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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幽冥渡 帮别人还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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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千年长风,终年裹挟着化不开的阴冷湿寒,拍打在三生石畔和幽冥渡口。谢影慵懒地斜倚在斑驳冰凉的三生石上,那石头浸着万古阴气,衬得他周身狐色更加的幽淡。他是地府独有的九尾地狐,自幽冥中诞生,自古驻守此地,天地之间仅此一位九尾地狐,独一无二,便注定生来特殊。
“早啊。”散漫慵懒的嗓音划破地府死寂,谢影眉眼还含着几分朦胧,漫不经心地同擦肩而过的孤魂寒暄。地府没有朝夕、没有昼夜,永远是沉沉昏冥,踏足此地的亡魂,更是皆断了人间暖阳的念想,此生再无可能沐浴阳光,理所当然,更无人会在这荒芜幽冥之中,执着维系人间寻常的什么晨起问候。
死寂的地府常年被阴气笼罩,众生亡魂皆沉湎于怅惘与死寂,麻木漂泊往复,只有谢影是这沉沉幽冥里唯一的异类,他随性散漫,不困生死、没有过往,以局外人的姿态,冷眼旁观世间亡魂的执念与悲欢。
被搭话的孤魂未曾应答,只悠悠荡荡,依旧向前飘行,身姿虚浮缥缈。地府亡灵们皆知,这位特殊的九尾地狐,谢影狐公子的随性,早已是幽冥地界,千年不变的常态。这缕亡魂周身萦绕着通透的赤橙微光,魂魄单薄近乎透明,晃晃悠悠飘至幽冥渡口,便骤然停驻不前。渡口两岸彼岸花开得炽烈妖异,血红花瓣在刺骨阴风中肆意舒展、摇曳翻飞,似含狞色,铺满忘川两岸。赤炼静立渡口,怔怔望着摇曳的花海,眸光悠远恍惚,思绪尽数飘回烟火的人间,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惦念与怅然。
谢影静静打量着她飘渺的魂体,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思索,阅尽万千亡魂的他,一眼便辨出了对方的本源。这缕执念深重的亡魂,原型是人间修行的赤炼妖,她好不容易化为人形,却身死命陨,算来,与扎根幽冥的他,也算殊途同源的同族。赤炼在渡口伫立良久,望穿彼岸,念尽前尘,终是敛了满目怅惘,转身往回走。懒散的嗓音却再次自身后响起,裹挟着幽冥微凉的风,带着几分罕见的疑惑。
“我说赤炼姑娘,彼岸空空,并无分毫美丽的景象,什么值得你日日驻足、念念不舍?”九尾地狐通晓天地古今、世间百态,执掌幽冥万般见闻,却唯独无心无绪,不懂人间爱恨牵绊、骨肉情深。
久久的沉默过后,赤炼飘渺的声音缓缓响起,轻柔却藏着千钧执念:“我在等我哥哥,不知他何时入幽冥,来渡我、陪我。”谢影闻言心底无半分波澜,只暗自轻叹,果然是沾染过人间烟火的生灵,区区骨肉羁绊,便足以困魂千年、困念万载。
他依旧拖着漫不经心的语调,淡然道出冰冷真相:“你哥哥昨日便已离世,染病而终,尸身还留在你人间府邸之中,至今无人察觉。”语罢,谢影直起身形,抬手轻拍衣摆,动作慵懒闲适,拂去的不过是幽冥无形的阴气尘埃。谢影手指微微蜷了蜷余光扫过漫天纷飞的血色花瓣,一个随性的念头骤然在心底滋生。
“赤炼姑娘,你在地府羁留的期限将满,不必踏入轮回往生。我可破例送你重返人间,重归旧身,继续做你的赤炼。”赤炼黯淡的魂体骤然亮起微光,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希冀。
可这份光亮转瞬即逝,又被深沉的顾虑掩去。她轻声回道:“谢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在地府漂泊数载,人间岁月流转,若骤然归来,旁人问询踪迹,我无从作答,恐惹祸端。”谢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不屑,笑她被人间凡俗规矩束缚,执念缠身、思虑桎梏。“地府一年,人间不过一日。你在此羁留四年,人间仅仅四日光景。只需谎称卧病隐匿,便可搪塞所有问询,何须多虑?”
赤炼心头一暖,正要躬身道谢,那散漫的嗓音再次悠悠传来,带着随性附加的条件:“不过我有一事相求。我初入人间,这般无名无分易招灾厄,需得一个正当身份。往后人间,我便做你弟弟,姑娘可愿应允?”
