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脱夏》渡月扁舟

1、开学 没看见帅哥

　　九月初，天气依旧炎热，蝉声日渐稀薄。

　　高一开学的第一天，每个新同学脸上都带着一股兴奋，毕竟这是一个充满想象、冒险、躁动以及拥有无限可能的阶段，大家都是新手玩家，随时准备踏上征途，寻找宝箱，赚足经验，直捅老怪。

　　坐在一班第一排最左侧的两个女生，已经就新生的八卦大聊特聊了半小时。

　　一个说：“咱们这一届真的太炸裂了，你知道吗，校长收了几个混混进来，就是上初二的时候，被老师反复当做反面教材的的那几个人。”

　　一个回：“我去，真的假的，为啥呀？校长疯啦？”

　　“听我二舅说，是那几个学生的家长跑到校长面前，拍胸脯保证肯定不在学校犯事儿，加上他们本身艺术天赋很强，校长才勉强同意的。”

　　“怎么着，看来一中是准备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啊？”

　　“很难说，毕竟我二舅这些年越来越喜欢说：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笑了一会，其中一个接着说：“其实也没啥稀奇的，重头戏还是在我们班。”

　　她悄悄使了个眼色，同桌立马心领神会，默默地回头看。

　　与此同时，班里其他人也都陆续朝最后一排最左侧正在无聊翻着书的男生瞟去。

　　“听说他是外省来的尖子生，在原来的初中就很有名。”

　　“长这么帅，学习成绩还这么好，还让不让我们这些普通群众活了？”

　　“咱们也不差好吧，虽然他确实长得好看……”

　　“哈哈，你可别动什么心思，小心你二舅当众给你斩情丝。”

　　“切，谁怕他呀……他别告诉我妈就行。”

　　可能是周围说话声音太大，坐在第一排最右边的谢枝终于被吵醒了。

　　她迷糊地抬起头，以为上课了，勉强掀开眼皮，前后转了转脑袋，连个老师影子都没看见后又安心地睡了下去。

　　书包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又震动起来。

　　摸了半天，终于找到手机本体后，她强撑着自己往桌洞里看。

　　是好友方音发来消息。

　　“你干嘛呢？”

　　“我无聊死了，和同桌都说不上话，怎么他们能一群朋友分到一个班啊？”

　　谢枝眯着一只眼睛，开始半盲打：“我困傻了，睡了一觉已经。”

　　方音：“啥玩意儿，你昨晚修仙啦？刚开学就这么拼？”

　　谢枝：“……”

　　一提到昨晚，她就来气。

　　而且气的对象还就在这间教室里。

　　不用看她都知道此刻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除她之外，都跟抽风似地往最后一排那货身上瞄呢。

　　偏偏不知情的方音还在无意拱火：“对了，听说你们班有一贼帅的学神，你先帮我看看是不是真的，等第一节课结束后我亲自去观摩观摩。”

　　谢枝对着手机屏幕啐了一口，把旁边女生吓一跳。

　　“没见到帅哥，只看见一个装杯犯。”

　　方音：“什么情况？这么辛辣的评价，不像你诶……”紧接着她又了一个疑惑小狗的表情包。

　　谢枝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和胃都有点晕。

　　虽然知道瞒着好朋友这么大的事不太应该，但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慢吞吞地打出：“有时间再解释。”

　　离上课还有十几分钟的时间，谢枝准备去趟卫生间，不料起身后那种恶心发晕的感觉更重了。

　　凭借这几年的经验，她知道自己低血糖犯了。

　　还好没完全丧失方向，她迅速朝同桌靠近，低声问了一句：“有糖吗？”

　　同桌先是“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指着桌角说：“可乐行吗？但是是无糖的。”

　　事已至此还能说啥，没药硬吃没糖硬喝，管它有没有用先喝了再说，顾不上是不是人家喝过的，谢枝模糊地说了句“谢谢啊”，接着猛干了一大口。

　　气泡带来的刺激让原本难受的胃更加翻涌。

　　同桌在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后，赶紧朝后座问：“有没有小零食啊，她要晕了。”

　　谢枝觉得这个同桌能处，很善良。

　　趁着他们说话的空挡，她给方音发了一条消息，就三个字：糖，救命。

　　她和方音从小一起长大，在高中之前都是在一个班里的，两人对彼此的熟悉程度不亚于母亲和女儿，谢枝相信光凭这三个字方音一定会来救她。

　　当然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当时得知消息的方音确实“不负她望”，以无敌手速从她们班的小胖同学口中夺下一块刚开封还没来得及塞进嘴的士力架，然后用百米冲刺的劲头飞奔下楼，把路过的老师吓得愣在原地五秒不敢动。

　　此时的谢枝并不知晓好友是怎样全力以赴的，她只觉得自己要完。

　　她在一班，而方音在十二班，一个在一楼最左侧，而另一个在三楼最右侧，就算方音不打算活了从楼上直接跳下来，抵达这里的时候，还是要至少花费三分钟的时间，而她已经撑不住了。

　　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全是上学路上老妈打电话时说的话。

　　“小枝，你今天早上没吃早饭啊，不怕低血糖啊？”

　　“妈知道你还在生气，但是人家小屿真的很优秀的，就是话少了点，你平时多跟他交流交流，好不好？算妈求你了。”

　　“对了，我让他给你带了点糖，你记得找他拿，趁机多说说话。”

