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劫》幸南枝

4、青石岭 仇

　　仇枝还是走了东面小路。

　　倒不是因为信齐侠，是因为东面小路确实比官道好埋伏。两边灌木茂密，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土径，行人过时两侧皆是遮蔽。她提前一个时辰到了青石岭东面的坡上，找了棵枝叶浓密的老槐树藏上去，从树冠里能看到整条小路。

　　卯正刚过，山脚下来了一队人。打头的是两匹快马开路，后面是赵怀瑾的轿子，十六人抬，再往后是二十个皂衣护卫。队伍走得不算快，但排场不小，前后百来步都清得干干净净。

　　仇枝把寒蝉从鞘里拔出来，刀刃上抹了麻药，不能直接杀，要留活口问话。她必须确认当年的全部细节，确认密信上没有遗漏的参与者。

　　队伍经过老槐树时，仇枝没有动。她等轿子过去、二十个护卫过去了一半，才从树上无声落下。落在最后一个护卫身后，捂住口鼻一刀抹喉。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便软倒了。仇枝把他拖进灌木丛里，随即跟上倒数第二个。

　　一连解决了四个人，前头的队伍才发现不对。一个护卫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仇枝的匕首。他张嘴要喊，但仇枝的刀已经送进了他喉间，快、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有刺客！”

　　不知是谁终于喊了出来。剩下的护卫瞬间拔刀，将赵怀瑾的轿子团团围住。仇枝从灌木丛中闪出来，匕首反握在手，直视着十几步外那顶被围得密不透风的轿子。

　　“赵怀瑾。”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间传得很清楚，“沈家的案子，你批的朱批，还记得吗？”

　　轿帘纹丝不动。护卫们已经冲了过来，刀光在晨雾中连成一片。仇枝侧身避过第一把刀，寒蝉贴着对方的小臂往上一划，那人惨叫一声丢了刀。第二个护卫从侧面劈来，她矮身扫腿，将人绊倒在地时反手一刀刺入肩胛。

　　但人太多了。二十个护卫虽然被她提前解决了四个，剩下的十六个仍是难缠的数目。仇枝杀到第七个时左肩中了一刀，伤口不深但鲜血渗出来，染透了半边袖子。她闷哼一声没有退，右手匕首发狠刺入第八人胸口。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轿子旁边站着的两个人一直没有动。那两个护卫没有参与围攻，只是守在轿子两侧，腰间的刀比其他人长出一截。他们的站位也很特别，一左一右将轿门封死，不管从哪个方向进攻都无法绕开他们同时触及轿帘。

　　血影楼的外围杀手。

　　仇枝咬紧牙关，把挡在身前的又一个护卫踹开。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湿了整只袖子。她握刀的手依然稳，但呼吸已经开始乱了。

　　“让开。”她盯着那两个血影楼的杀手，“我只要赵怀瑾。”

　　那两人对视一眼，右边那个缓缓拔了刀。刀出鞘时带出一阵风，比寻常护卫的刀沉得多，气势完全不同。

　　仇枝知道自己没时间了。再拖下去赵怀瑾会从轿子后门遁走，她的伏杀将功亏一篑。她深吸一口气，握刀的手紧了紧，正要拼尽全力冲过去——

　　“借过。”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仇枝余光里瞥见一抹青衫从灌木丛中掠出，速度快得像是踩着风来。齐侠的剑出鞘时带出一道银光，直取右边血影楼杀手的面门。那人举刀去挡，两刃相击发出刺耳的金属声，齐侠借力在空中一拧身，左脚踹中左边那人的刀柄，将那把刀踹偏了三寸。

　　“一个。”齐侠落地时脚跟还没站稳，剑已反手刺向左边那人肋下。那人慌乱后退，齐侠的剑如影随形逼上去，三招之内把对手从轿子前逼退了五六步。

　　右边那人提刀追来，仇枝补上空缺横刀拦住。她左肩虽在流血，但那股狠劲儿没减半分，刀刀逼向要害，逼得那血影楼杀手无暇回顾齐侠。

　　齐侠在十招之内将左边那个血影楼杀手压得步步后退。他的剑法不花哨，每一招都极实用，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数却偏偏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最后一剑他虚晃一招引对方举刀格挡，随即剑锋下压直刺右腿，那人腿上一中当即跪倒。

　　“仇姑娘！”齐侠抽身回撤，“轿子里没人！”

　　仇枝一刀逼退当前对手，余光扫向轿帘。齐侠的剑尖挑开轿帘，里面空空如也，只余一张矮几和半盏冷茶。

　　赵怀瑾不在轿子里。

　　“后门！”仇枝转身就往轿子后方冲。轿子后门果然被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窄径往山上通，脚印新踩的，泥还湿着。

　　齐侠几乎同时跟了上来。两人沿着窄径往上追了不到百步，前方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是赵怀瑾的声音。

