们知道这些年我扛了多大压力吗？上一家公司，我拼死做到研发主管，可连续好几年拿不出成果，眼看着就要被辞退。万般无奈之下，我出卖自己，才换到现在这个职位。”

　　听完这番话，在场所有人都愣住。

　　谈判员冷静开口：“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苦衷？尽管说出来。若是你希望私下交谈，也可以，我们愿意倾听。你大可不必这样苦熬，不要让坏人持续拿捏你，好吗？”

　　“我根本不喜欢这个专业，也压根做不来。读大学的时候我就想换专业，可我的父母全都从事化工行业，他们不信我做不到，极力反对，还觉得我丢人！”说到这里，凯重重叹了一口气。

　　谈判员顺势接话：“我理解你的处境。不少父母总觉得自己给予的就是孩子需要的，只站在自身立场考量，不会换位思考，是很自私的想法。家人的不理解与不尊重，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错。”

　　这番话极大地触动了他，他骤然失控嘶吼：“就是！我怎么可能在短期内拿出研究成果！”

　　众人皆是错愕。
　　谈判员立刻抓住契机：“科研本就是长线深耕，为什么你急于短期交出成果？这里面是不是另有隐情？”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握刀的手微微晃动，终于彻底绷不住：“你们去查迈尔斯！当初我和他达成私下交易换来这个职位，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可他前段时间突然逼我交出核心研究成果，这个人渣！”

　　谈判员语气笃定：“迈尔斯，是吗？你放心，我们会全面彻查此人，不会放过与此事相关的任何人。”

　　我听见凯抽着鼻子，分不清他是不是哭了。

　　谈判员追问：“你可以再多讲一些。听你的描述，你一直在遭受他的胁迫，是不是他手里握着你的证据？”

　　被一语戳破痛处，凯破防道：“这个恶心的家伙，偷偷录下了全部视……证据。一旦公之于众，我整个人就毁了。”

　　谈判员顺势追问：“那他开出这样的条件，你为什么还要来这家公司？”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我清楚自己能力不足，眼看就要失业。为了应付父母整日的追问，另外还有……这家公司有江崎声在。有他在，我心里会踏实不少，无论如何应该能坚持下去，而且来了之后就是他直属上司，借这层关系，我还有机会和他复合。”

　　他手中的刀轻轻一颤，把脸凑近，我能从余光感受到他眼尾翻涌的不甘与妄想：“我选择留在这里，最大的原因就是你。崎声，你还记得吗？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有多好。”

　　察觉到他情绪再度激动，谈判员连忙出声干预：“你心里这么在意江崎声，就不要把他卷进你的绝境里。”

　　他低下头，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崎声，我想借着和你一起共事，重新和你在一起，但现在你只会嘲笑我，对吗？”

　　我紧紧攥住他的手臂，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飞快思索该如何回应，避免进一步刺激到他。

　　谈判员紧盯凯的双眼，小心翼翼开口：“放心，刚刚这番话只有我听见，我不会向外泄露。既然你还是很在意他，就先把人放开，我可以给你们单独相处的机会，让你们好好沟通，很多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嗓音沙哑，满是偏执：“余地？！你在拿我开玩笑吗？我找蜂鸟多少次，他们拿不出真正的配方，就连盗取配方的人都被他们跟丢了。迈尔斯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只想看着我完蛋，什么世道！我本来不想挟持崎声的，真是见鬼！”

　　“你先冷静，事情还有解决的办法。”

　　凯完全听不进去，裹挟着怒火厉声质问：“盗取资料的是谢迪暄，你们为什么不去抓捕他？”

　　谈判员立刻作答：“谢迪暄也正在接受核查。就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他很大程度上是受到蜂鸟胁迫，并非主动作案。再加上他并非本国公民，要核实全部事实还需要时间。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他会受到相应保护。”

　　“受到相应保护”这几个字狠狠刺痛了凯。那些无处宣泄的怨气在此刻尽数翻涌，情绪彻底失控，厉声咆哮：“所有人都不准靠近！我手里有人质，放我离开！”

　　他一边嘶吼，一边挟持着我一点点向门口挪动。警员只能缓缓后退，给他让出通路。

　　“我就是谢迪暄。”

　　一道声音自门外骤然响起。

　　所有人下意识朝外望去，谢迪暄站在院落之中，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的出现完全出乎凯的预料，凯挟持着我，僵在了院子里。

　　“你想知道警方为什么没有直接抓我？”谢迪暄直视凯，声音平稳，“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是被蜂鸟环球胁迫、被动卷入这件事。回国之后我主动向警方交出线索，全程配合调查。所谓保护，是保护性调查，不是逍遥法外。”

　　“你，你毁了一切！”

　　“我手里这份是真的机密配方，想要吗？”

　　“现在一切都晚了，文件没用了，我只想离开这里！”

　　“算你识趣，情报组织马上就要被捣毁，你做的事情也全部败露，你拿这份文件确实没有意义。”谢迪暄不卑不亢地说，“但是，你不好奇里面的内容吗？你一辈子都研究不出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迪暄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真正的机密配方，全都记在这里了。我打赌你想知道里面的内容。既然你这么恨我，不如放了江崎声，拿我当人质，怎么样？”

　　“迪暄！”我不顾一切喊出声。

　　“你们在演什么痴情戏？”凯怒火翻涌，“真以为我不敢动手？”

　　“不是演戏，只是我的利用价值更高。”谢迪暄说着，朝我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缓步朝我们走来。就在凯注意力被他吸引、心神动摇的一瞬，枪声骤然响起。温热黏稠的液体飞溅到我的脸上，身旁的凯直直栽倒在地，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板上。

　　我失神地看向地面，凯惊恐地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趴着，血流了一地。现场立刻大乱，几名警员快步上前扶住浑身发颤的我，将我带离了现场。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住宅外停满警车。我被带上救护车，医护人员检查了我颈部的伤口，确认伤情不重，对伤口做了简单处理后，让我在救护车上休息。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我奔来，是谢迪暄。

　　他停在我身前，眼底满是担忧：“你没事吧？”

　　巨大的冲击还没有消散，我只怔怔望着他。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先一步开口：“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会在这儿，对吗？”

　　听他这么说，我用力点了点头。

　　“说起来很复杂。等你做完笔录，我送你回家，再慢慢讲给你听，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