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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侵蚀 ...

  •   晨光从东边的林隙透过来,照在那两盏还亮着的破灯笼上。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响了一声。
      那货郎用担子背了那几口藤箱和几层油布裹好的货样,跟着江时出了客栈。
      从永安客栈往槐树村走,约莫大半日的脚程。他介绍自己姓陈,单名一个"木"字。
      江时看着两边的密林,开口问道:"你经常走这条路?"
      陈木涩声说:"只走过两趟。头一趟收了一批杂货,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旧货摊,看到那木牌,顺手买的。"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那摊子上摆的都是破的碎的,我平常不往那些摊子上看,多是从各处捡来的,没什么好东西,但那木牌摆在中间,在日头底下泛着油润的亮,是枣木的,我一下子就看中了,觉得捡了个漏。"
      陈木懊悔极了“早知道...我不该拿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路边的林子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错搭成了棚,日光透下来时已经被筛得又薄又碎,落在泥地上像碎了的铜钱。
      "那后来呢?"一个年轻清润的声音忽然从江时肩头响起。陈末浑身一僵,吓了一跳,顺着声音望过去,正好对上江时肩头那只布偶黑润的小圆眼。布偶偏头过来,嘴缝没有动,声音却清楚分明地从那个方向飘出来。“发生什么事了?”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滚,飞快地瞟了江时一眼,又像被烫着似的垂下去。陈木暗暗安慰自己,修士养的灵物,总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他把目光盯在自己的鞋尖,清了清嗓子,眼观鼻鼻观心,接着讲了下去。
      "回家后,阿芸瞧见了,很是喜欢。”陈木的声音终于有了活气,“阿芸就是我的妻子。她说这木牌好看,枣木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木头,让我留给她戴着玩。”
      他顿了一下。
      “头几天没什么。后来夜里她开始说冷。五月的天,我盖薄被都觉得热,她裹着两床被子还说冷。我伸手摸她手背——比冰块还凉,像在井水里泡了一宿。"
      江时沉默的听着,十一轻轻攥着她发尾的红绳,一点一点朝她贴过去,软布的身子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江时微微偏头,十一睁着豆豆眼,声音轻轻细细的“...我害怕。”
      “......”
      "她开始不怎么爱说话了。"陈末的声音低下去,"她原本是个话多的人,蹲在院子里择菜都哼着小调。可那段时间她静静地坐在门槛上,一坐就是半天。我有时候跟她说话,她就像没听见,也不应声。后来有一天——"他脚下踩到一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我撞见她在厨房嚼生肉,她回头看见我,什么话也不说,眼仁却像大猫一样是竖起来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大半,喉间滚了两下又说道“我琢磨了一宿,阿芸是拿到这个木牌之后才变成这样的,我就偷偷把木牌用油布包了拿走了。"他抬手抹了把脸“我这次就是专门回去找那个摊子的,可摊主说他也不知道木牌的来历,是无意中捡的。我真的没办法了......幸好遇见了你。”
      江时稳声道“那枚木牌被妖血浸透了,按理说对人不会有什么影响。”江时顿了顿,问道“阿芸身上有什么伤口吗?听你描述,她的症状像是妖血入体。具体情况,我还要看过再确定。”
      陈木愣了一下,只觉得胸腔里闷闷地撞了一下“...我多数时候都在外跑货,她很少跟我提这些。只说今年小鸡下蛋多,地里白菜长得好......之类的”他的声音又低下来“不过,日常劳作,磕磕碰碰、划道口子,也是寻常事。”
      后面的路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土路上,偶尔有鸟从路边的树丛里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过枝叶的声响很快就被风吞掉了。说是初秋了,晌午的日头还是毒。林间的阳光被叶子筛成碎片落在地上,却没有半点凉意。
      十一坐在她肩头,没什么动静。他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她侧颈上那层细细的薄汗,像叶子尖上凝出来的晨露,顺着她领口的边缘慢慢滑下去——他犹豫了片刻,偷偷看了江时一眼,抬起那只布做的小手,轻轻拂去那层水光。
      江时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暮色从西边的林梢开始下沉的时候,槐树村到了。
      村子窝在山坳里,前后都是密林,只有一条窄路通进去。村口种着一棵很老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铺了大半条路面的天光,底下落了一层厚厚的槐花,踩上去是软的。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的时候,能看见几缕细细的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斜斜升起来,在半空中就被树冠拦住了,散成一片浑浊的灰。
