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惊梦 ...


  •   “不好了!走水了!”

      噼啪的燃木声此起彼伏,下人惊慌的呼喊混着梁柱崩裂的闷响,沉沉压落下来。浓烟滚滚翻涌,灰白的烟霭遮蔽了视线,周遭景物尽数模糊不清。

      方卿淮本是今日歇得早,此刻正被人流裹挟着往外仓皇奔逃。滚烫的热风扑面而来,漫天火光将夜色染成浓烈的橙红。混乱逃窜间,他余光瞥见一道慌不择路的青色身影,在烟火里踉跄不稳。

      “翠云!”方卿淮扬声唤道,话音未落便被呛人的浓烟扼住喉咙,止不住剧烈咳嗽。

      翠云听见声响,跌跌撞撞朝他奔来,泪水糊满脸颊,声音哽咽破碎:“刘公子!呜呜……殿下他,殿下还困在内殿里!”

      “别哭,我去寻你家殿下,你先随众人往外走!”

      层层火浪倾覆而下,灼热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方卿淮抬手用湿帕子紧紧捂住口鼻,逆着逃生的人流,孤身往内殿的方向折返。

      咚咚咚——

      隐约的闷响隔着烟火传来,断续落在耳畔。
      “祁连行?”他低声唤了一句,又拔高声音,“博珩,你在哪里!”

      咚咚咚——

      他拨开呛人的烟气,踉跄踏入内殿,只见一道身影斜倚在廊柱旁,已然昏死过去。正是祁连行。

      方卿淮快步上前,正要伸手去扶,那被浓烟熏得失神的人骤然睁开眼,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
      “是你!是你害得我全家覆灭!我绝不会放过你……”

      周遭烈火渐渐敛去气焰,祁连行竟撑着身子缓缓站起身,口中反复呢喃着“是你”“都是你”,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竟硬生生逼出两行血泪,模样凄厉骇人。

      咚咚咚——

      方卿淮猛地惊醒,入目是素白的床帐。微凉的夜风穿窗而入,吹动帐角轻轻摇曳。

      他呼吸急促,额间薄汗浸湿了额发,心口仍残留着烈火灼烧的灼痛感,方才梦里祁连行那双含恨带血的眼眸,历历在目,惊得他心神不宁。

      咚咚咚——

      方才梦里的叩门声骤然在现实里响起,猝不及防的惊吓让他心头一紧,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谁?!”这一声倒是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门外的张小易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声吓了一跳,声音都发颤:“掌、掌事……通州那边来了回信,说要事当面面议……”

      方卿淮渐渐清明,语气重新恢复往日那副散漫轻淡的模样:“我知道了,你进来回话。”

      张小易小心翼翼推开木门,人还没完全踏入屋内,目光先顺着门缝鬼鬼祟祟地向内窥探。

      方卿淮被他这副鬼鬼祟祟模样逗得轻笑一声:“你探头探脑的,做什么?”

      “哎哟,小的从没见过掌事发这么大的火气,还以为是扰了您的春宵一刻……屋里没旁人吧?”

      “屋里有人啊。”方卿淮故意逗他。

      这傻小子竟信以为真,慌忙就要关门退出去。

      “哎,回来!”方卿淮无奈开口,“说什么你信什么!你家主人我不是人吗!真是榆木脑袋,半点不灵光。”

      老旧的木门今夜几番开合,被折腾得吱呀作响。

      好多年没有梦见那长大火了,方青淮自知方才失态,敛容正色的坐到桌前,挥手示意张小易细说通州那边的来意。

      “也就是说,对方信不过旁人,非要亲自见我,才肯敲定后续合作?”

      “倒不是信不过东家,只是此番货物体量极大,对方有意长期合作,执意要亲自登门拜会掌事。”

      方卿淮指尖轻叩桌面,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倒是稀奇。他也不打听打听江南水路,多少航线由我把控,多少私货经由我漕运周转,向来平安无事。他架子倒是不小非要我亲自出面哼。对了,他此番要运多少货物?”

      “一百万两。”

      “多少?”方卿淮惊得险些从座椅上滑下去。

      一百万两白银的漕运大单,寻常一船重载货物,货值不过十万两上下,这般规模,几乎等同于私运一支军队的辎重粮草。这笔钱财固然丰厚,可怕是有命赚没命花。今夜真是……一会怕是要找个江湖神人去看吓着了。

      方才说笑的笑意自眼角尽数褪去,方卿淮指尖缓慢敲击案面。

      一百万两货值的漕运,绝非寻常商贾能够摆弄。民间行商,纵然家底再厚,也极少动这般规模的货,这般体量,多半是牵扯朝堂。

      “来人是什么底细,你可打探清楚?”