　　仇枝的脚步猛地刹住。她和齐侠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他们绕过一个弯，前方的空地上，赵怀瑾面朝下扑倒在泥土里，背后插着一柄短刀，血正从刀口往外涌。他身边站着一个人，灰衣、矮瘦，手里还拿着另一柄短刀。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露出半张少年面孔。

　　岁安。

　　齐侠的书童岁安。

　　岁安看到齐侠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公子！你来了！”

　　齐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看着岁安，又看着倒在血泊里的赵怀瑾，喉咙动了动，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岁安……你杀了他？”

　　岁安把短刀在衣摆上擦了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啊。公子跟这位姐姐在路上耽搁太久，我怕赵尚书跑了，就先动手了。”

　　仇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个白天还抱着包袱缩在齐侠身边打哈欠的少年。他的手很稳，刀上甚至没有沾太多血，手法干净，一刀致命，后心偏左一寸，直入心脏。

　　这不是普通的孩子。

　　“你是……”仇枝的声音有些哑。

　　岁安把短刀收回袖中，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仰起脸冲她甜甜一笑：“仇姐姐好。我叫岁安，不过江湖上的人叫我另外一个名字——铜钱。”

　　齐侠的脸色终于变了。

　　“铜钱”——江湖上这几年新冒出来的少年杀手，专门接杀贪官污吏的活儿，下手干净利落，从无失手。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因为他每次杀人前都会在现场留下一枚铜钱，因此得名。齐侠带了“铜钱”在身边大半年，竟从未察觉。

　　“公子别这么看着我嘛。”岁安——铜钱——歪着头看向齐侠，“我跟你说过我是出来找人的，你也没细问啊。你总说‘岁安你好好跟着我就行’，我这不是好好跟着了嘛。”

　　他转向仇枝，笑容收了收，换成一副认真的表情：“仇姐姐，赵怀瑾我已经替你杀了。你要查的事情，他死前我替你问过了，当年沈家的案子，主审官有三个，赵怀瑾是第二个，还有一个叫张崇的在洛阳，首辅秦庸在京城。至于那位最上面的人……”他指了指天，“赵怀瑾说，是陛下亲批的。”

　　仇枝站在原地，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她看着地上赵怀瑾的尸体，看着他背后那柄短刀，看着岁安脸上那副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得意的笑。

　　她准备了半个月的伏杀。她踩了点、查了路线、提前解决了四个护卫、独自面对十六个人和两个血影楼杀手。她受了伤，流了血，险些把命搭进去。

　　然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从后面跟上来，轻描淡写地替她把人杀了。

　　“为什么？”她问。

　　岁安挠了挠头：“因为仇姐姐救过我啊。你不记得了？去年冬天，栖霞镇破庙外面，你给了一个小叫花半块饼。”

　　仇枝怔住了。

　　栖霞镇破庙。去年冬天。她确实路过那里时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蜷在墙根下，扔给了他半块干饼。她当时赶路急，甚至没看清那孩子的脸。

　　“就是你？”

　　岁安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那半块饼我吃了三天。后来我就跟着你了，但你走得太快我没追上。再后来我碰到公子，他问我要不要跟他走，我说好。我想着跟公子学点本事，再去找你。”

　　他拍了拍袖口里的短刀：“现在本事学得差不多了，找到姐姐了。这姓赵的，就当见面礼吧。”

　　仇枝说不出一句话。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树影狂摇。赵怀瑾的尸体趴在地上，血浸透了泥土。仇枝的左肩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草叶上。

　　齐侠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岁安，又看着仇枝。他的表情很复杂，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仇枝的左手轻轻拉过来。他撕了自己衣摆的一截布条，替她缠住左肩的伤口，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先回去。”他说，“血止住再说。”

　　仇枝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替她缠布条时稳而柔，指腹上有握剑磨出的厚茧。

　　“齐望京。”她忽然开口。

　　齐侠的手顿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本名。

　　“那个书童——铜钱——跟了你大半年，你不知道他的身份？”

　　齐侠苦笑了一声：“他今年才十二，十二岁的孩子，谁会往那方面想？”

　　仇枝沉默片刻，把目光从齐侠手上移开，看向山下。青石岭在晨雾中轮廓模糊，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

　　“岁安。”她叫了一声。

　　岁安小跑过来：“姐姐？”

　　“那半块饼的事，我记不清了。”仇枝说，“但方才你替我杀赵怀瑾，我记下了。这个人情，我以后还你。”

　　岁安摆手：“不用还不用还，姐姐你……”

　　“要还的。”仇枝打断他，“我欠的人情，一定都是要还的。”

　　她转身往山下走。齐侠看了一眼岁安，岁安吐了吐舌头，两人一前一后跟了上去。

　　山道上的血迹被晨露冲淡了，青石岭恢复了寂静。远方的官道上，赵怀瑾的仪仗乱成一团，有人正快马回青州报信。而在他们身后，那具尸体身旁的泥土里，一枚崭新的铜钱被悄悄塞进了草根底下，在晨光中泛着微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