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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铁证与决战 斯洛尼亚的 ...

  •   政变成功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一样,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越过边境、越过海洋,传向了整个世界。

      最先发出声音的是“临时民族救国委员会”自己架设的广播。那个在政变之夜反复播放“政府军大部倒戈”的声音,此刻换上了一副胜利者的、庄严而悲悯的腔调。它向全国宣布:腐朽的戈利安傀儡政权已经被人民推翻,斯洛尼亚迎来了“民族救国”的黎明;它宣称前政府“出卖国家主权、依附外国势力”,而新政权将致力于“真正的独立与自由”。紧接着,是西方世界的狂欢。

      在伦敦、在巴黎、在纽约,各大报纸的头版在最短时间内换上了同样触目惊心的标题。“自由解放”,这是他们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电视新闻的镜头里,西装革履的播音员用一种饱含欣慰的语气告诉观众:斯洛尼亚人民终于挣脱了“赤色枷锁”,一个亲西方的、民主的斯洛尼亚正在重生。画面上播放着布迪发街头的场景——由“保卫信仰委员会”组织起来的教民们抬着巨大的十字架游行,有人挥舞着临时赶制出来的、剔除了红星的旧国旗,有人对着镜头流泪诉说“我们终于不用再害怕了”。西方媒体将这些画面反复播放,配上激昂的解说词:“这是一场人民的起义。这是铁幕那一侧的自由人民,用自己的双手挣脱了极权统治。”

      而在华盛顿,那位曾经在弗吉尼亚的私人庄园里与亨德里希握过手的副总统,面带微笑地出现在记者面前。他没有承认任何直接参与,只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措辞表示:“美国始终站在斯洛尼亚人民一边,我们欢迎一切朝向自由与民主的转变,并愿意向斯洛尼亚的合法新政权提供一切必要的、人道主义性质的援助。”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就越过了大洋。

      阿卡拉尼亚人民共和国的反应,是在政变消息传出的当天夜里做出的。

      银都的中央人民大楼彻夜通明。全国人民议会紧急召开会议,在会上,无论是共产党,还是农民党、人民民主同盟,亦或是无党派人士,都全票赞成对斯洛尼亚的紧急决议。会后发表的声明措辞之严厉,是近年以来罕见的。声明中指出:斯洛尼亚发生的一切,绝非什么“人民起义”,而是一场由境外反动势力、旧王室残余与法西斯余孽精心策划的□□政变;所谓的“临时民族救国委员会”,不过是帝国主义者扶植起来的傀儡;戈利安同志领导下的斯洛尼亚民主共和国,是得到两国人民共同承认的合法政权,任何颠覆它的行为都是对国际法和兄弟国家主权的粗暴践踏。

      几乎在同一时间,华沙条约组织各成员国也纷纷发表声明,对政变方予以强烈谴责。

      但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在仅仅几天之后。

      第五天清晨,阿卡拉尼亚外交部接到了来自北部边境的举报信。报告里的照片是美国军队在行进。而其背景却越看越不对劲,这好像是斯洛尼亚啊。里面有一张照片,里面背景的街道上还有斯洛尼亚语的标语。

      这无疑传达了一个消息:美军进驻布迪发。

      消息传出后,阿卡拉尼亚国内震怒了。

      银都、卡斯契、德界城……从首都到边疆,成千上万的工人、农民、学生和士兵涌上街头。游行的队伍高举红旗,愤怒的口号声震天动地:“美军滚出斯洛尼亚!”“反对资本主义政变!”“誓死保卫革命果实!”工厂里的工人自发组织了加班,要求多生产物资支援前线;学校里的学生们写下血书,请求参军;复员军人们重新穿上了旧军装,在征兵站前排起了长队。整个国家机器在最短时间内从震惊转向了战时的高速运转——最高军委连续召开会议,边境部队进入一级戒备。

      而这股怒火的漩涡中心之一,正是与斯洛尼亚直接接壤的迪拉斯地区。

      二一六旅旅部作战室里,空气沉重得几乎要凝结成铁块。

      林默站在那张巨大的边境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帽檐下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死死钉在地图上那片标注着“布迪发”的区域。他的身侧,旅长——那个嗓门大得能震掉白杨树嫩芽的粗豪汉子——正把一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狠狠砸在桌面上:

