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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初吻(第一卷完) 菩提树下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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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他们跑进弘昭寺外的凉亭时,鞋子里已经灌满了水,湿透的袜子紧贴着皮肤,每走一步都是在加剧难受。
孟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先回头去看傅檀生的右手。
“给我看看。”
原本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已经被雨水打湿,边缘松散开,黏腻地贴在他的掌心。
孟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还是湿了。”
翻出纸巾替他擦掉雨水,不敢乱碰纱布附近,她只能用纸巾轻轻吸去表面的水珠。
傅檀生见她一脸严肃,安慰道:“回去换个药就行。”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孟霁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手上伤,我还带你跑这么远。”
“孟霁,”
傅檀生突然打断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娇生惯养到出门淋个雨也得有人负责?”
“不……不是。”
“那你自责什么?”
孟霁抿着唇。
“是我自己要来的,而且夜景很好看。”
“就是天气不太给面子。”
她终于被他说得笑了一下,发丝上的水珠淅淅沥沥往下坠。
见她终于笑了,傅檀生放心地靠回亭柱上。
凉亭建在弘昭寺山门东侧,六角攒尖顶,六根暗红色的檀木柱撑着宽大的瓦檐。
雨点打在青瓦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他们要很大声才能听清楚对方在说些什么,孟霁盯着他的口型一张一合,思绪却飘得很远。
山门前的石阶积起了深水,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左右飘摇。弘昭寺早已闭门,只剩下山脚几盏昏黄的路灯。
孟霁坐在傅檀生余光的最边缘里。
虽然被一场雨淋得狼狈,但她显出不同往日的鲜活。脸颊因为跑得太急而泛红,湿发贴在耳边,整个人像一颗沾了雨水的水蜜桃,清新而明亮。
湿透的上衣紧贴着白皙皮肤,薄薄的化纤布料下,明黄色的内衣肩带有着弯曲的廓形。
傅檀生很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冷不冷?”
“不冷。”
话音刚落,孟霁便打了个喷嚏。
傅檀生眉梢微微扬起。
孟霁窘迫道:“就是鼻子有点痒。”
“嗯。鼻子有点痒。”
孟霁知道他在笑自己。
亭外又是一阵裹着雨水的大风,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傅檀生长腿一迈,很自然地挪了过来。
两个人之间原本还隔着一点距离,这么一挪,余光里全是彼此的身影。
孟霁红了脸,赶紧去研究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好像还要下很久。”
“那就等雨停。”
膝盖离得很近。孟霁往旁边挪一点,傅檀生以为是自己太占地方,便也跟着挪。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
傅檀生笑起来:“你先说。”
“没什么。”孟霁原本只是想提醒别碰到伤口。
傅檀生把右手抬起来给她看。
“放心,没碰着。”
“我还没说呢。”
“猜的。”
“不过,有些事就猜不到。”
孟霁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亭檐下的灯光不算明亮,傅檀生的脸一半隐在暗处,欲说还休。
雨声入耳,此刻大音希声。
孟霁清晰地感觉到傅檀生的衣袖轻轻擦过她的胳膊,带着一点属于雨水的凉意。
她从来没有和男生这样单独相处过。
想起他在十字路口与她并肩、递给她的带着檀木香的笔记本、不声不响替她缴纳手术费……
他这样的人,是不是习惯了随手帮助别人?
而孟霁并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尤其当那份好意超出她能够回报的范围时。
孟霁艰难地开口:“呃……你的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顺利,九月份我就要飞去北京。”
“那你喜欢今天的油酥春卷吗?”
“很喜欢。”
“那就好。”
……
孟霁思考着如何没话找话,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李潇潇。
“晴晴,你睡了吗?”李潇潇兴致很高,“我过几天要去雨市!”
“我爸包了块地,我过来公费旅游一下。”
“挺好,雨市还挺适合放松的。”孟霁心里盘算着如何在手术和补习的间隙里招待一下李潇潇,毕竟人家向来对她不错。
“可不是放松哦,我有任务的。我要去偷窥一下傅氏集团的工程进度。”
孟霁的心悬了起来,眼睛不自然地往傅檀生那边瞟。
李潇潇忽然抱怨:“游序不陪我来,要和朋友出去鬼混。我就奇了怪了,傅檀生他们几个不是都去集训了嘛,还有谁能和他一起?”
本该在集训的人就坐在她旁边。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傅檀生偏过头,朝她挑了挑眉。
孟霁赶紧收回视线。
“我也不太清楚。”她轻声回答。
“算了,不说他们了。”
李潇潇又问了几句雨市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便兴高采烈地挂断了电话。
孟霁收起手机,才发现傅檀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刚才说我什么了?”
