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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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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盘踞在云海层叠的苍梧仙脉之上。
山巅授仙台由千万年温寒玉铺就，玉纹里浸着经年不散的山雾灵气。
时值初秋。
晨露凝在玉阶的沟壑间，风掠过两侧朱红回廊，卷着后山松针与灵草的清苦气息，拂过一排排垂手肃立的宗门弟子。
弟子们皆着素白宗门法衣，衣袂被山风掀得轻晃。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斜向西首那块不起眼的青灰顽石。
初晚橙就斜倚在那石头上。
右腿微微屈膝，鞋尖漫不经心地碾着地面散落的碎灵草，指尖慢悠悠捏着一只卤得油亮的鸡爪，指尖蹭着软糯的皮肉，时不时低头啃上一口，鲜咸的卤香漫在唇齿间。
这鸡爪是她偷偷托下山采买的外门弟子带回来的，宗门清规不许弟子私藏凡俗吃食，内门修士瞧都瞧不上这般市井小吃，她却藏在储物袋里，一得空就拿出来解馋。
十六载岁月。她在青云宗一直是个格格不入的存在。出身凡俗小家族，修行资质平平，炼气进度卡在中层多年，性子懒怠，爱摸鱼，爱蹲在后山啃鸡爪看云发呆，宗门打坐常常昏昏欲睡，被掌门点名训斥也只是耷拉着耳朵认错，转头照旧我行我素。
可偏偏她身负万年难遇的天命神女命格，三界修士皆传，她生来便是为渡饶观野上神情劫、平定未来三界浩劫而生。待饶观野上神亲至青云宗，她便要脱去凡俗弟子身份，随他登临九天凌霄神殿，受万仙朝拜，成为三界唯一的神后。
宗门长老日日耳提面命，同门修士敬畏又艳羡，就连洒扫的仙童遇见她，都要躬身低首，不敢有半分逾矩。所有人都默认，她脚下踩的不是寻常青石，是天道铺好的康庄大道，是旁人求而不得的无上机缘。
初晚橙对此向来左耳进右耳出。
她总觉得所谓天命虚无缥缈，比起嫁给那位传说中清冷寡情、不近凡尘的饶观野上神，她更想在后山辟一小块荒地，囤一坛子卤鸡爪，闲来蹲在溪涧啃爪吹风。
情爱、神位、苍生大义。
于她而言，都不如一口入味软糯的鸡爪来得实在。
直到今日清晨，掌门携诸位长老登临授仙台。
苍老的嗓音裹着浑厚灵力，顺着山风传遍整座山巅，压下了山间细碎的风声：“诸位弟子，三日后，饶观野上神将驾临我青云宗。初晚橙，你身负救世重任，往后需收敛散漫心性，潜心闭关修行，静待上神到来，不可再有半分懈怠。”
话音落下的刹那，初晚橙指尖的鸡爪没捏稳，骨碌滚落在玉阶缝隙里。
识海深处，一道尘封了近百轮回的闸门轰然崩裂。无数破碎的画面裹挟着刺骨的痛感，如同翻涌的寒黑色潮水，蛮横地冲撞进她的神魂。
第一世，她是瑶池畔孕养千年的灵神，昆仑雪巅初见饶观野，白衣胜雪，眉眼清绝，她一眼沉沦，散尽半身修为替他挡下灭世魔火，最终神魂被烈焰灼烧殆尽。
第二世，她是凡间小修仙门派的小师妹，追了他三百年，从青丝走到白发，最后被他亲手推上诛仙台。
第三世、第四世……直至第九十九世，每一世的结局，都滚烫又冰冷。
周遭弟子压抑的窃窃私语清晰钻进她的耳膜。“神女真是天定之人，饶观野上神那般三界至尊，也就只有初师姐配得上。”“听说上神千万年未曾动情，这次特意为神女破例，真是三界最大的福分。”
初晚橙垂着眼，望着玉缝里那只沾了尘土的鸡爪，喉间泛起一阵生理性的酸涩。
机缘？不过是九十九次死亡堆砌出来的孽缘罢了。
掌门见她久久沉默，以为她是骤然听闻天命心神震荡，放缓了语气温声劝慰：“初晚橙，你可是心有所感？不必惶恐，饶观野上神心性仁厚，定会善待于你。”
初晚橙缓缓直起身，抬手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指尖因为压抑翻涌的轮回记忆，克制地微微泛白。
她抬眼，目光平静扫过台上一众须发皆白的长老，扫过台下满脸艳羡的同门，最后落定在掌门脸上，语气没有半分少女该有的羞怯憧憬。
“掌门，这救世的担子，我担不起。”
授仙台瞬间陷入死寂，山风卷着落叶缓缓飘落，落针可闻。
掌门脸上的慈爱神色骤然僵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语：“你说什么？初晚橙，你可知你在胡言乱语？三界浩劫将至，唯有你与饶观野上神携手，方能渡过大劫。”