      路上没什么人,空气里有烧柴和煮粥的气味,但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像是木头受潮之后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那种闷味。
      陈木从腰间摸出一把旧铜钥匙,齿痕磨得发亮,他捏在指间停了一下,才伸向那把锁,锁簧弹开的声音在院子里格外清晰。他慢慢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然后院子的全貌露了出来。
      很安静,没有鸡鸣,没有狗吠,只剩下潮闷的死气。窗纸完好,透不出光,门帘垂着,旧旧的,是一块素色的布,洗得很干净。
      陈木站在院子里,背脊绷得像一根拉紧的绳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哑:“院子里原本养了几只鸡……前些天都被阿芸半夜拧断脖子,吃了。”他顿了一下,轻声说着,“她有时候会盯着我看,阴恻恻的,我夜里醒来一睁眼,她就在床头站着,不知道看了多久......我怕她跑出去伤到人,就把她锁在屋里。”
      风掀起门帘一角又落回去,露出一截门槛后面的地砖,灰暗的,有几道像是被指甲抓过的痕迹。
      陈木站在门槛外面,叫了一声:“阿芸——”那声音像投进深井里的石子,半天没有回响。
      过了许久,屋里才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是拖着脚在地上慢慢挪的动静。
      陈木轻轻将门帘掀开了一道细缝,屋子里没有点灯,仅有的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照出一层浮动的灰尘。昏暗处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暗处适应了太久,瞳孔微微散着,看到光的时候先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变成一道竖直的细缝。
      它停在陈末身上片刻,又缓慢地平移过去,落在江时身上,停住了。那竖瞳僵在那里,警惕地注视着。
      阿芸缩在墙角,一条铁链从她手腕上垂下来,另一端缠在桌角上,铁环被磨得发亮她看见江时缓步走进来,整个人猛地往后缩,背脊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她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不成字的音节。
      陈木蹲下身哄道“阿芸,别怕,这是我请来的高人,让她给你看看,看过就好了,啊——”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看着妻子如今的样子,眼中是掩不住的痛色。
      江时没有走近。她抬手,一张纸符从她袖口飞出,落在阿芸眉心。符纸贴上去的瞬间,细密的朱砂纹路从纸面蔓延开,像蛛网似的罩住她的脸。
      阿芸的挣扎僵住了,整个人靠在墙上,只剩眼珠还能转,那双竖瞳死死盯着江时,喉间溢出轻吼。
      江时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搭在阿芸的肩膀上。灵力从她掌心渗出来,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往里探——掌下皮肤隔着衣服透出寒意,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被水浸透的石头,颈侧皮肤覆着薄薄一层青灰。脉象极浅,几不可触,一股无名妖气流转在她全身经脉中。
      片刻之后,江时松开手,垂下目光,拉起阿芸的右手。她的无名指根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但那道伤口却没有愈合的迹象,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肿,红的底下透出一层青灰。
      江时的目光在那道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把阿芸的手轻轻放回她膝上,站起来转身向院子走去。
      陈木追着她的脚步跟过来,在暮色里站定,目光紧锁着她的侧脸,焦急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救?”
      江时语气平直:“确实是伤口蹭到了木牌,妖血渗了进去,需要把妖气拔出来。”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但她身体被侵蚀得太久太深,坏了根基。”
      陈木的脸色一瞬间白了,强撑着保持站立,声音几不可闻“那...那...“
      江时心生不忍,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我这里有一枚续元丹,给她吃下之后好好养着就无大碍了,不过,三年之内不能做重活,不能受寒。”
      陈末的肩猛地塌了下去,喘了一口气,声音颤的几乎不成调:“能救就行……能救就行,多谢姑娘!”
      他连着说了两遍,腿一弯就要跪下去。江时伸手握住了他的胳膊,微微使力,隔着衣袖稳稳托住了他。
      “现在说谢还太早。”江时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经完全沉到山脊后面去了,天边泛着一层薄薄的粉。风吹过来,带着槐花和泥土的凉气,从袖口灌进去。她开口道:“今天太晚了,我需要准备一下。明日正午,为她驱除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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