“没什么。”
“真的?”
本来就是嘛,自己又不是会嚼舌根的人。孟霁偏过头不理他。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
期间有几次雨势稍小,孟霁都以为快停了,结果刚走到亭子边缘,便又被迎面吹来的雨水逼退回来。
到了凌晨三点,山间的风渐渐小了,雨声也不再那么密集。
孟霁抱着书包靠在亭柱上,眼皮发沉。她从早上开始便没有闲下来过,晚上又骑车载傅檀生跑了大半个县城。
“睡一会儿吧,雨停了我叫你。”
没有给孟霁思考的余地,傅檀生揽住她的肩,让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很快,累极的少女陷入了睡眠。
梦里,她穿梭在一片寂静的灰色里,一直往前,却没有尽头。
器官带来的感受里似乎有雨水落下的声音,有山谷里回荡的鸟啼,裹着叶片的风灌入她的外套。
应该是在山里。很久以后,她在灰色密布的空间里,俯下身体爬入一个透着光亮的山洞。
梦里大概是不享有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的,孟霁只是觉得放空的意识里,大概有命运在牵引她。
所以最终掉下悬崖时,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坠落。
那透光的山洞,尽头通往黑洞洞的死路。
这就是结局么?
巨大的失重感压迫着她的心脏。
这是梦,跳下悬崖自然会醒,孟霁轻轻闭上梦里的双眸以期待睁开现实的眼睛。
天空里如刀割般的风猎猎作响。
不断下坠的身体却被温热的物什托起,山谷在下降,风力在与她抗衡,遥不可及的天空越来越近。
她睁开眼,撞见的是巨鸟悲悯的眼睛。
……
“醒了?”
像是从天边传来的声音,孟霁迷迷糊糊睁开眼,大脑像是被抽了真空一样不再运转。
傅檀生清俊的脸就在身边,她脱力般地靠在他肩上,眼神因为靠太近而持续失焦,还带着粘稠的嘟囔,睁开眼时像初生的羔羊。
“几点了?”
“四点多。”
孟霁一下子清醒了。
“这么晚……不对,这么早了?!”
“嗯。”
她赶紧站起来,下身一软,差点又跌回去。“腿麻了……”
凌晨五点,雨已经停了,太阳升起前山里最为寒冷。
再过一个小时,晨曦微露,寺庙第一柱香点燃,诵经声在大殿不绝于耳。
“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什么?”
孟霁有点没反应过来。
傅檀生站了起来,走到六角凉亭外,颀长的身影倒映在汇聚水流的青石板上。
远处的山峰,终年积雪不化。
他似乎很在意,下午在车上也曾问她是否去过。
“洛迦聂雪山”
“意思是‘神明遗落在人间的白色月亮’。”
雨市的老人们口口相传的名字。雨市的海拔称不上极高,因此山体上的积雪往往只能留下山顶那一小撮。国外纪录片团队曾造访过这里,航拍镜头下的洛迦聂就如神话中一样,是一轮雪白的圆月。
孟霁从小学开始每一次春游都少不了进这座山,春天采蘑菇,秋天捡野板栗。以前的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是这样的生活状态。
“你对徒步感兴趣?”孟霁天真地问。
傅檀生摇摇头,“不过,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
孟霁捕捉到他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怀疑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
不至于吧,不喜欢徒步也没必要这么伤感啊。
她烦躁地摩挲着树上垂下来的红色祈福带,定睛一看:良缘天定。
换了一条:山水相逢,此生有归。
孟霁连忙放下,假装自己很忙。
“你想求一条吗?”
傅檀生也拿起一条祈福带端详着。
“我就不了吧,反正经常来。你要是想求的话,可以等寺院开门。”
弘昭寺山门两侧各有一棵高大的古榕树,枝叶舒长,树枝上系满了红色祈福带,长长短短地垂下来。
一夜风雨后,许多丝带都湿漉漉地贴在一起,偶尔被风吹动,才露出上面深浅不一的字迹。
金榜题名、财运亨通、逢凶化吉、出入平安、儿孙满堂……
寺中供奉着慈悲,寺外悬挂着贪恋。
白日里香火旺盛,世俗的欲望在这里升腾,有一种陷入喧嚣红尘的繁华。夜深露重,祈福带无力地垂下,寺院似乎才重新变回了清净之地。
“那就等寺里烧第一柱香。”傅檀生静静站在树下。
孟霁半信半疑:他居然还信这个?
