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脱夏》渡月扁舟

7、网 你觉得自己

　　三楼的大办公室里，一场残暴的“审讯”已经进入了尾声。

　　谢枝一眼就看见了好朋友正在挨批，让她震惊的是，方音的脸上竟然有哭过的痕迹。

　　从小到大，这位好友在外人面前哭的次数屈指可数，比她俩出生以来天空出现日全食的次数还要少。

　　张语安快步上前，先跟年级主任打了声招呼，又朝十二班的班主任问道：“老夏，怎么样了，查到了手机出处没？”

　　十二班的班主任抓了抓头皮，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现在这孩子嘴太硬了。”

　　“我问她手机是谁的，她偏说是她自己的，准备拿去卖给二手店的，你看这不是把我们老师当傻子么？”老夏指着跟前的方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真是奇了怪了，咱们班也查出来三十多部手机，就算把剩余的人算上，那二十几部手机还是多啊，可要是跟我们班没关系，为什么这孩子非要承认手机是她的呢？”

　　张语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猜了，其实是我们班的。”

　　“啊？”老夏差点跳起来。

　　“主任，我们到旁边去说吧。”张语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窗户边。

　　趁着这个空挡，谢枝赶紧走到方音身边。

　　“对不起，我来晚了，这次连累你了。”

　　“没关系，从我决定帮助你的那一刻就想到了可能会有今天，谁让我爱你呢？”方音不正经地撞了她一下。

　　都这时候还有心思说浑话，看来没啥事，谢枝放心了。

　　方音看见她身后那人，挑眉道：“怎么，你俩现在完全和解了？”

　　“暂时，”谢枝强调，“暂时站在同一立场。”

　　“你就嘴硬吧，迟早翻车。”方音压低声音评价。

　　窗户边，老张还在连比带划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什么，谢枝轻声说：“待会你就翻供吧，别跟我争啊，我肯定不会让你背这口锅的。”

　　“没关系，就算没有这二十多部手机，我也逃不了，”方音很坦然，“因为我也带了。”

　　“……”谢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三位“审判官”终于停止了讨论，过来说了一下最终判决。

　　老张说：“林屿，你明天你爸喊过来，谢枝，还有十二班的这位同学，你们就不喊了，和其余被查到手机的同学一样，全部回去写800字的检讨。”

　　谢枝怀疑这老张在明目张胆地偏爱学生，明明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是她收集了其余同学的手机，是她把手机送出去的，然后林屿说他才是主谋，这老张就信了？

　　难道自己就这么招人喜欢？

　　不不不，这样的喜欢她承受不住。

　　她举手朝年级主任说：“王老师，其实这件事跟我有很大关系，如果非得让一个承担责任的话，就选我吧。”

　　谢枝说得很沉浸，完美没注意到对面的老张在低调地使着眼色。

　　而这时候林屿再一次站出来说：“是我的问题，我请家长。”

　　老张不由分说地将他们三人轰了出去，“行了行了，这件事就这样了，都赶紧都回去上课吧。”

　　谢枝气恼地转身，刚出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林屿沉着声音说：“你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很威风么？”

　　“？”这人有病。

　　谢枝怀疑他脑子被病毒攻击了，嘴角差点抽搐地反问：“你很喜欢被叫家长？”

　　“你先管好你自己。”

　　林屿说完就走了，被留在原地的谢枝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她和这个人的关系就好像隔着一张网，不小心触碰到这网上的哪个节点都会随机得到一个惊喜。

　　目睹一切的方音拍了拍她的背，“别管他，有毒吧他。”

　　谢枝眉毛都皱成一团了，为了不让好友担心，勉强挤出一个笑，说：“没事，反正跟他也不熟。”

　　“行，我们都先回班吧。”

　　“嗯。”

　　谢枝强打着精神回了班，本以为等待她的将是全班人的询问，没想到根本没人注意她。

　　估计是最后一排那位说了吧，也好，反正她也不想管了。

　　下午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张语安过来宣布了一下手机事件最终的结果和处罚方式，并且严厉地说：“你们带手机真的让我很生气，当然我更气的是竟然只有两位同学跑去办公室找我，其他人呢？”

　　底下有人顶嘴：“是他们自己说的，他们先去解释，我们又没不承认。”

　　“我是这个意思吗？”张语安的火蔓延到整张脸上，“我不用想知道，当事情发生后你们肯定都是在抱怨，除了那两个同学之外，没一个愿意主动去找我谈谈的，既没有遵守规则，尊重我，又没有担起责任，爱护同学，你们这样的学生，凭什么在一班待着啊？”

　　不少学生有些震惊地抬头。

　　“哦，你们以为我是那种只看成绩别的都不管的班主任啊？我告诉你们，成才之前得先成人，如果我们班有这么一群自私、冷漠、遇到问题就知道逃避的学生，那也没有必要被设为重点班，你们要是觉得我说话难听可以去校长信箱投诉我，我不干了都行，但只要我还在这个班一天，就一定会严打这种风气，这些毛病我势必要给它改掉。”

　　至此，一班全体学生才终于明白，原来他们看来起来和蔼的班主任是个超绝硬骨头，并且观察能力骇人，恐怕她早就看出了这个新的班级不够团结，不够勇敢，不够热血。

　　谢枝对这个用心良苦班主任忽然就多了一些喜欢。

　　一直敢于发言的陈文茵大声说：“对不起老师，您别生气了，这件事是我们做得不好。”