      “他娘的!这帮美国佬真下场啊!颠覆了斯洛尼亚还不够,现在这是把刀直接架到阿卡拉尼亚的脖子上了!”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斯洛尼亚与迪拉斯接壤,边境线长达数百公里。美军进驻布迪发,等于把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帝国主义军队,直接部署在了阿卡拉尼亚人民共和国的家门口。那些被亨德里希收买、被谎言煽动起来的叛军,如今有了美国人的枪炮撑腰,随时可能把战火烧过边境。

      林默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缓缓划过,从布迪发一直划到迪拉斯的边界线,指腹在那些代表松林、丘陵与界河的等高线上停留了片刻。

      “政委,最高军事委员会的指示到了。”参谋长将一份刚译出的加密电报递了过来,“最高军事委员会要求:必须拿到美军干涉的铁证。我们要向全世界揭露,这不是什么‘解放’,是侵略;同时,为后续行动……争取兄弟国家的支援,做好一切准备。”

      林默接过电报,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种已经凝成钢铁的决断。

      “旅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党委开会。”

      十分钟后,二一六旅党委紧急会议在作战室隔壁的小会议室里召开。会上,林默的意见明确而坚定:

      “同志们,美国人已经下场了。他们在国际舆论上把这场政变包装成‘自由解放’,如果我们拿不出实证,就只能停留在口头谴责上。”

      他伸出手指,点在地图上布迪发的位置:

      “我们需要证据,要切实的证据。之前的传言和寥寥几张照片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迪拉斯与斯洛尼亚接壤,穿过边境的松林和界河,最快两天就能摸进布迪发外围。我的意见是——由旅侦察营、边防连抽调精干力量,加上政治部选派的摄影干事,组成三到四个侦察取证小组,秘密越境,潜入布迪发。不交火,不暴露身份,唯一的任务就是:把美国大兵的脸、他们的军车、他们的旗帜、他们的装备全都一张一张拍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了下去:

      “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看清楚,是谁在斯洛尼亚的土地上耀武扬威。有了这些照片,我们的媒体就能在国际上揭穿美帝国主义的真面目,就能名正言顺地……请苏联老大哥和华约的同志们下场。”

      党委决议很快形成。命令以二一六旅党委和旅部的名义正式下达:由林默亲自审定人员名单与行动计划,旅长负责协调边防掩护,侦察队即刻出发。

      当夜,迪拉斯边境的松林边缘,几个黑影无声地没入了黑暗之中。

      侦察小组的行动比预想的更加艰难。布迪发周边已经实行了严格的宵禁和搜查,叛军的巡逻队和美军设置的临时检查站密布在各个路口。但林默选的人,都是在迪拉斯边境线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侦察兵——他们熟悉每一道山梁、每一条冻结或者干涸的溪沟、每一处可以容身的废弃伐木场。他们化装成逃难的平民,或者干脆借着夜色从松林最深、最无人的地段翻越边界,像幽灵一样避开所有的哨卡。

      第一小组在出发后的第三十八个小时,终于抵达了布迪发近郊的一处废弃工人住宅区。他们趴在一栋三层小楼的屋顶上,用一块破旧的毛毯蒙住头和相机,从缝隙中望向街道。

      他们看到了。

      街道上,一队穿着橄榄绿色作训服、头戴钢盔的外国士兵正踏着松散的队列走过。他们的臂章上,绣着一面清晰得刺眼的星条旗。一辆敞篷的美制军用吉普车停在路口,车头的保险杠上插着一面小小的美国国旗,几名士兵正倚在车边抽着烟,其中一个还用蹩脚的斯洛尼亚语向路边的平民比划着什么。更远处,几辆M35卡车正从机场方向驶来,车厢里堆满了墨绿色的弹药箱和标着英文的罐头食品。而在市中心那座被“临时民族救国委员会”占据的政府大楼顶端,除了那面被剪去红星的旧国旗之外,旁边竟然还并排升起了一面星条旗。

