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新娘泪(四) 心不静,便 ...
-
青离突然不想继续探案了。
他站在廊下,隔着竹帘,冷冷地看着她与陆风谈笑风生。
陆风不知说了什么,竟引得她频频发笑。
她蹙眉,手挡在嘴边,薄唇轻启,少年红了脸,露出丑态百出的羞涩模样。
她的喜怒哀乐,竟然来自于另一个人。
有什么好聊的呢,陆风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
学艺不精就算了,还学了一副贼做派,撬墙角的技术倒是一流。
他竖起耳朵,妄图偷听几分。
心不静,便听不清,耳边嗡嗡直叫,偶有几句轻笑被迫接收。
他们站在一处,喁喁不休,耳鬓厮磨,脑后发带翻飞,犹如一对玉人。
太刺眼了。
他知瑶鸢对陆风无意,也看出陆风对许月年有情。
可他还是不舒服。
瑶鸢的目光被分散了,原先属于他的都被分割成无数份,许月年、陆风、还有门口那
棵死气沉沉的柳树...
心口处似被蚂蚁爬过,再轻轻啃咬着,啃食出丝丝缕缕血肉。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她的世界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吗?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瑶鸢似乎更喜欢那副谦谦君子的做派。
当下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跟他们分开,可中途退出案件,瑶鸢定是不愿意的。
看来当务之急,是得早日破案。
想明白了一切,青离抬腿朝他们走去,装作若无其事,故意插入他们的话题,特地撩起袖口,露出本是一对的玉镯,希望陆风能多些眼力见。
月色寂寥,屋外寂静无声,几只狸奴的脚步声尤为清晰。
三人站在逼仄的小床前发愁。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突然变得这样穷困潦倒,总要做一点心理建设。
还是认命吧,当下也没有别的路能走。
青离问她:“不想住这吗?”
瑶鸢皱眉,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有点太简陋了。”
“那我们出去住,回客栈如何?”
瑶鸢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连忙摆手:“算了吧。”
虽然这个条件很让人心动,但既然选择来探案,总不好一个人搞特殊吧。
更何况,人家女主都没说什么呢。
青离有些不解,听到回客栈的时候她眼眸一亮,他以为会得到同意的答案呢,为什么又要拒绝呢?
又是因为这个该死的案子吗。
那些人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又为什么要为一群素未谋面、素不相识的人委屈至此呢?
他不太明白。
陆风刚收拾完回来看见床边立着的三尊佛像,“你们睡床吧,我和...”他顿了顿,再斟酌该如何称呼青离:“我和青离睡地上。”
陆风倒是觉得无所谓,先前为了捉一只鼠妖,他连老鼠洞都睡过,夜半时分老鼠啃食谷物的声音,怕打草惊蛇,他不能用符咒隔绝,只能一只只甩掉那些爬上身体的老鼠,眼下的环境对他而言已经算是很好了。
他从柜子里搬出四床被子,被褥不知多久未见阳光,一股霉味不说,拋在床上还飘起一阵尘。
本就有些嫌弃,现下更是不敢恭维。
陆风倒是不甚在意,把两床被子在地上铺开,便和衣躺下了。
许月年:...
青离:...
瑶鸢:...
望了一眼气定神闲的陆风,她突然就理解为什么许家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了。
人与人之间之间有一道跨不去的鸿沟。
除了身份门第,伴侣的生活习惯也很重要,感情需要相互包容,爱情真伟大呀。
瑶鸢看了眼怔住的许月年,她显然也被陆风惊住,险些没做好表情管理。
反正她是过不了只有爱情没有面包的日子。
有句很出名的台词是怎么说的——你是要坐在自行车后座笑,还是要坐在宝马车后座哭。
如果说之前瑶鸢选不出来,那现在她能选出来了。
她是个俗人,这种有爱什么都不怕的日子她过不了。
准备入睡的陆风感觉身上有凉风刮过,想起身关窗户却对上三双探究的眼神。
半夜三更,有些毛骨悚然,他一时汗毛耸立:“你们干嘛不睡觉?”
许月年:“你怎么睡得着?”
“闭上眼睛就能睡着啊。”
...
