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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去十六年的人接了电话 父亲去世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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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锅一揭,六只包子同时塌了下去。
唐宁没碰它们,先把火关掉。锅盖上的水顺着手背流进袖口,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房产中介五分钟前发来消息:
“唐女士,明早九点半带客户看房。储物间能清出来吗?”
她回了一个“能”。
厨房里只开着灶台上方那盏灯。灯罩积了层擦不掉的黄,照得案板上的面团也像陈年的。唐宁掰开一只包子,皮厚,芯没醒透。开封太久的酵母,室温又低,跟手艺没关系。
她还是在本子上写下:第一笼,废。
父亲活着时,这间厨房不许浪费粮食。父亲死后十六年,她第一次回来开火,倒先做出了一笼不能卖的东西。
手机又亮了一次。
中介问:“旧东西如果不要,我明早顺便叫人清走?”
唐宁把那六只包子装进保鲜袋,压掉空气,放进冰箱冷冻格。然后拎起门边的纸箱,回道:“不用。我今晚处理。”
她辞职半个月,早餐店还停在一张改了七遍的启动表上。旧屋卖不卖、拿什么开店、先从几样早点做起,没有一件定下来。可明早九点半有人来看房,储物间至少得先腾出一条能落脚的路。
能处理一间屋子,就先处理一间屋子。
晚上十点五十八分,唐宁把最后一只纸箱拖到储物房门口。
门锁早坏了,铜把手上绕着父亲生前绑的细铁丝。她用钳子剪断,铁丝落地,门缝里却漏出一线暖黄的光。
唐宁停住。
旧屋空置一年多,储物间的灯线早就断了。
她把门推开半掌宽。
门后有人也正握着把手。
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站在光里,右肩抵着半只木箱,像刚从地上直起腰。她很瘦,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眉尾有一道浅得快看不见的缺口。
唐宁的手从门上滑了下来。
那道缺口,她每天照镜子都能看见。
女孩先退了一步,抓起木箱上的裁纸刀:“你谁?怎么进我家的?”
唐宁猛地把门合上。
门板撞回门框,震下一层灰。
她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三秒后,她重新拧开门。
女孩还在,裁纸刀已经推出一截。她身后的储物间却不是唐宁刚才清理过的那一间:墙上钉着父亲做的木架,架角崭新;旧藤箱压在窗下;一只印着校徽的帆布书包靠着墙。白炽灯泡晃了晃,女孩脚下的影子也跟着晃。
而唐宁这一侧,木架早拆了,窗户封着防尘布,水泥地上只剩她没搬走的两个纸箱。
同一扇门,门里门外隔着两间不同的屋子。
“你把刀收起来。”唐宁说。
“你先说你是谁。”
声音也一样。
不是录音里经过手机压缩的像。那是她自己十七岁时说话的声音,句尾总绷得很紧,像先把退路咬住了,才肯让别人听见。
唐宁看着她:“你叫什么?”
女孩冷笑了一声:“闯进我家,还问我叫什么?”
“唐宁。”
女孩脸上的冷笑没了。
“我也叫唐宁。”成年唐宁抬起左手,卷起袖口,“八岁那年,厨房酱油瓶摔了。你捡玻璃,虎口缝了三针。”
她左手虎口有一道斜疤。
门里的女孩没有看疤,反而盯着她的脸:“这事邻居也知道。”
“木架最下面那块砖能抽出来。里面有二十三块七毛,还有一颗蓝玻璃珠。”
女孩的肩膀僵住。
那是她瞒着父亲攒的。钱不多,秘密却是真的。
她没去抽砖,只问:“你偷看过?”
“后来拆木架的时候,是我拿出来的。”
“什么后来?”
唐宁没有答。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日,二十三点零六分。
“你那边是哪一年?”
女孩握刀的手缓慢垂下去:“二〇〇八。八月二十号。”
十八年。
唐宁三十五岁。门里的唐宁十七岁。
这个数字落下来时,她先看见的却不是女孩的脸,而是那只书包。拉链右边脱了一齿,肩带上有父亲补过的黑线。她记得自己背着它在医院和学校之间跑,记得一张压在语文书下面的退学申请,也记得两年后灵堂里那双沾着木屑的旧鞋。
女孩忽然问:“你认识唐国梁吗?”
唐宁抬眼。
“我爸。”女孩说,“他在市三院。工地上摔下来,住院的钱还差一笔。你要真是以后那个我,你总该知道他。”
唐宁喉咙发紧:“他的手机还在身边?”
“在。旧号码没换。”
女孩报出前七位时,唐宁已经按出了后四位。
她没有把手机递过去,只打开扬声器,攥在自己手里。
“你干什么?”女孩朝门口走近一步。
“确认一件事。”
拨号键变成红色。
第一声回铃响起时,唐宁还站着。第二声响到一半,她扶住了门框。
电话接通。
那边先是一阵被褥摩擦的窸窣声,随后,一个男人不耐烦地“喂”了一声。
只一个字。
唐宁的手指就失去了力气。
十六年里,她听过无数次相似的声音。菜市场讨价还价的男人,公交车上咳嗽的老人,旧视频里隔着杂音的一句“别拍了”。没有一次是这个人真的在电话那头等她回答。
门里的女孩已经扑到门边:“爸!”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唐宁?”男人立刻叫了她全名,“你又跑哪儿去了?护士刚才还找你。押金的事不用你想,明早回学校。”
他一着急就叫她全名,下一句才会把声音压低。
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女孩急道:“我回家拿东西。爸,你先别挂,我这里——”
“先别抢话,一件一件说。”唐国梁咳了一声,“你旁边还有谁?”
唐宁盯着通话计时。
十一秒,十二秒,十三秒。
她想让这个数字一直走下去。想听他再咳一声,想问那晚到底疼不疼,想告诉他别再替任何人瞒,甚至想问一句——你如果知道自己只剩两年,还会不会把女儿推回学校?
可门里的女孩已经转向她。
“你说你是十八年后的我。”她盯着唐宁,“那你告诉我,他后来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问:“谁后来怎么样?”
女孩的眼神落到唐宁脸上,像终于从她的沉默里摸到了一把刀。
“他死了,是不是?”
唐国梁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唐宁,你在跟谁说话?”
成年唐宁的拇指悬在红色按键上。
再多一秒,少女就会追问死因,追问还有多久,追问怎样才能换回来。她太清楚十七岁的自己拿到一个期限后会做什么——会把学费、睡眠和剩下的人生全摆到桌上,只问够不够。
她按了下去。
通话结束。
厨房那边的冰箱低低启动。储物房两端却安静得像谁刚把空气抽空。
女孩看了她几秒:“不是断了。”
唐宁握紧手机。
“是你挂的。”女孩说。
“现在不能说。”
“你打这个电话,只是为了证明你自己?”
唐宁张了张嘴。她原本可以说,我是怕你把一辈子再赔进去。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听起来和父亲那句“明早回学校”没有区别——都在替十七岁的唐宁决定,什么代价她有资格知道。
她最终只说:“他今晚不会死。”
女孩把裁纸刀彻底收了回去。
这个动作没有让她显得温和。她站在二〇〇八年的灯下,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我没问今晚。”
她往门前又走了一步,隔着十八年的门框看住唐宁。
“他最后是哪一天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