　　有人朝她投去惊讶的目光，因为这事跟她其实没啥关系，她并没有带手机。

　　讲台上的张语安缓和了点，说：“这次我就你们个机会，不用喊家长，每人一篇800字的检讨，写完亲自来我这里交给我，然后领回你们的手机，以后不准再带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有某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谢枝悄悄地回头看，发现林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

　　谢枝在最后一节课偷偷写了份八百字的检讨，准备放学去找老班赎回自己的手机，哪知刚收拾好书包被曹乐天拦住了去路。

　　“你……没事吧？”曹乐天满脸愧疚地问。

　　谢枝感到奇怪：“没事啊，我看起来很丧吗？”

　　“没有没有，”曹乐天连连摆手，“就是我看下午屿哥回来的时候很不高兴，感觉老班对你们说重话了。”

　　谢枝了然地点点头，“哦，没啥事，就是被批了两句……林屿他回来的时候有说什么么？”

　　“就说让我们写检讨，然后就没了。”

　　“不过有点奇怪，第一节课下课后屿哥就去把他手机拿回来了。”

　　“真的假的？”谢枝感觉有点不对。

　　曹乐天严肃地说：“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他把手机塞进了书包，但我没看见他在第一节课写了检讨，所以奇怪，老班为什么会把手机给他？”

　　这事谢枝知道内幕，张语安本来就没说要让那个人写检讨，只说了让他叫家长。

　　“可能是有其他原因吧，我们也没办法了解了。”谢枝随口应付道。

　　“你还别说，肯定是有事，不然屿哥不能到现在都没回来。”

　　这下谢枝又糊涂了，“你是说，他最后一节课都没在教室啊？”

　　“对啊，从老班来骂我们的时候就出去了，不晓得搞哪儿去了，我也不敢问。”曹乐天无奈地说，他还以为谢枝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谢枝完全不知道，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傻帽，不过考虑某人下午那莫名其妙的态度，她决定先不管了，去找老班。

　　没想到的是，她意外看到了某人。

　　更没想到的是，他爸林信华来了。

　　谢枝没进办公室，在门边注意着里面的动静，林信华也是个人模人样的西装男，在老师面前又得体又谦虚，脸上的微笑一直没停下来过，面对这样的人是很难交流不好的，他比任何人都会规避矛盾。

　　有老师打着电话走进办公室，张语安和林信华的视线被短暂吸引，一下就看见了没来得及躲闪的谢枝。

　　“草，要死。”谢枝抱怨。

　　下一秒老张的声音就传了出来：“进来谢枝。”

　　没办法，谢枝只好无语地走了过去。

　　“小枝呀，”林信华开始套近乎，“你怎么放学没回家啊？”

　　谢枝还没开口，老张抢先一步解释道：“林先生，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说，谢枝也带手机了，这会应该是来赎回手机的。”

　　这老张，怎么还向别人告状呢？就这点事没完了是吧？谢枝烦躁地朝旁边看去。

　　“当然了，这事您也不特意跟她妈妈说，我们下午也聊过，达成了共识，孩子们带手机的事可以翻篇，说的另一件事才是更重要的，您觉得呢？”

　　原来不是手机的事，那谢枝就彻底迷糊了，她飞快地瞄了眼桌子那头的某人，发现他脸铁青，一定是之前两个大人逮着他死命输出，一想到他吃瘪，谢枝倏地感觉好受多了。

　　林信华连连点头，说：“您说得对，回去我一定会和小屿好好谈谈，真是感谢您，对这两个孩子这么照顾。”

　　“应该的，他们其实还是挺乖的，我很看好他们。”

　　两人客套地握了握手后，老张收了谢枝递过去的检讨，看都没到就把她的手机还了回来。

　　“最后一节课没听课吧？下次不许这样了啊。”千年老张啥都懂。

　　谢枝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

　　“你回教室收拾书包，今晚就别去酒店了，我送你和小枝回去，你把房卡给我，我晚点去帮你退房拿东西。”林信华一出办公室就立刻发布任务，语气还算柔和。

　　“我不回去。”林屿一点步也不让。

　　林信华脸上的笑还没散，说：“先去拿书包，我们一起去。”

　　他应该是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如果不跟他一起，马上就跑没影了，谢枝觉得有点不自在，于是说：“叔叔，我还有其他事，要不然我自己骑车回去吧？”

　　林信华想要拍拍她的肩，手举起来又缩了回去，低头好声好气地说：“小枝，我出门前向你妈妈保证了，要是结束时正好赶上放学，就把你们一起带回去，你们明天早上打车过来上学，钱我来出，好不好？”

　　都这样说了，她还能怎么拒绝呢？只好顺着他的脚步走。

　　林屿收拾好书包后，三人便一同朝校外走去，幸好已经放学，大家都赶着回家，没多少人注意他们。

　　应该是为了避嫌，林屿在最前面走得飞快，林信华紧跟在他后边，还时不时地回头看一下谢枝。

　　“小枝没事，慢慢走，我车就停在校门口哈。”

　　谢枝心说您看我像心急的样子吗？她打眼一望，只觉得自己和林屿特像被信林华捕获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