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断后 其中一个军 ...
-
内战打到第四年,阵线的控制区已经连成一片不小的天地,但形状并不规整。国执联的部队像楔子一样从几个方向上楔进来,把控制区分割成大小不等的几块,交通线常常被切断,消息要靠骑马和无线电接力才能传过去。那年的雨季来得早,一连下了半个月,土路泡成了泥浆,卡车轮子裹着半尺厚的泥,走不了几步就得下来挖。
林默在大会后选择加入了国家人民军。经过真正的军事化训练,以及林默过人的理论素养,现在他是一个政委了。他所在的营,是二一六旅下属的一个步兵营。他自己也记不清这是他在这个营当政委的第几个月了——少尉的肩章换了两次,磨得发白,营里的人来来去去,有的升了上去,有的留在了某条不知名的山沟里,再也没有回来。他还是营级政委,和营长共同署理一切命令。按双首长制的规矩,军事主官管怎么打,他管为什么要打、打完之后这支队伍还是不是一支革命的队伍。可真到了战场上,这些分工常常被炮火搅成一团,该谁管谁就管了,没人计较。
那个秋天,旅部接到一道紧急命令。
事情的原委,是中央派出的一个指导团要穿过战区,前往南方的一块新解放区,帮助那里的党委整编地方武装、建立政权。指导团人不多,十几个同志,大多是搞组织和宣传的,年纪偏大,有几个是参加过早年地下斗争的老党员,身体不算好,随身携带的全是文件和书报,几乎没有重武器。按理说这样的转移应该有正规部队护送,可那一阵子正赶上国执联发动秋季攻势,各条战线都在吃紧,能抽出来的机动兵力少得可怜。旅部算来算去,把掩护的任务交给了林默所在的营——这个营刚打完一仗,减员不少,但建制还算完整,算是能拿得出手的一支。
命令是夜里送到营部的。林默就着马灯看完电文,抬起头,对坐在对面的营长说:“明早出发,走西边的山路,在黑石岭接上他们,护送过谷口。”
营长是个粗嗓门的汉子,打仗是把好手,性子急,听完就皱起了眉:“就咱这一个营?对面要是来一股子正规军,咱这点人够干什么的?”
“所以才要抢时间。”林默把电文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命令上写的是,掩护为主,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走,指导团的同志一个都不能丢。这是政治任务。”
营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嘟囔了一句:“一个营……这账怎么算怎么亏。”他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行吧,我去通知各连。”
林默叫住他:“把二连留作预备队,机枪排放在左翼那道梁上。国执联的部队走这条路习惯了,万一来,多半从东北方向压过来。”
营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门外的风灌进来,把马灯的火苗吹得晃了几晃。林默坐在桌前,把作战地图又铺开看了一遍。黑石岭到谷口这一段,直线不过七八里,可路是贴着山脚走的,一边是崖,一边是林子,最窄的地方只容得下一辆马车通过。这地方他去看过,当时就觉得是个容易出事的地方——果然,出事了。
第二天天不亮,队伍就开拔了。雨停了,但雾大,山里白茫茫的一片,五步之外看不清人脸。林默骑着一头枣红色的骡子,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营长的马。前卫连派出去了一公里,后尾也留了一个排。队伍拉得不算长,可在这种地形里,一公里已经是很远的距离了。
他们赶到黑石岭的时候,指导团的同志已经在那里等了。带队的是一个姓沈的老同志,五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干部服,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的是文件。他看见林默,上前握了握手,声音有些沙哑:“林默同志?你们来得好。我们在这等了大半夜,前面探子回来报,说东边有动静。”
林默点头:“沈同志,路我熟,跟我走。大家跟上,不要掉队。”
他把指导团的十几个人夹在队伍正中间,安排了一个班的战士专门跟着他们,背文件的背文件,扶人的扶人。沈同志走路有些跛,是早年在狱中落下的毛病,走山路很吃力,可他不肯让人背,只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跟着队伍挪。林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速度放得更慢了一些。
队伍贴着山脚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雾渐渐散了,能看见前面不远处的谷口——只要过了谷口,就是我方的控制区,再往前几十里就是根据地了。林默心里刚松了一小口气,前卫连的通讯员就骑马飞奔了回来,脸色煞白:“政委,前面有情况!对面梁上有人,看番号是国执联的,正往谷口这边压!”