      摄影干事的手指在相机快门上轻轻发颤,但他还是稳稳地按了下去。

      “咔嚓。”

      “咔嚓。”

      每一次快门的轻响,都像是钉进亨德里希谎言里的一枚钉子。

      接下来的两天里,另外几个小组也陆续传回了更致命的画面:一队美军士兵在布迪发机场卸载物资,背景里是清晰可见的C-130运输机尾翼编号;几名美国军官在叛军“将军”的陪同下走进政府大楼,其中一人肩上戴着只有在美军正式序列中才会出现的军衔标识;甚至有一张照片,拍到了一辆美军吉普车溅起泥水,从一具还未来得及清理的、被枪杀的斯洛尼亚平民尸体旁驶过。

      而最珍贵的一组照片,来自一个冒险潜入市区的小组。他们在一家被美军征用的酒店后门,拍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亨德里希。他穿着那身深灰色军装,正与一名佩戴着美军将星的军官站在台阶上交谈。虽然距离很远,虽然那名军官的面部被帽檐遮住了大半,但亨德里希侧脸上那种扭曲而满足的笑意,以及美军军官肩头那枚清晰的将星,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胶卷被小心翼翼地缠好,装进防水的铁盒,由最可靠的交通员贴身藏好,沿着来时的路线,在夜色与松林的掩护下,一路狂奔回迪拉斯。

      三天后,二一六旅旅部。

      林默亲自在暗房里看着那些照片一张张显影、定影。当最后一张——亨德里希与美军军官并肩站在酒店门口的那张——从药水中缓缓浮出影像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说话,但眉宇间那层压了多日的阴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久后,阿卡拉尼亚人民共和国外交部举行了一场面向全世界的新闻发布会。会场中央,悬挂着放大了数十倍的照片:美军士兵的星条旗臂章、插着美国国旗的军车、机场卸载的运输机、政府大楼上并排悬挂的星条旗与斯洛尼亚伪政权国旗,以及那张亨德里希的照片等。外交部长用冷静而铿锵的声音,一张一张向在场的各国记者展示:

      “美国军队已经踏上了斯洛尼亚的首都。这不是解放,这是侵略,这是对社会主义国家赤裸裸的武装干涉!”

      照片被制成宣传册,通过地下渠道送进斯洛尼亚,送进那些还在戈利安领导下坚守西部的同志们手中,也送到了每一个华约成员国的案头。真相像一记重锤,砸碎了西方精心构筑的谎言。即便是一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国家,在铁一般的影像证据面前,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场“政变”的性质。

      在阿卡拉尼亚正式向苏联及华约组织提出军事援助请求后的第四十八小时,苏联方面回电:华沙条约组织成员国已经召开紧急会议,一致认定斯洛尼亚局势是对整个社会主义阵营安全的直接威胁。苏联将履行兄弟国家间互助条约的义务,向阿卡拉尼亚人民共和国及斯洛尼亚合法政权提供“一切必要的、包括军事顾问、防空力量与志愿人员在内的援助”。

      第一批物资在夜间通过西部水运运抵迪拉斯周转站:整箱整箱的弹药和AKM、崭新的无线电通讯设备、越野车辆、以及一批穿着没有任何标识作训服的苏联军事顾问。他们与接应的军官们握手,然后被秘密安置在迪拉斯的一间封闭会议室里,摊开地图,开始研究布迪发周边的地形与美军部署。

      林默站在旅部的院子里,看着那些从西边运过来的俄文标识的弹药箱,看着那些沉默而坚毅的苏联顾问走入会议室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份刚刚译出的、来自中央的下一步作战预令——

      预令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二一六旅做好跨过边境、向西挺进的准备。目标是:接应戈利安同志领导的西部政权,并为最终夺回布迪发创造条件。

      他伸出食指,在地图上的星条旗上轻轻点了点,然后移开,又落在地图上那条通往布迪发的进军路线上。迟早要重新解放斯洛尼亚。

      苏联外交部代表华沙条约组织全体成员国,向美利坚合众国发出严正通告:斯洛尼亚民主共和国是得到国际承认的主权国家,其合法政权由米·戈利安同志领导;美军进驻布迪发,是对一个主权国家赤裸裸的武装侵略,是对欧洲和平与安全的严重威胁。华约组织要求美国立即、无条件地撤出其在斯洛尼亚境内的全部军事人员与装备。