　　没错，她亲爱的老妈担心她低血糖让那个前天刚搬到她家，互相话都没说超过三个字的人给她带糖。

　　这像话吗？

　　跟一个不熟的人要糖，和当众晕倒成为开学第一天的笑话相比，到底哪个更严重？

　　谢枝仅用零秒就思考出了答案，虽然这就好比左脸和右脸丢哪边，她依旧选择相信孟子。

　　人之初，性本善。

　　谢枝咬着牙，艰难地走到最后一排那人身边，手一伸，说：“我的糖呢？”

　　那人穿着白色的短袖，脖子和脸也都白得发冷，仅是眼一抬，就让人感觉他有点不耐烦，只听见他淡声道：“我扔了。”

　　“……”

　　行，合理。

　　谢枝冷笑一声，果然没看错人，从见到这人第一眼的时候，她就知道他是个冷漠到骨头里都是冰碴的家伙。

　　她扶着桌子慢慢地蹲到了地上。

　　围观的同学已经看傻了，好在谢枝的同桌及时找人要到了一颗水果糖，剥开外壳像塞救心丸那样塞进谢枝的嘴里，又叫几个女同学一起给谢枝扶到旁边的座位上。

　　眼前还是有点发黑，但脑子还是能够维持基本的清醒，谢枝喘了两口粗气，小声地抱怨了一句“无语”。

　　同桌“啊”了一声，问：“怎么啦？”

　　谢枝轻轻摇摇头，挤出一点笑，说：“谢谢，你叫——”

　　“赵雪儿。”

　　“让让！让让！”正在这时打教室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方音握着士力架从人群中挤了进来，还以为谢枝已经晕了，大叫道：“赶紧喊老师啊！”

　　紧闭双眼的谢枝猛地抓住她的手，无声地告知还没到那一步。

　　“哦哦哦，还没晕，那先别喊。”

　　这一来一回把旁边的同学都逗乐了，气氛比刚才要好些。

　　谢枝睁开眼，一口咬掉半根方音递过来的士力架，挣扎着要起身，被方音给按回去了。

　　“别动了，先休息休息。”

　　“不是，我回自己座位。”

　　谢枝不愿意待这儿，免得某人看到她狼狈的模样，回头做梦都笑醒。

　　“啥意思，你的座位不在这儿？”方音困惑，“那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啊？”

　　“她来找他要糖的，结果没要到。”赵雪儿一只手指着谢枝，另一只手指着最后一排解释道。

　　方音头一抬，看了一眼那人后立马心领神会地用胳膊撞了一下谢枝，低声道：“行啊你，知道找帅哥要糖，他就是那个学神吧？”

　　她是压着声音说的，可还是被围观的同学听到了，纷纷露出兴致勃勃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吃瓜表情。

　　“他本来就应该有我的糖才对。”刚恢复了一点力气的谢枝没好气地说，顺便朝那人的位置那儿瞄了一眼，刚好碰到他收回的目光。

　　“好好好，我懂我懂……”方音跟哄小孩似地把坐不住的谢枝扶起来，顺便问了下旁边的同学她的位子在哪儿，然后将她搀到了第一排。

　　这面子终究还是没保住，两边脸都丢了……谢枝十分感慨，看吧，亲爱的母上大人，不是她不努力不靠近啊，奈何某人实在太黑暗。

　　她暗暗发誓再也不和那个人说话了，哪怕是躺地上不行了，也不会朝他开口说一个字！

　　原本聚集在一起的学生如鸟兽散，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因为班主任来了。

　　大家都见过她，姓张，叫张语安，昨天领新书的时候她来了，是个看上去挺温柔挺和蔼的老师，教语文。

　　一进来，她的目光立刻落在谢枝身上，柔声问：“怎么啦？”

　　方音刚要开口，谢枝赶紧抢先说：“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张老师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方音赶紧趁机朝门口跑。

　　“来串门的啊，别走啊同学，一起聊聊？”

　　在全班的笑声中，方音跑得比兔子还快。

　　“好了好了，不管她了，”张老师拍了下手，“昨天呢，我们已经见过面了，至少和大部分同学都见过了，大家应该都知道我姓什么吧？”

　　底下学生扯着嗓子，用慢速拖出来一个“张”字。

　　“没错。”张老师在黑板上写出自己的名字。

　　“我已经带过三届班主任了，并且一直都是重点班的班主任，家里面有哥哥姐姐在我们一中上过学的应该听说过我，人送外号‘千年老张’。”

　　班里响起一片笑声。

　　“我呢，脾气不算差，但规矩不少，首先第一条，不准谈恋爱。”

　　“噫——”

　　“噫——”千年老张学着底下学生的声音，“噫啥呀，我告诉你们，别看你们现在满脸不屑，过两天就知道身边同学的好了，毕竟我打眼一望过去，咱们班还是有不少颜值超标的小哥哥小姐姐的，到时候一个二个情窦初开，我逮都逮不过来。”

　　不少女生都笑得不行，有男生问：“逮到会怎样？”

　　“怎样？一个送南极一个送北极。”

　　谢枝浅浅地抬了下唇，虽然跟自己没啥关系。

　　然而，老张的下一句就让她猝不及防——

　　“还有不准带手机啊，发现了直接没收，请家长，写检讨，全校通报批评。”

　　谢枝不动神色地摸了下耳朵。

　　“另外，不准打架，更不准旁观，否则记大过，这点我相信我们班的学生都不会犯的。”

　　“好了，暂时只立这些规矩，剩下的以后说，第一节课，我们就不上了，大家自习，先预习预习课本内容。”

　　老张从讲台上走了下来，用手点了点课桌，说：“谢枝，还有坐最后一排的那个，林屿，你们俩跟我过来一下。”

　　谢枝眼皮一跳，整个人瞬间又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