不过眼看天边快要泛起鱼肚白,再等一会儿也无所谓了。
……
山间的寒气随着夜雨散去,寺庙深处渐渐有了动静。
两扇厚重的朱红木门被缓缓推开,一名僧人提着竹扫帚走下石阶,将昨夜被风雨吹落的枯枝败叶扫到一旁。随后,香炉里燃起了第一炷香,细细的青烟从灰白色香灰间升起。
寺中传来诵经声,木鱼声穿过重重檐宇。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傅檀生拿起一条崭新的祈福带,却是递给她的。
“给我?”孟霁睁大眼睛。
“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可太多了,恐怕这窄窄的红绸带写不下……
她还是接了过来。
两人借着渐渐明亮的天光,各自伏在木桌前写字。
希望母亲手术顺利,身体健康;希望自己学业顺利,能够考上理想的大学;希望家里的境况越来越好,不要再困苦潦倒……
似乎求的越多,就越难以下笔。
傅檀生很快就搁下笔,看着孟霁专注又纠结的神色,真想看看她的脑袋里想的是什么。
孟霁写完抬头时,他已经将自己的那条红绸折了起来,没让她看见上面的字。
两人走到树下,挑了一根尚有空隙的枝条。
八百年树龄的古榕,树干粗壮,深褐色的树皮皲裂出纵横交错的纹路。
枝桠太高,孟霁踮起脚去够,指尖勉强碰到垂下来的叶片,红绸却没能挂上去,反倒被风吹得缠住了手腕。
“我来?”
孟霁摇摇头,觉得还是亲力亲为更好些。
“明白了。”
下一秒,她忽然觉得腰侧一紧,整个人毫无防备地离开了地面。
“啊!”
孟霁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傅檀生的肩膀。
傅檀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用左臂托住她的腿,将她稳稳举了起来。孟霁只觉得眼前的枝叶猛地近了许多,脚下悬空,吓得连手里的祈福带都险些掉下去。
“现在可以够到吗?”
他仰头看她,语气自然得仿佛不过是替她搬了张凳子。
“嗯。”
太亲近的姿势,她的大腿被他的臂弯托起。孟霁的脸后知后觉地烧起来。
三下五除二把祈福带系紧,她拍了拍傅檀生的肩。
“快放我下来。”
傅檀生原本还想逗她,抬头看见她红得厉害的侧脸,只能作罢。
被放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假装整理衣服,越忙越乱,越乱越心慌。孟霁不敢看他,怕有什么冲出心门的桎梏。
“脸好红,感冒了?”
他用手背试了试孟霁额头的温度。
他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孟霁气的瞪了他一眼,却也没什么气势,是带着害羞的嗔怒。
“好,我错了。下次肢体接触,一定提前告知。”
傅檀生从善如流。
“求的是什么?”
孟霁指了指枝桠上垂下的绸带。“自己看。”
“四季平安……”
傅檀生喃喃自语。
“怎么了,是觉得我的愿望很土吗?”
“不,只是好奇为什么。”
“因为……平安就是最大的奢愿啊。”孟霁仰起脸,“我想要考上好大学,赚钱还债,然后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但这些我会自己努力去争取,不用依靠祈求去实现。”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傅檀生从未见过的光芒。
“哪怕最终不能如愿,我也不后悔。”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诵经声穿过庄严的大殿,飞鸟从树上腾起,树叶落进尘埃的轮回里。
“你一定如愿。”
傅檀生开口,带着令她心安的笃定。
“孟霁,无论你需要与否,我会托起你去实现梦想,在以后的时时刻刻。”
“我决不食言。”
庙宇之下,神山为证。
这是突如其来的告白?可他也没说喜欢呀,难道是他看穿我的心思了?孟霁被脑海中的想法吓到了。
她口不择言:“呃……你刚刚看起来挺虔诚的,求的是什么?”
“孟霁,不要转移话题。”
在这最清净之地,心中的悸动忽然而至。
傅檀生平日里拒人千里之外的那双眼睛,荡漾如水波般柔和,无声无息地包裹住她。
就这一刻放纵吧。
反正她天生野草般不易摧折,车轮碾过、野火烧过、万千生灵纷至沓来,泥泞里的小草怎样都能活。既然如此,直视自己的内心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要清清白白,我们要呼吸相偎。
所以两张脸越靠越近,命运随着呼吸的连接而至此分出不一样的岔路。
如果问后来的孟霁是否后悔,她一定会依旧昂起她骄傲的头颅。
哪怕她的精神世界贫瘠而荒芜。
一生一爱,一爱难求。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两条崭新的红绸带并排垂在枝头,随着雨后的清风轻轻摇晃。
多年以后,孟霁才知道那天晨光熹微时,傅檀生写在祈福带上的,是一生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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