      “如果美方执意将这场侵略继续下去,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美利坚合众国承担。”

      与此同时,阿卡拉尼亚人民共和国的行动早已展开。第一批增援在通牒发出的当天下午就登上了军列——三个满编步兵师、一个坦克师、两个炮兵旅,以及配属的高射炮团与工兵部队,昼夜兼程向迪拉斯方向开进。铁路线上,一列列闷罐车在夜色中疾驰,车皮里挤满了抱着步枪的士兵。沿线的车站挤满了送行的群众,有人往车厢里塞煮熟的鸡蛋,有人举着红旗站在月台上高呼口号。

      迪拉斯城外的旷野上,一夜之间出现了一片新的营区。帐篷连成白色的海洋,卡车碾过初冬的冻土,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车辙。来自全国各地的部队在这里集结、编组、补充弹药、领取冬装。二一六旅被编入进攻的第一梯队——作为最熟悉边境地形、且已经完成越境侦察的部队,他们将担任尖刀。

      进攻时间定在次日拂晓。

      在第二天的四时四十七分,第一声引擎的咆哮撕裂了天际。

      那声音起初还很遥远,像是地平线尽头传来的闷雷。但它在几秒钟之内迅速放大、逼近,变成了一种撕裂空气的、尖锐的呼啸。士兵们抬起头,透过云层的缝隙,看到一群银灰色的、涂着红星的战机编队正从东方的天际线上俯冲而下——那是阿卡拉尼亚人民共和国空军与华约志愿航空队联合组成的突击集群。他们的目标正是布迪发的机场。

      四架米格-15比斯式战斗轰炸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切入,机翼下的□□巢同时喷出耀眼的火舌。数十枚□□拖着白色的尾迹砸向跑道,炸起一团团混着泥土与水泥碎块的黑色烟柱。紧接着,后续的轰炸机投下了高爆弹——跑道被撕开一道道巨大的裂口,停在停机坪上的几架美军运输机被直接命中,机身在烈焰中扭曲、坍塌,燃烧的航空燃油顺着水泥地面流淌,将整片停机区变成了一片火海。机场塔台的玻璃在冲击波中炸裂,框架扭曲地歪向一侧,像一具被折断的骨架。

      第二波攻击扑向了城区的军事目标。防空警报凄厉地响彻全城,但仓促架设起来的高射炮根本无法锁定那些在高空高速掠过的战机。炸弹落在叛军的弹药库上、电报局上、美军基地上……

      接下来的第三波攻击是专门针对美军防空阵地的“点名”。几架战机专门猎杀了那些刚刚架设起来的雷达车与防空导弹发射架。一枚导弹精准地命中了部署在城北高地上的一部美制防空雷达,雷达天线在火光中被撕成了碎片。

      空袭持续了整整二十二分钟。

      当最后一架战机拉升、消失在云层之上时,布迪发已经笼罩在一片浓烟与火光之中。

      凌晨五时整,二一六旅的阵地上,三颗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

      “进攻——!”

      随着一声嘶吼,早已蛰伏在战线上的炮兵阵地上百门火炮同时发出了怒吼。炮弹划破寒冷的空气,拖着尖锐的呼啸砸向边境对面叛军的前沿阵地。大地在震颤,冻土被掀翻,前沿的铁丝网、掩体与沙袋工事在火光中被一片片撕碎。炮火准备持续了十五分钟,随后,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

      坦克引擎的轰鸣声从后方响起。

      一辆辆涂着红星的苏制T-72与阿卡拉尼亚制的最新款A-80坦克,从松林的掩护中缓缓驶出,履带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而有力的碾压声。炮塔上的车长探出半个身子,用手势指挥着车队前进。步兵们跟在坦克的两侧与后方,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弯着腰快速推进。整个进攻队形像一股钢铁与血肉组成的洪流,沿着边境线上的几处突破口,向着斯洛尼亚的纵深汹涌而去。

      林默乘坐在一辆指挥车的副驾驶座上,跟在第一梯队的后方。他的膝上摊着地图,手里握着一根红蓝铅笔,耳机里不断传来各个营连的报告声:

      “一连已突破界河,未遇强烈抵抗!”