      张小易低头回话:“属下多方打听,对方行事极为隐秘,不肯吐露真实身份,只遣中间人递来书信,只说要亲见东家,当面商议承运契约,其余一概不肯多言。具体所载何物,书信之中也未曾写明。”

      方卿淮眉头微蹙。

      不写明货物,不肯显露身份,张口便是惊天大单。这不是做生意,更像是一场刻意设下的陷阱。

      “若是推掉这桩买卖呢。”方卿淮低声自语。

      “东家,万万不可。”张小易连忙道,“对方手握南北数处码头人脉,若是直接回绝,只怕会处处刁难我们的漕船,沿江不少线路都要受掣肘。”

      这话不假。身在商贾江湖,做事不能做绝、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吗。

      方卿淮沉默片刻,心中已经拿定主意。

      “应下。约在三日后,临江客栈相见。”

      他抬眼看向张小易,语气冷静下来:“暗中安排下去,调动沿岸暗卫,客栈四周布下人手。我赴约之时,留好退路。倘若有异动,不必顾惜场面。”

      “是。”张小易领命退出门外。

      屋内只剩方卿淮一人。烛火摇曳,将他影子投在墙壁之上。夜风穿窗,寒意漫上来,方才噩梦里灼烧的体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肉。

      算了算日子,正月初七,正是当年荆王府大火到日子,难怪会做了旧梦。

      本来是来临江看看新建的码头,谁知道倒霉的很,刚落脚就被扒手摸走了钱袋,现在靠着张小易带的三瓜俩枣住进了这么一家四处漏风的客栈。自从他生意做起来之后他已经好久没有过的这么委屈了。张小易那狗崽子居然还说是他穿的太招摇,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当年方卿淮侥幸逃生,衣衫被火星燎得破破烂烂,满身烟灰,呛得肺腑阵阵作痛,身后是崩塌的楼阁与冲天火光。那伙人已经走了,没有发现跌到地窖里的他。他形同走尸,麻木的走着,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是想离开这个地方。

      连日颠沛,饥寒交迫,他昏死在运河边的河滩上。

      是一户跑小漕船的普通船家救了他。老夫妻无儿无女,心地仁厚,见这少年奄奄一息,便把他拾回船上,给水给饭,悉心照料,将他收养下来。

      老船家世代靠着一条旧木船讨生活,往返于江南各个码头,运些布匹杂粮,挣微薄的水脚钱。方卿淮便留在船上,跟着老两口讨生活。白日里帮着拉缆、卸货、清点货物,夜里就蜷在船舱角落,听船家讲河道深浅、码头规矩、各行商人的门道。

      他记性极好,人又圆滑。哪些码头苛捐繁重,哪段河道多水盗,什么货物利厚,什么客商可信,他都默默记在心里。

      起初他只是帮船家打理零碎活计。会算账,懂权衡,待人处事温和有礼,不少往来商户都愿意和这少年打交道。船家年纪渐渐大了,体力不济,船上大半事务便慢慢交到方卿淮手上。他没有满足于单单守着这一条旧船。手里攒下一点点微薄工钱,便先租下第二条小船。不做暴利的私货,专接小商户不愿接的零碎活,运价公道,运送稳妥,货物极少出纰漏。别的漕户遇上风浪丢货,便百般推诿赖账,唯独他信守口头约定,但凡货物有所损耗,宁可自己贴补银两,也不亏欠客商。

      就凭这份信誉,越来越多小商户愿意找他承运。

      有了积蓄,他继续添船,雇老实本分的船工,一点点盘下河边简陋的小货栈。遇上灾年,沿岸流民遍地,他收容流离失所的人,给船工、脚夫一份安稳生计。人心聚拢,手下可用之人越来越多。慢慢的已经做到了富甲一方的漕运大商。

      如今,兜里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订完这家客栈两个人浑身上下只剩几个铜板,刚才张小易还拿着这仅剩几个铜板说去给他买点吃食。几个铜板能买到什么?不会是稀饭和咸菜丝吧!

      他照着身上摸了一圈,只有一个当时一合作商人送给他的珍珠手串,说是本来想送他玉佩,但是一见他便夸到:“我见方先生珠晖玉貌,还是送您珍珠更加相衬!”那珠子圆润无瑕夜晚还会发着悠悠的紫光,当真是上上品。方青淮喜欢的紧。

      民以食为先,不管了!既然约定了三日后与通州那伙人面谈,想必还要在这里住几日。这破客栈冻得他咳疾都犯了。他准备把手串找个当铺当了,换一个客栈再去吃顿好的,这几天已经对他够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