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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出院与相逢 林默出院后 ...

  •   住院的一个月里,林默的病房从没缺过鲜花和果篮。

      安全部长亲自来过一次,握着他的手说了十几分钟的话,说明了当时的情况:恐怖分子向林默开枪后陷入了内讧,安全部队趁机攻入,击毙了所有恐怖分子。他还说什么“年轻人有胆识,国家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临走时留下一张支票,足足又十五万块,面额大得足以让一个普通文员在银都风水好的地段买下一套不小的公寓,剩下的钱还够他不工作吃喝十年。部长走后,护士们看林默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连每日查房的医生都多了一丝额外的客气。

      报纸上也出现了他的名字。第三版的社会新闻栏目刊登了一篇题为《年轻文员挺身而出,智斗歹徒力保部长安全》的报道,配了一张他入院后的照片——他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目光平静,绷带隐约从病号服的领口露出。文章用相当夸张的笔触描述了他“单枪匹马深入虎穴与恐怖分子周旋”的事迹,称他为“平凡岗位上的国民英雄”。林默读完那篇文章后,面无表情地把报纸折好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他没有再看第二遍。

      但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那篇文章带来的效果。复兴局的特务不再出现在他身边了。那个曾经在街角报刊亭旁假装翻杂志、实则用余光锁定他公寓楼出入口的便衣男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林默心里清楚,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彻底打消了对他的怀疑——复兴局的人从来不会真正相信任何人——而是因为现在他成了一个公众人物。一个刚刚被安全部长亲自嘉奖过的“英雄”,如果在这种时候突然出事,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对于特务机构来说,暂时撤走监视是最省事的选择。至于以后会不会重新盯上他,那就要看局势的变化和他接下来的表现了。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收到任何来自阵线的直接联络。这符合地下工作的基本原则——在他住院期间,环境不可控,联络风险太高。阵线一定知道他受伤的消息,甚至可能比报纸刊登得还要早,但他们选择暂时切断联系,既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保护整个网络。林默理解这一点,也并不着急。他耐心地等待着,像一只蛰伏的动物,在安全的巢穴里养好伤口,积蓄力量。

      一个月后的早晨,主治医生最后一次检查了他的伤口。子弹从右侧锁骨下方约两指的位置射入,从后背肩胛骨外侧穿出,形成了一个干净的贯通伤。没有伤到大血管,没有伤到神经,没有伤到骨骼结构——唯一留下的痕迹是前胸和后背各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形疤痕,愈合良好,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深一些,像两块浅褐色的胎记。医生用手指按压了伤口周围的软组织,问他疼不疼。林默说不疼。医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出院证明上签了字。

      “回去之后一个月内不要提重物,不要剧烈运动。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但内部的肌肉组织还需要时间恢复。如果有发热或者伤口红肿的情况,随时回来复查。”医生把出院证明递给他,又补了一句,“你运气真的很好。那颗子弹如果再往左偏两厘米,你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了。”

      林默接过出院证明,折叠好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已经被人洗干净熨平整了,左胸口处那个被子弹撕裂的破洞也用同色的线细细缝补过,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扣上扣子,遮住了那块修补的痕迹,也遮住了胸口那个浅褐色的疤痕。他站在病房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带,确认自己的仪态无可挑剔,然后提起那个装着他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的小布包,推开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阳光明媚。五月底的银都已经有了初夏的暖意,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浅绿色的地砖上铺成一片明亮的光斑。林默沿着走廊向电梯走去,步伐平稳,身姿挺拔,看不出任何重伤初愈的虚弱。路过的护士向他点头微笑,他也礼貌地微微颔首回应,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多不少,恰好是一个“康复出院的英雄”该有的表情。

      他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面板上的箭头亮了起来。电梯井里传来缆绳运作的嗡嗡声,轿厢正在缓慢上升。林默站在电梯门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望着电梯门上方那排跳动的数字。他的表情松弛而从容,像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的普通人,正准备走出医院大门,重新拥抱正常的生活。

      但在他那件深灰色西装的内侧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除了那张出院证明之外,还放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执政联盟的剑与橄榄枝徽标。他昨天特意请一位护士帮忙从公寓取来的。出院这天,他要戴着它走出去。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林默迈步走了进去,伸手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他与走廊里的阳光隔绝开来。金属厢体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开始平稳下降。他要去办出院手续。然后他要回到那间城南的公寓,继续他那足够隐蔽而又足够重要的地下战线。

      但是要走出大门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意外”。

      林默的脚步在走廊门口停住了。

      走廊靠墙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一个女孩,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上衣和一条深色的旧裤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右小腿上一片触目惊心的伤——整片小腿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皮肤表面呈现出一种紫黑与暗红交织的颜色,像是一颗即将腐烂的果实。伤口中央有一处已经破溃的地方,渗出的组织液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小腿流到脚踝,再滴落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滩浅浅的液体。

      她太瘦了。瘦到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隔着那件薄薄的上衣清晰可见,瘦到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两只眼睛在凹陷的眼眶里显得格外大,大得有些不协调。她靠在墙上,双手抱着那条伤腿,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着,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只有偶尔忍不住时才漏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又迅速被她自己咬住嘴唇吞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距离那女孩大约五六步远,手里提着那个装着他全部家当的小布包,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身上,把他修长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砖上。他看着那个女孩,目光在她的伤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移到她瘦骨嶙峋的手臂上,移到她脚上那双破旧到鞋底都快磨穿的布鞋上。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那女孩面前蹲下身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吓到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他的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但仍然保持着那种特有的沉稳:“小妹妹,你受伤了怎么还在这里?”

