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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重逢 真的是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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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看到那份通报的。
当时他刚结束上午的训练,回到旅部办公室,顺手拿起桌上新送来的一沓文件翻看。最上面是一份军区下发的内部通报,内容是关于新划定的迪拉斯地区边疆区委员会的人员任命名单。他的目光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扫过那些名字和职务,却在看到第三行时骤然停住了。
“阿卡拉尼亚共产党迪拉斯边疆区委员会第二书记:林烟。”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起初是困惑——同名同姓的人并不少见,他在军中就遇到过两个叫“林默”的人。但当他继续往下看,看到后面附着的简要履历和一张一寸大小的证件照时,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照片上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孔。五官长开了,褪去了少女的圆润和稚气,轮廓变得分明而精致,眉眼间多了一种沉稳干练的气质,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绝不会认错。
林默拿着那份通报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缓缓坐到椅子上,把那份通报放在桌面上,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阿卡拉尼亚共产党迪拉斯边疆区委员会第二书记——按照职务层级,她现在至少是他名义上的上级或者同级领导。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操场上士兵们训练时的口令声和整齐的脚步声,远处隐约飘来伙房做饭的烟火气,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但他的内心却像是被投进了一块石头的湖面,久久无法平静。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也许是在前线某个临时包扎所里,她作为志愿者在那里工作;也许是在后方某个城镇的街头,他偶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也许是通过组织渠道,他辗转打听到她的下落,然后写一封信过去。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在一份冰冷的官方通报上看到她的名字和照片,发现她已经成为了一名高级干部,职务比他还要高。
他该怎么见她?
这个问题像一个沉甸甸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口。他可以直接去区委大院找她,以同志的身份正常汇报工作,然后在见面时说出自己的名字。但他不知道她是否还在等他——五年过去了,她可能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圈子,甚至可能已经遇到了更好的人。那封信里是他亲手写的“去追求你自己的爱情吧”,如果她真的照做了,他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如果她没有照做,这五年里她又是怎么过来的?他欠她的太多,多到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默把那份通报折好,放进了抽屉里。他没有立刻去找她。他需要时间想一想,想一想该以什么样的姿态、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话语,去敲开那扇五年未见的大门。
然后林默想到了一个方法。他偷偷叫来参谋长……
参谋长走进林烟办公室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下午七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照进来,在办公桌面上铺成一片暖橙色的光。林烟正低头批阅一份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看到是旅部的参谋长,便放下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参谋长同志,请坐。有什么事吗?”
参谋长坐下来,寒暄了几句,然后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林书记,是这样的……我这边有一位同志,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想介绍给您认识认识。”
林烟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这样的话她听过太多次了,多到她几乎可以预测下一句会是什么。她没有等参谋长说出那个名字,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而坚定:“谢谢您的好意,参谋同志。不过我现在的精力主要还是放在工作上,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请您替我感谢那位同志的青睐。”
参谋长听了,也不再多劝——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站起身,点了点头:“理解理解,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走廊里,掏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故意没有压低声音,用正常的音量说道:“林默同志,呃,不好意思啊,您想见的林书记目前不想……”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拉开了。
林烟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了一些。她的表情努力维持着镇定,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却出卖了她——惊讶、紧张、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她极力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急切。她看着参谋长,停顿了一秒,然后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说道:“不好意思,参谋长同志,我可能有些情绪冲动,实在抱歉……”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见一见那位‘林默’同志。”
参谋看了她一眼,没有把电话递给她,而是对着话筒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了。他转过头,对林烟说:“林默同志是第二一六旅的旅级政委,目前在城西的旅部驻地。”
林烟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七点十分,今天的日程表上已经没有安排了。她抬起头,对参谋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回到办公室,迅速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走向门口。路过门口的安保人员时,她简短地交代了一句:“我出去一趟,个人事务,不必跟随。”
她快步走下楼梯,穿过区委大院的门廊,来到停车场,拉开一辆军用吉普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座,点火,挂挡,踩下油门。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驶出大院,沿着傍晚的街道向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晚风从半开的车窗中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直视前方,嘴角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五年了。她等了五年,念了五年。现在他就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在她开车只需二十分钟就能到达的地方。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减速。
林默站在门内,深吸了一口气。他低头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着装——政委服的上衣平整笔挺,铜扣子擦得锃亮,腰带扎得一丝不苟,帽檐端正地压在额前。他甚至在十分钟前特意洗了一把脸,把头发梳理整齐。一切妥当之后,他走到门前,停顿了一秒,然后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林烟。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列宁装,外面套了一件军绿色大衣,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是急匆匆赶过来的。她没有来得及换衣服,没有来得及整理仪容,甚至没有来得及想好见面时要说什么——她只是在听到那个名字之后,就本能地跳上车,一路飞驰到了这里。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走廊里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林烟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整齐军装、身姿笔挺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年了。五年可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也可以让一个人沉淀成更加坚实的模样。他的脸庞比五年前更加棱角分明,下颌线条硬朗,眉骨下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水,只是眼角多了一道极淡的细纹——那是岁月和风霜留下的印记。
林默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微微挺了挺腰杆,用一种标准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说道:“您就是……林烟书记,对吧?很高兴见到您。请屋里坐。”
林烟愣住了。她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看着他那故作陌生的官腔,看着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她瞬间反应了过来。他没有死。他好好地站在她面前,穿着笔挺的军装,用一副“初次见面”的架势跟她说话。他还活着,而且他居然还有心思逗她!
她一步跨上前,张开双臂,猛地抱住了他。她的脸埋在他的肩头,双手紧紧地箍住他的后背,像是要用全身的力气确认他是真实的。她的声音从他肩头的布料中传出来,带着哭腔和浓浓的鼻音:“林默……你不是死了吗林默,你……你怎么骗我啊呜呜……你怎么在这啊呜呜……”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迅速地浸湿了他肩头的军装布料。她哭得毫无形象,哭得像个五年前那个靠在医院墙角哭泣的小女孩,哭得把五年来所有的等待、思念、恐惧和委屈一次性倾倒了出来。
林默被她扑得微微后退了半步,然后稳住了身形。他低头看着怀中那颗埋在他肩上的脑袋,听着她那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出来的哭声,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淡,但却带着一种他极少在人前流露的、发自内心的柔软。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说道:“从来没听过林书记有这样的一面啊,对吧?”
林烟猛地从他肩头抬起头来。她的双眼通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她瞪着林默,用那种带着哭腔又带着恼怒的语气说道:“你还装!我……我命令你别装了!”
林默看着她那张花猫一样的脸,看着她那双又气又喜又委屈的眼睛,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一道泪痕,声音放软了下来,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盔甲:“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他收拢手臂,将她重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句叹息,又像是一句迟到五年的回答:“我回来了。”
林默看着林烟那双还挂着泪珠、却努力装出严肃神色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暖。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残余的泪痕。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一样。
“一辈子?”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烟那双依然泛红的眼睛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一辈子那么长,你确定要我这么一个‘罪人’来赔?”
林烟没有笑。她看着他,目光认真而执着,声音带着刚刚哭过之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确定。我就是想让你来陪。”
林默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有当年那个小女孩的怯懦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五年的坚定和笃定。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同样笃定的分量:“好。那我就和你过一辈子。”
林烟听到这句话,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只是用力地抱紧了林默,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用还有些泛红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却已经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笑意:“那……林默同志,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组织上批准的。”林默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努力想要板起脸来却藏不住欢喜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种发自内心的、卸下了所有防备的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珍贵。他配合地立正站好,向她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是,林书记。听从组织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