算了,没法沟通。
许月年抖了抖被褥上的灰尘,将它铺在床榻上,转头对瑶鸢道:“你睡里面吧。”
木床靠墙,睡里面还能防止掉下去。
瑶鸢点点头,却也不忘道谢:“谢谢。”
“不对。”瑶鸢突然转头,把正在收拾的许月年吓一跳:“怎么了?”
既然要同床共枕,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楚,瑶鸢深吸一口气:“许姑娘,我睡姿不太好,半夜可能会抱你,如果冒犯到你我先道歉。”
毕竟前几日她都在像个树懒抱着青离醒来,现在不提前说半夜就很难说清楚了。
没事。”原来是要说这个,许月年表示理解。
陆风横在床边的地板上,上床也是一个难题,瑶鸢只能蹑手蹑脚过去。
“起来。”许月年踢了脚陆风,“你在这我们不好过去。”
陆风站起身来,揉了揉被踢麻的手臂,往旁边走。
“等一下。”青离上前一步,边走边解自己的外袍。
陆风眼神迷离,迷迷朦朦间看见青离的动作,突然惊醒,他像一只敏捷的豹子飞扑过去按住青离的手,声音拔高:“你干什么?”
瑶鸢和许月年在铺床,听到动静双双回头。
青离不咸不淡道:“放手。”
陆风手上的力道更大,“不放。”
青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掌覆上他的手臂,他嘴角带着淡漠的笑,语气如冬日寒冰:“放手。”
怪哉。
被青离触碰的手臂顿时脱力,右臂如被万蚁啃食,仅仅一瞬疼痛汇集在一处,无力垂下。
就在此时,陆风腰间的无芯铃剧烈震动起来,但仅仅一瞬,无芯铃又恢复死寂,像陷入沉睡一般。
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
陆风对上那双琥珀色的双眸噙着笑,及时扶住那只下坠的手臂。
青离态度亲昵道:“怎么了?”
陆风一怔,试图从他眼里捕捉刚刚一闪而过的情绪。
瑶鸢和许月年被他们突然火气一惊,连忙过来拉开两人。
“怎么了?”瑶鸢理了理青离被抓皱的衣领。
就是这种感觉,这种熟悉的感觉,注意力都围绕在自己身上。
青离垂眸,低声道:“我只是想把外袍给你盖着睡,却不知陆公子为何突然发作。”
说完还轻飘飘瞟了眼发愣的陆风。
陆风:?
“你你你...”本来还在思考无芯铃震动的陆风,此时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青离三言两语的形容,把包装成一个完美的受害者,他倒是成了恶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陆风身上。
陆风硬着头皮道歉。
青离向陆风颔首,算是回应他的道歉,“是我考虑欠佳。”
接着把自己的外袍递给瑶鸢:“你盖着这个睡,没那么脏。”
若要说青离这人有什么最打动人的优点,那就是解决问题的能力。
这恰恰展示个人魅力最好的方式。
问题不分大小,重于泰山也好,轻如鸿毛也罢,能解决就行。
有些人满嘴跑火车,疯狂画大饼,妄图靠动动嘴皮子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有些人嘴上不说,却用实际行动把自己有的,你想要的,全部捧给你;
青离恰好就是第二种人。
瑶鸢神色复杂的看向手上还带着余温的外袍。
青离总是能很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察觉到她的难处,并施予援手。
不管是在南阳镇,还是汴河上飘荡的那半月,到现在柳鸣县。
如果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那他重金赠予的首饰、南阳镇的陪伴,足以一笔勾销。
手串、玉镯,瑶鸢不是傻子,青离将印有明月阁的布帕抽去,可明月阁用的盒子跟其
他家不一样,从见到的那刻,她就认出来了。
察觉到她会因礼贵而不受,他有心隐瞒,她也不拆穿他。
是朋友吧,是把她当成朋友吧。
瑶鸢想。
不知他做这一切的意图,她也无意逼问。
有些事情,看得越好,便是越坏。
非要刨根问底,最终发现只是镜花水月,难免会失落。
倒不如这样糊涂过下去。
可又能糊涂多久呢,她又能这样心安理得享受他的偏心到何时呢?