      “三营报告,左侧高地发现叛军火力点,正在压制!”

      “坦克二连遭遇地方运输车队,正在交火!”

      叛军的前沿防线,在空袭与炮火的双重打击下,几乎在第一波冲击中就崩溃了。那些被亨德里希收买、被谎言煽动起来的叛军士兵,原本就士气低落。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是被强迫或者被金钱诱惑才加入的,面对正规军的钢铁洪流,很多人连枪都没来得及开就扔掉武器投降了。通往布迪发的主要公路上,随处可见被遗弃的武器、车辆和军装。

      但在一些关键节点,抵抗依然顽强。

      在通往布迪发的一处名为“白桦岭”的高地上,一支由旧王家军队留用军官指挥的叛军部队依托着战壕与混凝土工事,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顽抗。他们的机枪火力封锁了公路,几辆冲在最前面的坦克被击伤,履带断裂,瘫在路中央冒着黑烟。林默在指挥车里听到了前方受阻的报告,立刻下令:

      “调二营从左侧松林迂回,切断他们的退路。炮兵,给我把那片高地犁一遍!”

      十五分钟后,新一轮的炮火覆盖了白桦岭。随后,从侧翼松林中杀出的步兵像一把尖刀,插进了叛军的侧后。战斗在堑壕中变成了刺刀与工兵铲的近身肉搏,喊杀声、枪声、爆炸声混成一片。最终,当太阳从云层中挣脱出来、将金色的光芒洒向这片被炮火翻耕过的土地时,白桦岭上的枪声停息了。幸存的叛军士兵举着双手从战壕里爬出来,脸上满是烟尘与恐惧。

      通往布迪发的道路,被彻底打开了。

      进攻的第四天,国家人民军的先头部队抵达了布迪发外围。

      这座城市已经不再是那座被亨德里希的谎言轻易夺取的“黄金之城”。此刻的布迪发,是一座被战火、恐惧与仇恨填满的堡垒。叛军和美军将城区分割成数个防御街区,用沙袋、路障、废弃车辆和被炸毁的建筑残骸构筑起一道道防线。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楼房、每一个街角,都可能隐藏着黑洞洞的枪口。

      林默的部队负责进攻城市的东翼。

      战斗在一片由低矮住宅楼组成的街区中打响。坦克沿着街道推进,炮口不断喷吐火舌,将那些被改造成火力点的楼房一层层剥开。步兵们则贴着墙根前进,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清理着每一个房间、每一个地下室。

      在推进到“圣维特广场”的时候,叛军在广场周围的建筑里布置了交叉火力,几挺重机枪封锁了所有进入广场的通道。第一波冲进广场的步兵班几乎在瞬间被打倒了一半。鲜血在冰冷的石板上漫延,牺牲的战士们保持着向前扑倒的姿势,手指还紧扣着扳机。

      “立即火力压制!”林默在指挥车里下达着命令,声音因为连续几天的嘶吼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迫击炮、无后坐力炮、坦克炮,所有的火力同时倾泻在广场周围的建筑上。砖石在爆炸中飞溅,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样落下。在火光与烟尘的掩护下,第二波步兵从侧翼的巷口突入,用手榴弹一间一间地清理着那些火力点。战斗变成了逐屋逐户的争夺——每一扇门、每一道楼梯、每一处拐角,都要用鲜血去换。

      一名年轻的战士在冲上一栋楼的二层时,被从楼梯□□出的子弹击中了胸口。他踉跄着靠在墙上,用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他看着冲上来的战友,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句:“二楼……窗口……”然后就软软地滑坐在了地上。战友们红着眼眶冲上二楼,用手榴弹将那个机枪点炸成了废墟。

      当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圣维特广场时,枪声终于停息了。战士们踩着满地的瓦砾与弹壳,沉默地收敛着战友的遗体。没有人说话。林默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那些被叠放在一起、盖上军装的年轻躯体,缓缓地摘下了军帽。

