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脱夏》渡月扁舟

8、秘密 她和林屿从

　　走出学校之后，林屿准备过马路。

　　林信华赶紧喊道：“车在这边，不用去对面。”

　　林屿鸟都不鸟他，自顾自地朝前走，却被林信华一把扯住胳膊。

　　“你这个孩子怎么回事？好好跟你说你不听是吧？”

　　林屿胳膊猛地一挣脱，给林信华甩出个踉跄。

　　“我说了不回去，别烦我！”

　　目睹了这一切的谢枝大气都不敢出一下，静静地立在一边装空气。

　　“你说不回就不回啊？老子今天要不给你带回去，这爹你来当！”

　　在外人面前很有礼貌的林信华面对自己儿子时没有太多耐心，手一使劲，把林屿推向车子的方向。

　　谢枝第一次在那人的脸上见到如此愤怒的表情，眉毛、眼睛，全部都横着，太阳穴青筋暴起，通过越来越重的呼吸能看出牙齿死死地咬着，就好像一头误入陷阱的凶猛野兽，通过身体喷涌的怒气来表示自己禁止捕获。

　　“给我上车！”林信华厉声命令道。

　　林屿仿佛听不见一般，林信华再也受不了他这个样子，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这一掌倒不是抡圆了的那种，而是从下面直接打上来，精准无误地扇在脸颊上，避开了太阳穴和耳朵。

　　林屿的一半脸上迅速出现几道红痕。

　　他使出全力推林信华，没想到年过不惑的男人力气大得吓人，并且做好了准备，这一下并未给他推走多远，只退了一步。

　　“你还想打老子？来来来，你打，我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已经看傻的谢枝赶忙上前阻拦。

　　“叔叔，我妈还在家等着我们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么危险的时候上前，只感觉如果不拦着，这个疯批男人非给他儿子打到见血不可。

　　林信华收敛了一点，但依旧死死瞪着在他看来处处跟自己反着来的不孝子。

　　林屿转身就走。

　　“你走！我看你能逍遥到什么时候，明天我就暂停你的生活费，我看你怎么办！你只要一天不回来老子就一天不给，这个学期都不回来，下学期你就别读书了，滚去饭店刷盘子！”林信华气急败坏地叉着腰，企图用这种恐吓来威胁林屿。

　　谢枝沉默地看着那人倔强的背影越来越远，觉得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来她家住了。

　　……

　　回到家后，谢枝把自己关到房间里。

　　放学的那一幕一遍遍地出现脑海中，她真的很想问问老妈，到底从哪找的这么一个变态家暴男？

　　如果她是林屿，此时可能想死的心都有了，当街被自己父亲打，这跟被脱光了扔进人堆里跳舞有什么区别？

　　年轻人的脸皮比纸薄。

　　她虽然对那人今天下午说她耍威风的事很不满，但也没想过让他受到这样重的惩罚。

　　纠结了一会，她决定先发消息问问方音的手机拿回来没。

　　过了十分钟，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谢枝给她的QQ留了条言。

　　方音有备用机。

　　可还是无人应答，也许是有事。

　　谢枝看着窗外安静的夜空，决定出门一趟。

　　老妈和林信华在书房谈事情，谢枝过去打了声招呼。

　　“妈，我去书店逛逛，等下就回来。”

　　“这么晚还去啊？注意安全。”谢荷珍嘱咐道。

　　“知道了。”

　　谢枝换好鞋出了门。

　　她家的小区地段好且闹腾的人不多，不论白天还是晚上都是安静有序的，谢枝顺着路转了转。

　　可不知怎的，原本只是想要出来透口气的她莫名其妙地就叫了一辆车，莫名其妙地报了个地名，又莫名其妙地来到了那家民宿门口。

　　一定是被什么不好的磁场给影响了，嗯。

　　她在门口徘徊了一会，最终还是走到大厅，对那个看起来很可爱的前台小姐姐说：“你好，请问林屿住在哪个房间？”

　　“您是他什么人？”

　　“……家……同学，”谢枝不好意思地望着她，并且用手机亮出了身份证，“我是一中的学生，跟他同班，找他问点事情，麻烦说一下他的房间号可以吗？”

　　“这样啊，我来查一下，”小姐姐手上动作很快，“林屿应该就是每天背着书包早出晚归的那个男生吧？他是一中的学生啊？”

　　能让一个每天见人无数的人记住的脸，颜值自然不必多说，谢枝推波助澜地说：“他还是学霸。”

　　“啊？”小姐姐更惊讶了。

　　谢枝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认某人是学霸。

　　“他在D101，你从后面进去，出门左拐一直往前走，直到看见D区，他在第一个房间。”

　　“好嘞，谢谢啊。”