瑶鸢不愿意再想。
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屋内空无一人,瑶鸢刚坐起身,门正好推开,许月年端着一
盆水进来,见她起身有些惊讶:“你醒啦,正准备叫你。”
考虑到陆风和青离都是男子,许月年主动揽下叫瑶鸢起床的活。
可她进屋前总感觉背后有阵阵寒意。
“许姑娘。”
“嗯。”许月年把拧干的帕子递给她,特地解释了下:“这是新的。”
“我昨晚有没有影响你啊。”瑶鸢不好意思地问。
“没有啊。”许月年笑了一下,接过帕子:“你挺安静的。”
昨晚看到瑶鸢苦恼的模样她还做了些心理准备,她之前办案时也睡过通铺,半夜被旁
人踹了一脚之后就再也没睡着,可瑶鸢一直都挺安分的,连身也不翻,也没有什么逾
矩的行为。
“是吗?”
铺在地上的被褥被叠好放置在一边,缺了一角的月白色外袍丢在床上。
是床的问题吗?难道客栈的床比较好滚?
还是有人刻意而为。
许月年突然开口,打断她的思绪:“先吃饭吧。”
瑶鸢往外走两步,“等一下。”她飞奔回屋,拿上床上那件外袍。
虽然知道青离直接穿里衣在外面晃荡的可能性很小,保险起见,还是拿上吧。
果然如瑶鸢所料,古人重礼,青离昨晚将外袍留给她,今日便换了件湖蓝色外袍,想来是一大早回客栈拿的。
眼下那抹湖蓝就在自己身边,青离望了眼她脸上的压痕,“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刚睡醒头脑昏昏沉沉,瑶鸢打了个哈欠,下意识朝旁边靠去,小声道:“没有客栈的床舒服。”
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青离调整了一个让她舒服点的姿势,问她:“那今晚要回去吗?”
“不要。”
瑶鸢迷迷糊糊摇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青离本来不太高兴,可瑶鸢下意识依赖他的举动让他心里好受了许多。
耳朵有些发热,他心跳得很快。
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阳光有些晃眼,青离伸手遮住了瑶鸢的眼睛。
许久之后,瑶鸢被叫醒。
“不睡了,准备吃饭了。”
青离哄着她醒来,又拖着下巴给她喂了杯水。
“能帮我把丢失过新娘的人家都找来吗?”许月年放下筷子。
柳鸣县有近十余家丢过新娘,召集起来其实很麻烦。
程立志不太愿意跑这一趟:“这跟捉妖有关吗?”
陆风:“当然。”
程立志摸不着头脑:“有什么关系?”
青离把菜放在瑶鸢碗里,淡淡道:“如果你也想让你的夫人死的话,可以不做。”
他用最礼貌的语气,说着最不礼貌的话。
此话一出,屋内陷入死寂,四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一人身上。
此人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令人诧异的话,就这样顶住压力,给瑶鸢填了一筷子菜,没忘记换她的筷子。
见过大场面的许月年一时间都没想出该怎么圆这么不礼貌的又直接的话。
筷子落地的声音打破这片死寂。
“我手抖。”瑶鸢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在职场苟且三年,此时她也找不出完美的圆场话:“他说话比较直,多担待。”
这何止是直,这存粹就是难听啊,哪有人在大婚将近时说这种话啊!
说完在桌下拍了拍他的腿,青离才悠悠道:“如果想要新娘安然无恙,便按我们说的做。”
院内站了一群人,目测大概有十余家。
数量比名单上多出一倍不止,许月年皱着眉头:“这么多?”