林默勒住骡子,翻身下来,快步爬上侧面的一个土坡,举起望远镜。雾虽然散了,可山里的能见度还是不好,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对面的山梁上,的确有一支队伍正在往下运动,钢盔在薄薄的日光下闪着冷光,队伍拉得很长,看那规模,绝不只是一个团。他把望远镜放下,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这是遇到国执联进攻的大部队了。能看见的这支敌方部队至少有三个团,其背后至少有一个整师,甚至更多,而自己只有一个营。这已经不是遭遇,对方显然是得到了消息,算准了指导团要从这条路上过,于是提前赶到谷口准备拦截。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指导团的同志正互相搀扶着往上走,沈同志停下来,喘着气,抬头望着他。
“林默同志?”沈同志问。
“前面被堵住了。”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是三个团,后面可能还跟着一个师。”
沈同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眼前的处境。他没有慌,也没有问“怎么办”,只是把背上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说了一句:“那就打吧。我们听你指挥。”
林默点了点头,转身跑下坡,迎上赶过来的营长。营长的脸绷得像块铁:“前面什么情况?”
“三个团,至少。”林默言简意赅,“我们的任务没有变——掩护指导团过谷口。你带一、三连抢占左翼那道梁,把机枪排顶上去,能压住多少压多少。我带二连和预备队守正面这道沟,拖住他们。”
“你守正面?”营长瞪大了眼,“正面是主攻方向,你——”
“我是营级政委,也是指挥员。”林默打断他,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命令上写的是我们一起署理。现在来不及推来推去。你去左翼,我守正面。把重火力都留给我。”
营长死死地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猛地一甩头:“行!老子左翼要是顶不住,你别怪我!”
“你顶得住。”林默说完,翻身上骡,朝正面的二连阵地去了。
他把指导团安置在阵地后侧的一道石崖下面,亲自交代了一个排长:“排长同志,你带这一个排,务必把几位同志安全送过谷口。路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回头。听明白了吗?”
排长立正:“听明白了!”
沈同志却不肯走。他站在崖下,仰头看着林默:“林默同志,我们也拿过枪的。给我们几支卡拉什尼科夫,我们守侧面。“
林默跳下骡子,走到他面前,声音低了一些,却更郑重:“沈同志,您和几位同志身上的文件,比几条枪重要得多。这些文件要是丢了,我们在南方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就要从头来过。这不是客气话,这是任务。请您带着大家,务必过去。”
沈同志看了他几秒,终于点了点头,伸出手:“那我们——活着再见。”
“活着再见。”林默握了握他的手,转身就走。
他赶到正面阵地的时候,战斗已经打响了。
对方的炮兵先开的口子。几发炮弹落在阵地前沿,炸起一排排黑黄色的土柱,气浪把枯叶和碎石卷到半空。林默伏在一块岩石后面,看着炮弹一发一发地落,心里默数着——对方在试火力,也在试探虚实。一个师的部队,不会满足于几发炮弹,真正的进攻马上就会来。
果然,炮火延伸之后,对面山脚下的林子里涌出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国执联的步兵端着枪,弯着腰,喊着什么,潮水一样朝谷口涌来。林默举起望远镜,看清了对方的人数——第一波至少有两个营,沿着三条路线同时往上压,明显是想用兵力优势把守军的防线一口气冲垮。
“注意节约弹药!”他放下望远镜,朝身边的二连连长喊了一声,“等他们进到两百米以内再打!”
连长是个年轻人,可打起仗来异常沉着。他趴在战壕里,把驳壳枪压在身前,只回了一个字:“是!”
敌人越来越近了。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林默能看清对方钢盔上沾的泥,能看清前排那个军官挥舞着指挥刀的样子。他握紧了手里的那支M55,枪柄被他的手汗浸得有些发黏。这是他从银都带出来的那支,跟了他这些年,枪管都磨得发亮了。
“打!”