“万千生灵的死活，于我而言，并无干系。”初晚橙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掺着几分自嘲的冷意，“我前九十九辈子，为了所谓苍生，为了那个男人，一次次献祭自身，神魂碎了又拼，拼了又碎。这一世我好不容易重活一回，我不想再做别人的垫脚石。”
这番话惊世骇俗，几位白发长老当即气得面色铁青，周身灵力震荡，衣袍猎猎作响。
“放肆！神女怎可说出这般自私悖逆天道的言辞！”“天命不可违，你这般忤逆天道，是要连累整个青云宗！”
斥责与谩骂铺天盖地涌来，初晚橙却半点不在意。她懒得争辩，心底只有一个念头——逃。天道既然将她的宿命与饶观野死死绑定，绝不会任由她拒绝，必定会动用种种手段，强行将她往对方身边拉扯。
初晚橙不再理会台上众人的震怒，转身便朝着授仙台出口走去，步伐干脆利落。“初晚橙！你给我站住！”掌门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身后炸开，“饶观野上神三日后便至，你若敢私自离山，便是背弃三界！”
初晚橙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轻飘飘一句话顺着山风飘回去：“诸位长老若是实在缺个渡劫祭品，不妨亲自前去？”说完，她指尖凝起最浅的遁术灵力，身形一晃，便消散在山巅的晨雾之中。
初晚橙一路奔出青云宗山门，躲进后山连绵的苍莽密林，后背抵着一棵遒劲古老的松树，粗重的喘息顺着唇齿溢出。
识海里的轮回画面还在断断续续翻涌，诛仙台上刺骨的寒风、饶观野冰冷的指尖，一阵阵细细啃噬着她的神魂。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的温度冰凉，仿佛还残留着每一世被他亲手推落深渊的寒意。就在这时，识海深处响起一道幽幽的女声，积压了近百年的疲惫终于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可算是醒了，我困在这残魂镜里，看着你一轮轮重蹈覆辙，都快要憋出心病了。”
初晚橙心神微动，凝神向内望去，一片朦胧水光之中，浮着一面蒙尘的古铜镜，镜中映出一道模糊的女子虚影，正是第九十九世的神女残魂。“你是上一世的我？”初晚橙轻声开口。
“算是吧。”镜中女声轻轻叹气，语气里满是怨念，“饶观野那家伙，从头到尾都是天道手里的提线木偶，前九十九次，亲手把我们推下诛仙台的人，从来都是他。”
初晚橙眼底没什么波澜，这些画面，她早已在轮回记忆里看得一清二楚。“我知道，所以我要跑，跑得越远越好。”
“跑不掉的。”残魂的声音带着无力，“你是吞劫体质，天生的命格容器，天道会强行安排秘境偶遇、危难相救、月下幻境，硬生生把你们凑到一处。”
初晚橙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储物袋里剩下的半袋卤鸡爪，心底快速盘算着应对的法子。
她刚在心底盘算好初步对策，头顶的云层骤然剧烈翻涌，万丈金光刺破厚重云雾，浩瀚磅礴的仙威压得整片密林的草木齐齐低伏，空气里的灵力凝滞得近乎无法流动。
初晚橙心头一凛，天道的剧情，来得竟然这样快。
她抬眼望去，云海之间，一道白衣身影踏云而来。墨发被天风拂动，面容清绝冷冽，眉眼间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冰雪，周身仙气缥缈疏离，正是三界之中无人敢直视的饶观野上神。
他的目光淡淡落定在初晚橙身上，眸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天道烙印在他神魂深处的冰冷指令：天命神女，需随本尊回归凌霄神殿，潜心修行情劫，以待三界浩劫降临，履行献祭宿命。
天道强制推进的剧情，已然开启。
饶观野缓步落在她面前数步之外，白玉般的指尖垂在身侧，声音清冷如昆仑千年寒冰，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初晚橙，随我回去。”
按照天道写就的剧本，此刻她应当满心惶恐，继而心生爱慕，俯首帖耳，甘愿追随。
初晚橙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双臂抱在胸前，指尖悄悄攥紧储物袋里的鸡爪，上下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开口便是颠覆所有仙门认知的话语：“你便是饶观野？我听闻你神魂被天道桎梏，行事不受本心支配，时而冷漠刻板，时而心绪紊乱，建议你先去天道殿报备调理，不必来纠缠于我。”