      女孩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来。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她看了林默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已经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又像是太久没有和人正常交流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时,柜台那边传来一个声音,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林默先生,她腿骨折了来这里求治病,但她既没有监护人也没有一分钱,按照规定,这种病人我们是不收的。”说话的是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看着一本登记簿,连头都没怎么抬。

      林默没有理会那个工作人员,继续看着女孩,声音又放软了一些:“你的家长呢?”

      女孩听到“家长”两个字,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过了好几秒钟,她才用一种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颤着说:“没有了……一个都没有了……我只有一个人……”

      那声音很轻,轻到林默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每一个字。但正是那种轻,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某个最深的地方。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德界城那座大宅的后门台阶上,一个捧着搪瓷碗喝馊粥的小女孩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和眼前这个女孩的眼神重叠在了一起,一模一样——都是那种被世界抛弃之后、不再对任何人心存期待的空洞。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他站起身,转身走向柜台,把那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支票——安全部长给他的那张,还没有兑现。他把它平放在柜台上,推向那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

      “治好她要多少钱?”

      工作人员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在支票上扫了一眼,又抬起来看了看林默的脸,表情里混杂着疑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头翻了翻桌上的价目表,然后说:“骨折复位加固定,再加上后续的抗感染治疗和住院观察……应该需要一万两千块。”

      一万二。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对于林默刚刚拿到的那笔奖金来说,不过是十分之一少一点。他甚至没有眨眼。

      “那就帮她治疗吧,钱我来出。你们先带她治疗,我去银行把支票兑现后给你们交钱。”

      工作人员扶着眼镜框的手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穿着得体西装的年轻人会如此干脆。他重新打量了林默一番,目光中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意味,然后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们医院暂时没有更多的床位了。治疗后您得带她回去。”

      林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刚从病房出来,那间病房明明空出来了,怎么会没有床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走出来的那层住院部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工作人员,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解:“我那不是刚空出一张床吗?”

      工作人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歉意,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林默读得懂的潜台词:“林默先生,实不相瞒,您住的那张床铺其实是安全部长特意为您安排的——那是安全部长的私人备用床铺,不属于医院的常规床位。部长交代过,您出院后就收回去了。”

      林默正要说什么,医院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工推着三副担架急匆匆地涌了进来。担架上躺着三个男人,个个满面红光、浑身酒气,其中一个还在含糊不清地嚷嚷着什么,身上的高档西装被扯得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腆着滚圆的肚子,目测体重至少在两百斤往上。护工们气喘吁吁地推着他们穿过大厅,径直朝住院部的方向而去。

      林默抬手指了指那几张担架的背影,转头看向工作人员,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们怎么有床铺?”

      工作人员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闪过一丝精明而圆滑的光:“这些床铺都是他们提前拿大价钱预订的,是私人的。林默先生,您可能不知道,医疗资源可以私有化。这是今年新出的法案。”

      林默看着那几张远去的担架,沉默了两三秒钟。他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追问也没有用。这就是阿卡拉尼亚的现实——有钱有权的人可以用大价钱预订一张床位,哪怕只是为了醒酒;而无依无靠的女孩却因为没有监护人和一万两千块钱,只能拖着一条骨折的腿靠在走廊的墙上等死。他从十二岁那年离家出走时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现在不过是又一次亲眼见证而已。

      他转回身,重新面对柜台,把支票往前推了推,声音平静而坚定:“那我把她接走吧。你们尽快安排手术,治好了我接她出院。”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那请你去兑换那张支票把。不用着急,术后交钱也是可以的。”林默嗯了一声,转身走回那个女孩身边。女孩依然靠在墙上,但已经停止了哭泣,正用那双红肿的眼睛怔怔地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困惑、不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希冀。

      林默在她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那是他平时随身携带的素色手帕,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女孩犹豫了一下,伸出那只瘦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接过了手帕,攥在手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林默问。

      女孩低下头,用那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仍然很轻,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些:“林烟……树林的林,烟火的烟。”

      林烟。林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林怡。年龄不对,声音不对,长相不对,名字也不对。他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女孩。但当她说出自己姓林的那一刻,他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了它。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朝柜台的方向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安排手术了,然后低头对林烟说了一句:“安心治疗,其他的不用管。我会回来接你。”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女孩回答,转身朝大门走去。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步伐依然平稳,身姿依然挺拔,看不出任何重伤初愈的痕迹。但在他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他微微仰起头,看了一眼银都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多了一个需要他保护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出院与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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