二连的自动步枪和轻机枪几乎在同一时刻开了火,重机枪排从侧翼扫过来,子弹像一把无形的扫帚,把冲在最前面的那排敌人成片地扫倒。冲杀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变成了惨叫和呼喊。第一波的攻势被硬生生地按在了半道上。
可对方人多。第一波倒下去了,第二波紧接着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他们学乖了,散得更开,利用地形的起伏往前爬,还派了一小股从侧面的斜坡上迂回,想包抄二连的左翼。林默看出了对方的意图,立刻派了一个班带着一挺轻机枪去堵那个口子。双方在斜坡上交上了火,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搅成一团,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伏在岩石后面,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场。对方的打法很老练——先用炮火压制,再用人数优势正面强攻,同时派小股部队迂回包抄,一旦防线出现一个缺口,就立刻往里灌。这种打法,靠一个营是守不住多久的。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对方的进攻节奏拖慢,一米一米地往后挪,用时间和地形换取指导团通过谷口的时间。
他叫过通讯员:“去告诉营长,左翼情况怎么样?”
通讯员趴着爬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爬回来,脸上多了一道血口子:“报告!营长说左翼顶住了,可机枪排伤亡过半,子弹快打光了!”
林默“嗯”了一声,没有表情。他把身上背的那两个备用弹匣解下来,递给身边的战士:“把这个送过去,告诉机枪排,省着点打,点射。”
他自己手里,只剩下枪膛里的那一发和腰间的一个弹匣了。
第一波的进攻被打退了,可还没等二连的战士们喘过一口气,对面的山梁上又响起了炮声。这一次,炮弹落得更准,有一发就落在二连的阵地中央,炸起的弹片削断了一棵小树,几个战士被气浪掀翻,其中一人的胳膊上冒出了血。林默扑过去,把他按在战壕里,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胡乱给他扎住了伤口。那战士脸色惨白,却咬着牙不吭声,只把枪又往上抬了抬。
“能行吗?”林默问。
“能行。”战士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手是稳的。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头,看见又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从对面涌了出来——第二波进攻开始了。这一次的规模比第一波更大,对方的后续部队已经压了上来,整连整营地往上填。炮火也更猛烈了,山谷里到处都是爆炸的烟尘,能见度降到了最低。
二连的伤亡在增加。连长身边的一个排长牺牲了,战士们把他的遗体挪到战壕后面,没有一个人哭,也没有一个人停下射击。林默从战壕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不停地喊着什么——“压低枪口!”“打军官!”“把机枪往前挪二十米!”——他的声音在爆炸声里几乎听不见,可战士们看见他在,就仿佛有了主心骨,阵脚始终没有乱。
第二波进攻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国执联的部队像疯了一样往上冲,有一次甚至冲到了距离阵地只有三四十米的地方,双方的枪声几乎贴到了一起。林默亲手打完了腰间的那个弹匣,又从牺牲的战士身上摸到一个,装填、拉动套筒、瞄准、射击,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的练习。他记不清自己打倒了几个人,只记得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军官举着枪越跑越近,他瞄准那人的胸口,扣下了扳机,那人一头栽倒在碎石里,后面的人立刻卧倒,一时没敢再往上冲。
趁着这个短暂的停顿,林默回头看了一眼——石崖下面,指导团的同志已经不见了。排长带着他们,应该已经走出了很远。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去了大半。
“连长!”他喊了一声。
连长满头是土,从战壕的另一头爬过来,脸上被硝烟熏得发黑,只有牙齿是白的:“林政委!”
“我们撤。”林默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指导团已经走远了。留一个班做掩护,其他人按顺序往后撤,撤到第二道阵地,继续拖。记住,一个班一个班地撤,不要乱。”
连长点头,转身去安排了。林默叫过通讯员,让他去通知营长:“左翼也撤,向第二道阵地靠拢。动作要快。”
第二道阵地的地形更险,是一道天然的窄口,两侧是绝壁,中间只容得下十几个人并肩通过。林默算计着,只要把敌人堵在这个窄口里,对方的兵力优势就发挥不出来,一个营就能再多拖一会儿。他把二连剩下的战士布置在窄口两侧的高处,机枪架在岩石后面,狙击手藏在树丛里。他自己站在窄口正中,手里提着那支已经打空了的M55,身后是几百级石阶一样的坡路。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银都那间昏暗的阁楼里,他第一次翻开那本红色封面的小册子时,看到过的那句话——“无产者失去的只是锁链。”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积郁的阴霾。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拿着枪,站在一条不知名的山谷里,用身体挡住一整个师的去路。可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这是他的队伍,这是他的同志,这是他选的路。他不后悔。
第三波进攻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对方显然发现了守军在后撤,于是加紧了攻势,一窝蜂地涌进了窄口。这一次,他们动用了更多的机枪和迫击炮,炮弹在窄口两侧的崖壁上炸开,碎石和弹片像雨一样落下来。林默的耳边嗡嗡作响,脸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血顺着颧骨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抹了一把,继续瞄准射击。
