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母亲只肯把钱交给有名字的地方 母亲肯交住 ...
-
电话响到第七声,终于有人拿起听筒。
“喂,信末制衣。”
女人的声音被机器声压得有些远。唐宁握紧医院外墙边的公用电话,没叫人,直接问:“唐国梁住院号里那笔钱,是你交的?”
那边安静了一瞬。
“是。”
“缴费纸背后为什么写,替唐宁交了?”
机器声还在响。像有人推着一排衣架从水泥地上过去,轮子碾到一道缝,咯噔了一下。
“钱是交到你爸住院号里的。”程秀琴说,“替的是你。医院催钱的时候,你不用拿退学、上夜班去补这个窟窿。”
唐宁的指甲抵进听筒卷线。
“那不还是给他交的?”
“是他的住院费。”
“那你回来管他啊。”
“我交这一笔,不是回来管他。”
程秀琴答得太快,像这句话早就在心里放过很多遍。唐宁把夹在语文书里的信抽出来,纸角碰到电话机,发出干硬的一声。
“你信上还写,不再拿工资替唐家填那些说不清用途的账。”她盯着那行向右斜的字,“什么账?”
电话那头只剩机器一下一下踩过布料的声音。
“去年冬天,你爸说工地要补材料款,从我这里拿过一次钱。”
“给谁了?”
“我问过。他一直说不出是哪家材料行。”
唐宁等了一会儿。程秀琴没有再往下说。
“所以你就不管了?”
“医院、学校真有费用,你把单子拿来,我可以直接交过去。”程秀琴说,“但钱给谁、为什么给,总得说得清。我不再把现金交回唐家。”
“学校食堂吃一顿饭,给我单子吗?”
那边顿住了。
唐宁没让她绕开:“我明天从医院去学校,再从学校回来,路上那几趟车,谁给我开单子?我不去车站,明天也得吃饭。”
“已有的学校收费单、医院单据,你先拿来。”
“我问的是明天。”
“唐宁——”
程秀琴第二次叫她的名字。第一次是在两天前,听见她报父亲住院以后。那通电话里没有一句问她这半年怎么过,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直到医院催钱才打来。可下午一点二十七分,程秀琴真的到了病区,把钱交进了住院号。
唐宁原以为,有些话只要对方肯接第二次电话,就总能比一张缴费纸多出一点。现在她才知道,电话接起来,也可以只够把界线说得更清楚。
“我爸欠过什么,是他的账。可你走的时候,我下一顿在哪儿吃,晚上住哪儿,下学期怎么办,你也没写。”
机器声忽然停了。
电话里静得能听见很轻的呼吸。唐宁把信攥在掌心,旧折痕顶着指腹。她以为程秀琴会说父亲还在,唐家还有屋;或者说她已经交了住院费,不能什么都管。
程秀琴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现在还在医院?”
“这也要单子?”
“这个号码,明天还会有人接。”
“接了,然后呢?”
“你把已经有的单子拿来,我们一项一项说。你爸以前的账,我不认;手术以后那些还没说清的花费,我也不能先答应。你只说以后要过日子,要我现在给一笔现金,我不会给。”
唐宁喉咙里像压着一团没咽下去的饭。
“那你写‘不是不要我’,有什么用?”
这次,程秀琴很久没有出声。
远处有人喊了一句“程师傅”,机器又重新响起来。
“我得回工位了。”她说。
“你还没答。”
“我明天还接。”
“你今天也接了。”唐宁说,“可我问的事还在。”
她先挂了电话。
听筒落回去时,塑料壳在铁架上磕得很响。唐宁站在原地,看着硬币退回口那块掉漆的挡片,没有立刻伸手。
里面没有硬币掉下来。
公用电话旁边挂着一本卷了边的号码簿。风一吹,薄纸哗啦啦翻过去,又自己停下。唐宁把掌心里的旧信展开,“真有急事,照后面的电话找我”那句话还在。住院金算急事,所以程秀琴来了;明天的一顿饭不够写在收费单上,便卡在这行字外头。
她没有在信上添字,也没有把信封那句“她不回来”刮掉。程秀琴确实没回来。只是从前这四个字像一扇封死的门,现在门上多了一部会有人接、却不保证给答案的电话。
她把语文书压在电话机旁,翻到扉页。昨夜抄下的号码旁,“早上”两个字被她圈得发黑。
她在下面写:谁的,交给谁,什么单。
写到“单”字,她停了一下,又另起一行:明早去学校拿已有的收费单,再打。
饭钱和来回车钱怎么办,她没有写出答案,只在这一行后面留了一截空白。
回病房前,唐宁把口袋里的零钱全倒在掌心。几枚硬币被太阳晒得发热,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币贴着汗。她没有算二十天能挣多少,也没有拿这些钱去对学费。
她只把明天要坐的车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又想起学校食堂窗口前那只收饭票的铁盒。
掌心这点钱,够眼前吃一顿。到了明天,它们就不能再算办法。
病房里,唐国梁睡着了。输液瓶已经换过一只,床头柜上的搪瓷杯空着。唐宁给他倒了水,没有叫醒他,也没把电话里的话讲给他听。
她在塑料凳上坐到窗格里的光从床尾挪到墙边。护士进来拔针,问她明早是不是回学校。唐宁说“回”,声音不大,却没有再看父亲的脸色。回学校和退出夜班本来就不是一件事,谁也不能用前一个答案替她把后一个也答了。
她把语文书塞回书包最里层。退学申请还夹在练习册后面,边角没有撕,也没有递出去。
车站的班次纸则留在校服口袋里。
工资要到下个月。今晚去,也换不出明早的一顿饭。可如果现在先把班次退了,下个月那笔钱也会一起没有。
这两件事谁都没替她解开。
天黑后,她从医院出来。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面包、饼干和袋装方便面。她看了两遍价签,买了最便宜的一个面包。
找回来的零钱比刚才更轻。她把它们单独放进书包侧袋,没有骗自己那是明天的饭钱。
医院门口往左是车站方向,往右先到旧屋。工牌还在旧屋抽屉里,二十三点以前,她得回去拿。
唐宁往右走了几步,停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抽出班次纸。
最下面那一栏写着:二时到岗。
她看了一眼,把纸重新压进贴身口袋,朝旧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