      在进攻的第七天,二一六旅的先头营在推进至布迪发市中心外围的一条主干道时,与一支美军装甲分队正面遭遇。

      那是三辆美制M47中型坦克,以及跟随其后的两辆满载步兵的M35卡车。他们原本是去增援一处被包围的叛军据点,却在街角与林默的部队撞了个正着。

      双方几乎是同时发现了对方。

      美军坦克的炮塔率先转动,炮口喷出火舌。一发炮弹击中了前方一栋建筑的墙角,砖石横飞,几名来不及躲避的战士被气浪掀翻。紧接着,美军步兵从卡车上跳下,依托街垒架起了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过来。

      “美军!是美军!”前沿阵地上有人大喊。

      林默在指挥车里接到报告时,手指在地图上猛地攥紧了一支铅笔,笔尖都差点被他折断。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告诉前沿,不要后退。”他对着送话器说,声音冷得像冰,“这是美帝国主义侵略者,狠狠地打退他们!不过,能俘虏的尽量俘虏!”

      战斗瞬间白热化。二一六旅的反坦克小组从废墟中跃出,扛着火箭筒逼近到有效射程内。一声巨响,领头的那辆M47坦克的履带被炸断,扭曲的钢铁瘫在路中央,成了一具废铁。紧接着,第二辆坦克的侧面被一发□□击中,内部弹药殉爆,炮塔被整个掀飞,燃烧的火柱冲起十几米高。第三辆坦克试图倒车撤退,却被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步兵用集束手榴弹炸断了履带,车组成员弃车逃跑,被跟进的战士们当场俘虏。

      而美军步兵的抵抗同样凶悍。他们依托着街道两侧的楼房,用自动武器和枪榴弹进行着顽强的阻滞。一名美军机枪手躲在一处二楼窗口,将整个街道封锁得水泄不通,几名冲锋的战士倒在了他的枪口下。直到一名战士抱着炸药包从侧面的窗户爬进去,在一声闷响之后,那挺机枪才彻底哑了火。

      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处美军火力点被清除时,街道上留下了七具美军士兵的尸体、两辆被击毁的卡车,以及十几名被俘的、垂头丧气的美军士兵。

      这场交火的消息,在当天夜里就通过电报传回了银都,并通过外交渠道传到了华盛顿。

      白宫内部一片混乱。

      那些原本以为“接管一座小国的首都是轻而易举”的政客们,此刻终于看到了战报上那些刺眼的数字:数十辆辆坦克被毁,数百人伤亡,被俘人员的名单已经落入了阿卡拉尼亚手中,而那些被俘士兵的照片随时可能被公之于众。更可怕的是,来自莫斯科的警告已经在白宫的办公桌上摆了整整一周——如果美军继续留在斯洛尼亚,华约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但是美国依旧并不甘心就此撤离。

      在陆战受挫后的第三天,美国海军第六舰队的一支编队——包括一艘航母、两艘巡洋舰和四艘驱逐舰——以“保护侨民与撤运人员”为名,驶向斯洛尼亚沿海,试图从海上继续向布迪发输送武器、弹药和增援部队。运输舰的甲板上堆满了墨绿色的弹药箱,舰艏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但他们没能如愿。

      在斯洛尼亚外海的入口处,华约海军黑海舰队与波罗的海舰队抽调组成的联合编队早已静默地等在那里。两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以及数艘潜艇,在灰蒙蒙的海面上排成了一道钢铁的封锁线。它们的炮口低垂,但已经解锁;雷达天线在缓慢地旋转,牢牢地锁定着每一艘靠近的美军舰船。

      两支舰队在海上相遇,没有开火,但对峙的紧张程度超过了任何一场实弹交火。

      美军的航母试图改变航向,绕过封锁线。但华约的巡洋舰立刻随之移动,始终横亘在运输编队的前方。美军舰载机紧急起飞,在低空掠过华约舰队的上空,试图施压;但紧接着,苏联舰队的高射炮雷达全部开机,火控雷达的波束牢牢地咬住了那些掠过的战机。

      对峙持续了整整十一个小时,双方的水兵都站在各自的战位上,手指扣在扳机与发射按钮的护圈外侧。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如果有一方先扣下扳机,这场对峙就会在瞬间演变成第三次世界大战。