战斗在最残酷的阶段持续了很久。国执联的部队一次一次地往上冲,守军的弹药却在一次一次地减少。有一个战士打光了子弹,就把枪托当棍子使,和冲上来的敌人扭打在一起;有一个年轻的通讯员,把最后一颗手榴弹塞进怀里,滚进了敌群——爆炸声响起来的时候,林默闭了一下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跑,从这个射击位置跑到那个射击位置,给这个战士装填,替那个伤员包扎,把机枪的弹链接上去,再把倒下的战友拖到安全的地方。他的军装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有一道伤口,火辣辣地疼,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整个人像是一台被推到极限的机器,靠着某种比血肉更坚硬的东西在运转。
第三波进攻,终于在黄昏的时候被打了下去。
对方的部队暂时退却了,山谷里只剩下硝烟和伤员低低的呻吟。林默靠着崖壁坐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抖。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满是血和土,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通讯员爬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政委……”通讯员欲言又止。
“说。”
“营长派通讯员来问,还守不守?左翼那边也快撑不住了。”
林默抬起头,望向谷口的方向。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际线被晚霞烧成一片暗红,像是大地上的一道口子。他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硝烟和血污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可他的眼神是清亮的。
“不守了。”他说,“指导团的同志,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谷口了。我们的任务是把他们送过去,不是在这里把命拼光。”
他站起来,把那支空了的M55插回腰间,整了整身上那件破烂的军装,像是要去参加一个什么正式的场合似的。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战士们说:“同志们,撤。按次序,一个班一个班地撤。伤员先走,机枪排断后。动作要快,脚步要轻。”
战士们互相搀扶着,开始沿着石阶往后撤。林默走在最后,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掉队。走到一个拐角处,他停下来,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条山谷——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缕硝烟在暮色中缓缓升起,像是谁点燃了又忘记熄灭的香。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壳、碎裂的岩石和暗红色的痕迹。二连来时有一百多人,撤下去的时候,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在凯拉特的时候,巴普洛夫带着起义军往东边的山区撤退的那个清晨——那时候他躺在战俘营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撤退不是失败,撤退是为了下一次再打回来。活下来的人,总要替那些留下的人,把这条路走完。
“政委!”通讯员在前面小声喊他,“快走吧!”
林默应了一声,转过身,大步追上了队伍。
他们撤到第二天的清晨,才在根据地的边缘追上了指导团。沈同志远远地看见他,拄着那根木棍迎了上来。林默这一路上都在担心指导团的安全,此刻才算彻底放了心。沈同志的眼镜碎了一只镜片,脸上也多了几道划痕,可人精神尚好。他上下打量了林默一遍,目光在那件破烂的军装和满是血污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林默的手。
“林默同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很坚定,“我代表指导团,代表中央,谢谢你。你们这个营,是把命搭进去了。”
林默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人都在就好。”
沈同志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在上面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林默:“这是给你和你们营的同志请功的报告。回去之后我会向旅部、向党中央如实汇报。你们掩护的不是一个指导团,是南方好几块根据地的前途。”
林默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它折好,塞进了胸前的口袋里,和那份作战电文放在了一起。他的手指蹭过口袋里的纸面,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那是他一直随身带着的一枚小小的徽章,镰刀锤头的图案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把徽章握在掌心,攥了一会儿,又放开了。
回营部的路上,营长骑着马赶了上来,和他并辔而行。营长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好几岁,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他半天没说话,最后才闷闷地开口:“老子这辈子打过不少仗,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一个营,扛三个团……林默,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以卵击石?”
他没有回答营长的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值了。
队伍在朝阳里往前走,战士们互相搀扶着,脚步虽然沉重,却没有一个人掉队。林默骑在骡子上,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条山谷已经看不见了,被重重叠叠的山峦挡在了身后。可他知道,那条山谷还在那里,那些留在那里的同志也还在那里,化作了泥土,化作了风,化作了这片土地上每一次丰收时沉甸甸的麦穗。
他想,总有一天,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他会再回去,在那条山谷的入口处,立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不用写太多字,只要写一句就够了——
“这里曾经有人,为了别人能活着过去,把自己永远留在了这里。”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朝着朝阳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