饶观野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千万年来，他执掌三界秩序，受万仙朝拜，从来只有世人对他敬畏顺从，从未有任何人敢用这般市井戏谑的语气同他对话，更遑论是他命中注定的天命神女。
他识海被天道枷锁牢牢禁锢，没有自主情绪，只懂得执行天命指令，此刻只觉得眼前之人忤逆天道，周身灵力隐隐泛起凛冽寒意。
“休得妄言天命，速速随本尊归殿。”他语气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初晚橙半点不惧他。
她太清楚此刻的饶观野是什么模样，这只是天道操控的一具空壳，没有自我意识，没有爱恨，只会机械执行命令。而且他绝不敢伤及她的根本，她是既定的渡劫容器，神魂受损，天道那边他无从交代。
“我不回。”初晚橙态度干脆，没有丝毫迂回，“你若是要强来，我此刻便自废修为，届时你手里少了渡劫耗材，天道追究问责，你怕是也难辞其咎，对吧？”
饶观野的眼神沉了下去，周身灵力翻涌，终究不敢上前。天道刻在他神魂里的底线，禁止他损伤神女根本。
初晚橙见他投鼠忌器，心底稍稍松了口气，转身便往密林深处奔逃，一边跑一边扬声喊话：“上神大人，切莫追赶！前方便是断崖，我若被逼急了，便直接纵身跃下，咱们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岂不是更好？”
饶观野望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生出一丝极淡的困惑。
历代神女，无一不对他趋之若鹜，倾心依附，唯有眼前这个人，避他如同避蛇蝎，张口便是摆烂、跑路、拆台，完全偏离了天道设定的所有轨迹。
天道的指令在他脑海里疯狂轰鸣，催促他立刻将神女带回神殿。他抬步追了上去，白衣掠过低矮的灌木丛，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初晚橙的吞劫体质天生修行滞涩，论逃命的速度，根本比不上活了千万年的饶观野。不过片刻，他便已然追到她身后，距离不过数尺。
前方恰好是云雾缭绕的断崖，崖壁陡峭，深不见底，山风卷着白雾呼啸而过。
天道的剧本在此刻精准触发。
神女慌不择路失足遇险，上神舍身相救，二人近距离接触，情愫暗生，情劫第一道枷锁就此落下。
初晚橙感受到身后越来越近的凛冽仙压，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心一横，脚下借力，朝着断崖外侧纵身一跃。
饶观野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探手，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摆，只抓到一片微凉的素色布料。
下坠的风声在耳畔呼啸，初晚橙仰头看向崖顶伫立的白衣身影，声音顺着山风清晰飘上崖顶：“我说过不要救我！我纵使神魂受损，也绝不做你的渡劫备胎，请你离我远些。”
饶观野僵立在断崖边缘，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千万年的岁月里，他第一次对天道赋予自身的使命，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与躁动。他望着下方翻涌的云雾，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贸然跳下，只是立于崖边，周身仙息沉沉。
初晚橙下坠途中捏碎了早已备好的护身玉佩，柔和的防御灵力稳稳托住她的身形，带着她轻飘飘落在断崖下方的幽谷之中。落地时她踉跄两步，拍去衣摆尘土，第一时间摸出储物袋里的鸡爪，啃了一口压下心底的慌乱。
残魂在识海里轻笑：“这波操作直接把天道的英雄救美剧本搅碎了，饶观野此刻怕是满心茫然。”
初晚橙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捡拾枯枝生火，跳动的橘红色火光映在她脸上，驱散了幽谷的湿冷潮气。
她把剩下的鸡爪挨个摆出来，就着篝火的温度慢慢啃食，指尖沾了些许卤汁，眉眼难得放松下来。
青云宗必然已经派人四处搜捕她，饶观野也会循着气息找来，修仙界遍布天道眼线，久留不得，唯有远离仙门的凡界，烟火气浓重，天道的剧情难以渗透。
她打定主意，休整一夜，次日便动身前往凡界市井隐匿行踪。
夜色慢慢笼罩幽谷，篝火噼啪燃烧，林间偶尔传来夜兽的低鸣，初晚橙靠着石壁，指尖捏着啃剩的鸡爪骨头，慢慢梳理百世轮回的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