      最终,美军舰队调转了航向。

      那支满载武器弹药的运输编队缓缓地退出了斯洛尼亚外海,向着公海方向驶去。它们没有再试图靠近一步。第六舰队的旗舰在离开前发回了最后一条电报,内容简单而屈辱:

      “无法完成补给任务。启动撤离预案。”

      陆路被切断,海路被封锁,空中优势在最初的空袭后也被华约志愿航空队夺回。

      美军在布迪发的处境,从“占领者”变成了“困兽”。

      于是撤离的命令被下达了。美军士兵们丢弃了大部分重装备——那些无法空运的坦克、卡车、弹药箱,被遗弃在布迪发的街道上,有的甚至被点燃,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士兵们挤上运输机,一些人甚至来不及穿上完整的军装,抱着钢盔和步枪蜷缩在机舱的地板上。机场的跑道虽然被炸得千疮百孔,但工兵连夜抢修出了一段勉强可用的起降区。C-130运输机一架接一架地强行起飞,引擎的轰鸣在夜空中听起来像是某种仓皇的、逃命般的喘息。

      而那些被他们扶植起来的“临时民族救国委员会”的成员们,此刻才发现自己被抛弃了。

      叛军的头目们挤在机场外围,试图爬上最后一班运输机。但美军士兵用枪托将他们打了下来——在那些美国大兵眼里,这些曾经信誓旦旦“为自由而战”的斯洛尼亚人,此刻只是一群失去了利用价值的累赘。但是亨德里希没有出现在机场。

      美军撤离后的第三天,国家人民军与斯洛尼亚叛军之间的战斗彻底失去了悬念。

      失去了外援的叛军,像一堵被抽掉了基石的墙,成片成片地倒塌。有的部队成建制投降,有的干脆扔掉武器跑回了家。

      二一六旅的推进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他们沿着被炮火犁过的主干道一路向前,跨过被炸毁的电报局残骸,跨过圣维特广场上那些还没有清理干净的血迹,跨过一辆辆被遗弃的美军车辆。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千疮百孔,墙壁上还残留着弹孔和爆炸的痕迹。偶尔能看到斯洛尼亚的平民从地下室里探出头来,用惊恐而期待的目光看着这些打着红旗的队伍——他们中的很多人,在政变之初曾被迫上街“庆祝解放”,如今终于等来了真正的解放者。

      进攻的第十一天傍晚,二一六旅的前锋部队,抵达了政府大楼所在的街区。

      那是一片被高大的石砌建筑环绕的区域。政府大楼是一栋有着百年历史的灰色建筑,正面有六根粗大的石柱,门前的台阶宽阔而整齐。此刻,大楼的门窗被沙袋封堵,楼顶架着几挺机枪,楼前的广场上散落着被遗弃的桌椅、文件与弹壳。那面没有红星的旧国旗还挂在大楼的旗杆上,但旗角已经被炮火撕得破破烂烂,在寒风中无力地垂着。

      林默的指挥车停在距离大楼约两百米的一处街角。他推开车门,站在寒风里,抬起头望向那栋建筑。

      大楼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有枪口。守卫在那里的,是叛军最后的核心力量——那些被亨德里希收买、没有退路、只能死战到底的死硬分子。他们知道,一旦这栋楼被攻下,他们的末日就到了。

      “旅长,”林默转过头,对站在身侧的旅长说,“把炮兵调上来,先敲掉楼顶的火力点。步兵从两侧包抄,封锁所有出口。攻心为上——先用扩音器喊话,让他们投降。”

      旅长点了点头,转身去下达命令。片刻之后,几门无后坐力炮被推到了街角,炮口对准了大楼的楼顶。扩音器架了起来,一个嗓音洪亮的政工干部开始用斯洛尼亚语喊话:

      “里面的士兵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美军已经逃跑了,你们没有任何希望!放下武器,走出来,你们还能活命!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喊话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大楼里没有回应,只有几声零星的、像是示威般的枪响。

      林默站在街角,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望着那栋灰色的大楼。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等待,都指向了眼前这栋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铁证与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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