赤炼微微一怔,未曾料到这般逆天相助的代价,竟如此简单微薄。她片刻便回过神来,深知这位幽冥狐公子向来随性而为、无拘无束,从无算计险恶之心,当即点头应允,应下了这桩人间羁绊。
“那就说定了。” 谢影嘴角微微一勾,伸手便攥住赤炼的手腕,迈步登上渡口的渡船。
小船在阴风里颠簸摇晃,船身晃得厉害。不等船身稳住,谢影握着船桨猛地向下一送。船底原本深不见底的沉沉黑暗骤然变幻,化作漫天流转的星斗。斗转星移,光影翻涌,片刻之后,船下那片虚幻星空才缓缓归于平静。这渡船唯谢影能够驱使,没有他的准许,任谁也触碰不得,便是冥尊,也奈何不了这件属于他的物事。
赤炼望着身侧之人,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感慨。谢影生得一副清冷俊朗模样,行事做派,却和这张脸相去甚远。他摇桨的节奏不疾不徐,神态闲散悠然,可船行的速度却极快。没过多久,只听 “啪” 的一声轻响,船头重重撞上对岸。赤炼尚且没有回过神,这位看着清冷端方的狐公子,已经纵身一跃,直接落进大片的彼岸花丛之中。那些开得肆意张扬的花朵,竟齐齐低垂下花瓣,似是在俯首避让。赤炼还在怔忡之间,手腕一紧,便被谢影一把拽下渡船。
对岸风光迥异,只是空气之中,依旧萦绕着地府挥之不去的阴寒气息。花丛之间,立着一块一人高的墓碑,碑面密密麻麻刻满晦涩铭文。“赤炼姑娘,过来。”赤炼闻声上前,没料到谢影忽然抬手,轻轻将她推向墓碑。她半透明的魂体径直穿过碑石,散作点点荧光,点点碎光尽数落向忘川河面。谢影伸出左手,指尖轻触墓碑,口中淡淡吐出一个字:“过。”话音落下,谢影的身影倏然消散。二人的踪迹,也一同消失在此地,去往烟火缭绕的人间。
天地光影骤然轮转,白光涌入眼中。方才还是阴气沉沉的幽冥渡口,转眼便换了人间盛景。时值深秋,风卷枯叶,漫天落木盘旋飘摇,簌簌坠于青石长街之上,清冷又鲜活。谢影驻足立在原地,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他生于地府、长于幽冥,眼底千年万年,唯有忘川流水、彼岸猩红,终年不变。这般草木零落、秋意盎然的鲜活景致,是他亘古岁月里从未见过的模样。新奇、陌生,处处皆是未闻未见的人间风物。
身侧的赤炼,却与他全然不同。她静静望着满目秋景,眸中翻涌着无尽复杂心绪。一别人间数载,地府无春秋、无寒暑,只剩无尽死寂飘零。此刻重归故土,熟悉的秋风、落叶、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千般情绪堵在心口,翻来覆去,最终只化作滚烫泪珠,无声滚落脸颊。先前在幽冥渡口,她只一心盼着还阳,尚且来不及细细体悟。她指尖无意识绞着虚无的衣袂,如今真真切切踏回人间,过往种种、执念牵挂尽数翻涌,万般思绪缠成一团,反倒让人无从言说、字字皆穷。谢影歪头看着她,眼底干干净净,全然不解她落泪的缘由。他无心无情,能看透世间百态、通晓古今因果,却唯独看不懂人间七情六欲。于他而言,归来便是归来,是一桩随性而起的交易、一场新鲜的游历,从无半分悲喜牵绊。
“既已归来,姐姐何故落泪?”他语气清淡,纯粹只是好奇发问,无半分劝慰之意。那赤炼闻声抬手拭去眼角泪痕,可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怅惘,又岂是片刻便能压下的。
谢影并未等她平复心绪,自顾自开口,将早想问的话轻轻道出:“在地府四年,一直未曾问询。如今我既认你为姐,也该知晓姐姐名姓。” 赤炼敛去眼底湿意,轻声应道:“我名萧锦。”“萧锦。”谢影低声重复一遍,唇角微扬,顺势定下名分,“那我便随姐姐同姓萧,单名一个纵,字语清。往后人间,我便是萧语清。如此,可好?”萧锦轻轻颔首,应下了这桩人间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