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鬼日记》我本将心向繁星

5、第 5 章 恶作剧

　　隔壁的门大敞着，门板撞在墙上。灯盏翻倒在桌上，烛油淌了一桌面，半凝不凝的滴到地上。
　　陈木被逼到了墙角，抱着胳膊轻声呻吟着，背脊紧贴着土墙，他的左臂上多了几道抓痕，皮肉翻卷，血顺着小臂滴下来，和地面上一片翻倒的杂物混在一起。
　　江时正将一个瘦弱的影子逼退到屋子正中，锁链拖在地上，铁环一节一节地磕过砖缝，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是阿芸。
　　她的肤色在暗光下呈现泛青的灰白色，头发散着，有几缕粘在颧骨上。竖起的瞳孔在暗处泛着光，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在毫无意识地、极轻地抓挠着自己腿侧的衣料。
　　桌面上那张被揭下来的符纸正落在烛台旁边，边角已经烧卷了一半，剩下一半上的朱砂符文正在缓慢地变成灰色。
　　陈木的声音从墙角传出来，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我、我看她被贴着太难受，一直呻吟……我想着有锁链，一直都没事，就、就揭一下让她透口气……”
　　江时站在门槛内侧，手按在剑鞘上，没有拔剑，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屋子里：“阿芸。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阿芸的耳朵极轻地动了一下——像一只警觉的猫。她喉中发出低低的、紧绷的呜声，带着本能的戒备。
　　“阿芸，”陈木的声音从墙角传出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因为疼痛而无法顺畅呼吸的顿挫，“她不会伤害你的……别害怕。”
　　他捂着伤，小臂的衣料被血浸透了，血珠正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朝她的方向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的手——“你看，我没事。你还认得我吗？”
　　阿芸的竖瞳扫过他手臂上那几道新鲜的血痕，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整个人的气势忽然矮了下去，原本绷紧了弓背的力道，一下子塌了一半。紧紧盯着他的伤口，不动了。
　　趁此时机，江时两指并拢，指尖绕着几道极细的金色丝线，随着抬手的动作，从她的指间飞出，在半空中骤然展开，缠落，收束——一道金色的锁链虚影贴着阿芸的双臂、腰腹、膝弯缠了几圈，收紧，将她整个人牢牢束在原地。
　　阿芸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半透明的金色锁链，却没有再挣扎。
　　十一这时迈步走进了屋里。
　　他绕过狼藉的地面，扶起栽倒的凳子，走到陈木面前，扶着他完好的胳膊，将他从墙角缓缓扶起来。陈木借着那股力道站了起来，脚还有些发软。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张年轻陌生的面孔上。烛火在他脸侧晃了一下，映着他细腻白皙的下颌和红润的唇角，陈木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他不由得想起走街串巷时听过的那些志怪故事——深夜荒村，恶鬼披上人皮，化作美艳的女子，对过路的书生笑一笑，书生便被迷得神魂颠倒，心甘情愿跟着走至破庙深处，被恶鬼挖去了心脏......
　　陈木想着，后背渐渐漫上一层细密的凉意。
　　这唇红齿白的小郎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屋子中间，怎么看都不像“活人”该有的来路。
　　他张了张嘴，又侧头看了一眼并无表示的江时——她站在门边，没什么表情，像是没注意到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人。
　　陈木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低下头，只觉得被扶住的半边肩膀都麻了。
　　正当他胡思乱想一通时，江时看着他的伤口，皱着眉道：“是我的疏忽，忘记叮嘱你不要揭下符纸。”她顿了一下，“她今日受了惊，发狂是难免的。”
　　陈木轻轻扯了一下嘴角，苦笑道：“怪我，不该乱动符纸。”
　　十一扶着陈木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他仔细看了看那几道正在渗血的伤口，转头对江时说：“我来帮他包扎吧。我看客栈里那些客人处理过伤口，没问题的。”
　　江时点点头，又偏头看了一眼阿芸。她低着头，浑身被金色锁链的虚影束缚着，惴惴不安的靠在桌子一侧。
　　江时抬手，两指并拢在她眉心上方轻轻地拂了一下。
　　阿芸的身形松了下来，软软地倒下，合上眼，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陈木被他熟悉的声音唤起了记忆，猛地抬起头来，脱口而出：“原来是你——”声音里带着惊讶和一丝未散的余悸。
　　十一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眼珠一转，故意偏了偏头，坏心眼地问：“吓到你了吗？我很抱歉”他微微皱眉，做出一副认真的思索模样，“只是不知在你眼里，我究竟是青面獠牙，还是丑如夜叉，才让你这么怕我？”他故意加重语气。
　　陈木吓得整个人僵在凳子上，连呼吸都轻了半拍，眼睛不知该往哪里放“不是......我不是......”
　　“十一。”江时看不下去了，声音不重，带着恰到好处的制止，“别胡闹了。”
　　十一有些孩子气的弯起眼睛笑出声来，屋子里的沉闷气氛终于松动。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烛火点亮了，灵动又鲜活。江时站在门边，眉眼柔和下来，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如雨后初霁。
　　陈木这才放松下来，十一半蹲在他面前，将他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依照他的指引在屋子里找到了药粉，轻轻撒在伤口处。又取了一截干净的布条，绕着小臂缠了两圈，打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结。陈木的视线落在那个丑丑的结上，欲言又止的沉默了。
　　江时确认阿芸无碍后就转身回了隔壁屋子，在桌边重新坐下来。
　　墨没有干透，她重新蘸了笔。
　　十一推门进来的时候，江时已经写到了落款，笔尖在纸面上缓缓收住。
　　十一无意间扫过一眼，依稀看见几个字——“妖珠”“安好”......
　　江时抬手将信纸折好，塞进一只信封里，放在桌面上。旁边还有另一只写好的信封，封面上是四个大字“镇妖司启”。
　　镇妖司是朝廷设立的捉妖机构，总司在京城，各州另设分部。寻常百姓遇到妖鬼异事，一般直接上报镇妖司来处理。
　　散修也常常从中接取任务，换些赏银、丹药之类的。也可以经过考核加入镇妖司。但散修自由随性惯了，很少考虑。
　　镇妖司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各家族门下年轻弟子，成年之前须入镇妖司历练两年，期满方可归。
　　但也有例外。
　　多年前，有一大家族不知为何与镇妖司闹翻了，自此再无往来合作，年轻弟子也不再入司历练。
　　江时指尖的灵力落在信封上，纸面化作两只歪歪扭扭的灵鸟，扇了两下才稳住，然后扑棱棱地穿过窗纸，分别飞向了两个方向。
　　檐角的槐花被风卷起几片，飘落在院子里，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