　　谢枝照着她的指示走，没一会就到了那人房门跟前。

　　怀着忐忑的心情，她叩了两下门。

　　“谁？”里面响起冷冷的问句。

　　“我。”谢枝心虚地应了一声。

　　下一秒，门猛地被拉开，某人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件天蓝色的T恤和黑色短裤，和平时不大一样。

　　看到她，他脸上的表情由冰凉转为警惕，问：“你来这干嘛？”

　　怎么说呢……其实谢枝自己也不知道，就挺尴尬的。

　　“我可以先进去吗？”毕竟站在门口怪难堪的。

　　林屿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还是放她进去了。

　　“这个民宿环境挺不错的，确实安静，”谢枝很自觉地坐到沙发上，顾左右而言他，“有机会我也来这感受感受。”

　　林屿坐在床上，拿着一次性浴巾擦头发，并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问：“是他们让你过来的？”

　　“怎么可能！”谢枝觉得他这是在侮辱自己，“我跟他们说要去书店逛逛。”

　　“那怎么逛到我这里来了？”

　　“……”

　　谢枝想说当然是来看看你要不要紧，但这话根本开不了口，只能谎称：“我来是想问，你今天下午为什么要说我耍威风？”

　　林屿嗤笑一声，像是对她还在意这点小事感到无语，说：“难道不是么？你就顾着自己说，没看见班主任给你使眼色么？”

　　这小子，平时都不拿正眼瞧人的，是怎么看出来班主任当时给她递眼色了？谢枝十分意外，梗着脖子说：“我确实没看见，但你不能那样说我啊？我不是看老班让你叫家长所以才站出来的吗？

　　“她让我叫家长不是因为手机的事。”

　　林屿一句话让谢枝彻底懵逼，她眨了眨眼，等待他的后半句话。

　　“是要谈我这里住宿的事。”

　　哦——这下谢枝彻底明白了，原来老张真的是用心良苦，不知道用什么计谋说服了年级主任，只让林屿一个人叫家长，本来她就打算喊林信华去学校谈谈的，估计是那个疯批男人早就私下联系了老班，说了林屿离家出走的事，正好借此机会掩人耳目，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高，实在是高。

　　考虑到之前的种种行为，谢枝觉得自己就是个憨憨，但这也不能全怪她，谁知道他们能有这么多层考虑啊？

　　她为自己打圆场道：“我确实眼拙了，不过这不是你嘴毒的理由。”

　　林屿递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她低头抠了抠手指。

　　其实她很想跟他说，这事可以翻篇了，包括放学他爸打他的那事她也可以选择性遗忘，希望他不要太难受。

　　可她也明白，这种话不好随便说，因为一开口可能不是安慰，而是灾难，再说了，以他俩现在的关系，要真的那样说了，在某人看来可能更像是种威胁。

　　沉默了一会，谢枝说：“下周就要上晚自习了，你晚上一个人到这来会害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八点半不就下晚自习了？”林屿点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回。

　　高一是上两节晚自习，从六点半到八点半，理论上确实不算太晚，但谢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话虽如此，可谁知道有没有什么意外呢？你知道我们一中今年招了几个反面教材进来吗？他们初中老是爱找茬爱打架，而且就爱在晚上打。”谢枝夸张地说。

　　林屿用戏谑的口吻说：“你害怕了？”

　　“我怕什么啊，我跟他们又不会撞上。”谢枝无所畏惧地挥了挥手。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很久以前放学回家被围起来过。”

　　林屿手上动作一顿，很明显被吸引了注意。

　　“那是小学的时候，我爸妈离婚了，我跟着我妈，班里的小孩都说我没爹，放学的时候他们把我围在墙角，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我为什么没爹，还有男孩上来揪我的辫子，我回家也没敢跟我妈说。”

　　谢枝说得十分轻松，这些都是很遥远的记忆了，也幸好她后来生命里出现的一些人冲淡了那些破碎的时光，如今她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了，再谈起那些事都像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林屿长时间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谢枝辗转的言语中感受到了她想要真正表达的意思，可这份善意他一时半会无法做出正面回应，只能在心里默默接受。

　　两人心照不宣地把这件事翻篇，直到林屿的手机铃声响起，谢枝才想起时间不早了，说：“我先回去啦。”

　　林屿快速问：“吃晚饭了吗？”

　　看来是外卖员打来的电话，谢枝等他接完，好奇地问：“吃什么？”

　　林屿点了两个菜，一荤一素，一份米饭，当他把东西摆上桌时，谢枝不好意思地说：“我吃一点点就行，减肥。”

　　“你还有减的空间？”某人嘲讽。

　　“我这是客气一下好不好？那行，不减了，我负责这份红烧鸡，你吃素去吧！”

　　“你能抢得过我就行。”

　　二人好像正常兄妹那样互怼，度过了一小段忘却所有烦恼的简单时光，谢枝明白，她和林屿从今天开始才算正式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