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落课桌》慕晚枝

2、草稿纸 预备铃叮铃

　　预备铃叮铃铃地响了。

　　喧闹的教室迅速收声。

　　在外走动的学生纷纷快步回到座位，桌椅拖动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

　　不过片刻，整间教室便安静下来。

　　这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抱着厚厚一摞随堂练习卷走进教室，没有多余的闲话，进门就开始发卷子。

　　一张张白纸落在桌面上。

　　江逾白低头扫过试卷，心里不由得往下一沉。

　　卷子上大多是函数综合大题。

　　题干绕来绕去，知识点层层嵌套，恰好是他最薄弱的部分。

　　他攥紧黑色水笔，皱着眉读题。

　　草稿纸上涂涂抹抹，折腾许久。

　　也只写得出寥寥几行已知条件。

　　再往后，思路直接卡死，半点推进不下去。

　　他下意识偏过头，瞥向旁边的沈叙。

　　沈叙已经进入做题的状态。

　　腰背坐得笔直，握笔的手稳稳定定。

　　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一步一步推导，条理清清楚楚。

　　几乎没有停顿，也没有涂改。

　　就连演算草稿，都排布得整整齐齐。

　　对比自己这边乱糟糟的纸面，反差格外明显。

　　江逾白收回视线，咬了咬笔杆。

　　强迫自己重新思考题目。

　　可一大堆公式在脑子里面搅成乱麻。

　　试了好几种方法，全部走进死胡同。

　　四十五分钟飞快流逝。

　　江逾白大半节课，都在死磕最后的两道压轴大题。

　　草稿纸写满大半页，算错一遍，推翻重来。

　　反反复复，越算越乱。

　　等到下课铃声响起。

　　那两道大题的答题区域，依旧大片空白。

　　下课一瞬间，教室重新炸开了人声。

　　同学们互相传着试卷，凑在一堆讨论题目。

　　有人叫苦题目太难，有人兴高采烈分享解题思路。

　　不少人站起身，涌向走廊透气。

　　江逾白依旧坐在位置上，盯着试卷发呆。

　　一股闷躁慢慢涌上来。

　　他明明已经很用力在想。

　　可理科这道坎，横在面前，怎么都跨不过去。

　　指尖无意识摩挲试卷的纸边。

　　犹豫再三，他侧过身体。

　　看向已经合上笔盖的沈叙。

　　“不好意思，能不能给我讲一下这道大题的思路？”

　　他轻轻把卷子推向两张课桌中间。

　　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周围的同学。

　　沈叙垂眸看了一眼题干。

　　指尖点向题目里一处关键条件。

　　声音淡淡的，语速不快。

　　“先确定定义域，再求导判断单调性。”

　　“你第一步漏掉了自变量取值范围，后面全部计算自然跟着错。”

　　江逾白猛地一怔。

　　连忙低头重新读题。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困住他许久的死结，忽然就松开。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

　　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推，很快算出结果。

　　“原来是这里踩坑了。”

　　江逾白松了一口气，把写满演算的草稿纸随手搁在桌沿。

　　沈叙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头翻开自己的教辅书。

　　江逾白也没有继续搭话，安安静静整理错题。

　　相处这短短半天，他已经摸索出来。

　　沈叙讲题从不会长篇大论。

　　只点破最关键的漏洞，剩下的推导要自己动手琢磨。

　　这种方式，刚好戳中他的弱点。

　　整个下午接连好几堂课。

　　只要遇到想不通的题目。

　　趁着课间，或是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

　　江逾白就会小声向身旁的同桌请教。

　　沈叙大多愿意提点几句。

　　很少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夕阳一点点向西沉落。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大批学生收拾书包，涌出教室。

　　没多久，偌大的教室便空旷大半。

　　只剩下寥寥数人，留在座位刷题。

　　江逾白低头看向桌肚。

　　里面堆着满满一天积攒下来的错题。

　　他迟疑片刻，没有起身收拾书包。

　　“晚自习开始之前，我能不能再问你两道物理题？”

　　沈叙抬眼看向他，轻轻点头。

　　“可以。”

　　江逾白立刻把厚厚的错题本摊开。

　　挑出两道卡了很久，完全摸不着头绪的物理计算题。

　　沈叙身子微微侧过来。

　　目光落在纸面的题目上。

　　他拿起自己的草稿纸，随手画下受力分析图。

　　一步一步，拆开复杂的过程慢慢讲。

　　字迹清隽干净，每一步演算都写得十分详尽。

　　和江逾白龙飞凤舞、写得满满当当的草稿，形成鲜明对比。

　　江逾白听得专注。

　　哪一步跟不上，就压低声音追问。

　　就算同一个问题重复问两遍，沈叙也会重新解释一遍。

　　不会有半分嫌弃。

　　两道题全部讲完。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校园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暖黄色的微光透过窗户，淌进教室里。

　　“真的麻烦你了，耽误你这么久。”

　　江逾白把本子合上，心里带着几分过意不去。

　　“没事。”

　　沈叙淡淡回复，将自己写满演算的草稿纸仔细叠好，夹进课本当中。

　　江逾白看着他一丝不苟的动作。

　　再看看自己桌角，一团团揉皱废弃的草稿。

　　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全部收拢，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没过多久，晚自习铃声响起。

　　整栋教学楼瞬间归于安静。

　　偌大的教室之中，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沙沙的轻响。

　　江逾白埋着头写作业。

　　偶尔抬眼，视线会无意扫过旁边。

　　暖光灯笼罩着沈叙的侧脸。

　　柔和的光线，冲淡了他身上那层生人勿近的冷感。

　　江逾白心里悄悄冒出一点念头。

　　传闻里面高冷不好接近的年级第一。

　　好像，并没有别人说的那么难相处。

　　可两人之间，依旧隔着半尺课桌的距离。

　　客气，生疏。

　　仅仅只是同桌之间，学习上互相帮衬。

　　没有多余的闲话，没有越界的试探。

　　江逾白把心底那点细碎异样压下去。

　　强迫自己重新将心神放回习题册。

　　晚风顺着窗缝钻进来。

　　吹动书页边角，发出哗啦的轻响。

　　教室里安安静静。

　　两道少年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地面，并排靠在一起。

　　高三的日子漫长又枯燥。

　　一张一张草稿纸，一次一次课间的低声讲解。

　　这些不起眼的细碎瞬间，正在悄无声息，把两条原本互不相交的人生轨迹，慢慢拉近。

　　预备铃再次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