程立志点头。
这也超出了瑶鸢的想象,柳鸣县的确在全书占有一定篇幅,但都是为了推动男女主感
情的发展,真正对案情提及甚少。
换个说法,剧情只是为了推动感情发展。
这个案件最高光的片段,就是程立志新婚夜,男女主穿上程家夫妇的婚服,走完成亲流程,引出真凶,联手缉拿。
而两人也因为这次假成亲,感情得到进一步发展。
原著对案情描述的太模糊,导致她在破案上毫无头绪,只能跟陆风和许月年一起抽丝剥茧,慢慢找线索。
许月年将让大家按照家庭站好,一批一批进屋回话。
这是官府的一种审法,将犯人分隔开,问同样的问题,为的就是担心站在一处犯人互相通气,不利于案件调查。
进来的第一家姓王,这家人丁稀薄,一个年轻的壮汉扶住头发参白的老妇进来。
为首的老妪见到中间坐着的人,连忙拉着儿子跪下,看架势还要磕上几个头。
许月年连忙扶起来:“使不得使不得,您快起来。”
老妪一把鼻涕一把泪,声声恳切:“求您一定要帮我找回儿媳啊,我儿好不容易才娶上妻,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啊...”老妪捶着自己的胸口:“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陆风拖来椅子请两人坐下,“我们会尽力的,您把您知道的告诉我们就行。”
许月年看了瑶鸢一眼,拿起在巡捕房的态度,公事公办:“人丢了多久?”
“一个月。”
瑶鸢点点头,拿起案上的笔,一字字记下。
“为何不报官?”许月年拔高声量,忿忿将杯子扣在桌上。
王家两人低下头不敢说话。
“咳咳。”陆风在旁边提示。
许月年才恢复原来的语气,继续问道:“新娘丢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可是邪门的紧。”壮汉抹了把额头,努力回忆着:“那天晚上...”
一家家进来,一家家出去。
一样的问题,得到的答案都是差不多的,除了每个人的语气,声调不同。
像是在听不同语调的复读机。
瑶鸢一连打了几个哈欠,给对面的陆风使了个眼色。
她把笔往陆风手里一塞,陆风皱着眉头。
瑶鸢点了点案上的纸。
【交给你了。】
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这本来就是陆风的活。
青离和瑶鸢听了一会儿,又觉得里屋太闷,便出来透气。
院内七嘴八舌十分聒噪,青离置若罔闻。
瑶鸢轻扯青离的袖袍,低声道:“你觉得他们说的是实话吗?”
这个案情终结于程立志大婚当晚,而距离程立志大婚之日只剩下三日,虽说许月年和
陆风有主角光环,但要在一群有意隐瞒的人中问出线索,在短短三日破案,会不会...
“或许吧。”青离看着亭内低垂的柳树,突然蹲下,捧起一把土放在鼻下嗅嗅。
“什么味道?”瑶鸢好奇地凑上去。
青离将手上的土递到她面前。
瑶鸢轻嗅,就是土味,混着一点草味,没什么特别的。
瑶鸢不解地看向青离:“怎么了?”
“你自己抓一把。”
也有可能是自己的鼻子不灵,她抓起一把,土壤干燥,似流沙一般从指缝中溜走。
深深吸了几口,还是没什么特别的。
她疑惑道:“是有什么不对吗?”
“再想想?”青离循循善诱,慢慢引导她跟上自己的节奏。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任何事都不要指望别人的太多,太深。可以依靠,不能依附。
青离深谙这个道理。
或许有人愿意将自己喜欢的人圈禁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内,将周围包装成温室,筑成
美梦一般的困境,这样的结果无非是变成菟丝花,丧失独自生存的能力,要紧紧依靠
对方才能活下去。
瑶鸢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这的确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结果。
可仅仅一瞬间,青离就否定了。
他喜欢她,却不想改变她,她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在风雨中成长也好,被移植进温室也好。
都要她自己来选择。
如果她希望不费吹灰之力得到这个答案,他也会告诉她,这是他的选择,他无条件顺从。
除去这些深奥的大道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
比起直接告诉她,让她自己发现也是一件趣事。
瑶鸢在惊喜时会下意识瞪大眼睛,随即摆出一副邀功的姿态。
他喜欢看到她露出那个表情,像一只敏锐又高傲的猫。
望着掌心残留的泥土,柳树喜湿,这土却如此干涩。
瑶鸢双眼发亮,一把拽住他,“这土不对。”
瑶鸢扯了扯他的衣摆,露出了他想见到的表情:“我很聪明吧。”
青离轻笑出声:“阿鸢果然敏锐。”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