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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互动   朝阳元 ...

  •   朝阳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三月刚过一半,东华门内侧那棵老槐树就已经抽了满枝的新叶,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日光透过叶缝在宫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梧生每天早上都来。

      第一次他来的时候被东华门的侍卫拦住了。换了新编的禁军不认得他,把他堵在门口问他是什么人,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梧生还没来得及解释,一个值房的小太监就跑了过来说这是圣上的客人,放他进来。侍卫松了手,梧生抱着那只粗瓷罐从门缝里侧身挤进去,一路走到偏殿门口。

      凤鸣那天正在看奏章,听见敲门声说了声进来。梧生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手里的朱笔还没放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奏章了。

      "今天是什么?"凤鸣问。

      "银耳莲子羹,"梧生把罐子搁在案角上,"我娘说春天容易上火,要喝点润肺的。"

      凤鸣"嗯"了一声,手上继续批奏章。梧生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着,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也不催他。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凤鸣把那摞奏章批完了,才伸手把罐子端过来揭开盖子。银耳炖得很烂,莲子浮在汤面上,红枣对半切开扔在里面,汤水清亮亮的,冒着细细的白气。他舀了两勺喝了,点了点头。

      梧生笑了笑,站起来把罐子收了要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凤鸣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你明天不用从东华门走了,让他们把景阳门的侧门给你开一道,你从那边进,近一些。"

      梧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梧生果然从景阳门进来了。果然近一些,他走了一刻钟就到了偏殿门口。进门的时候凤鸣正在见一个户部的官员,梧生就捧着罐子站在殿外廊檐底下等着,看着院子里那些新栽的芍药花苞鼓胀起来,像一颗颗攥紧了的拳头。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官员才出来,冲梧生拱了拱手走了。梧生这才进了殿。

      "站了多久?"凤鸣把朱笔搁下问他。

      "没多久,"梧生把罐子放下,"今天是什么花,我给你看看。"

      凤鸣正要问他什么花,梧生已经把罐盖揭开了。里面是一碗藕粉桂花糕,切成了菱形的薄片码得整整齐齐,面上撒了一层干桂花末,香气甜丝丝地散开来。

      "你不是说上次桂花藕粉羹好喝,"梧生把罐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娘说这个跟那个差不多,就是换了个形状,你尝尝。"

      凤鸣拿起一片咬了一口。软糯的,桂花的香味掺在藕粉的清淡里,不腻人。他吃完一片又拿了一片。

      "你娘每天都在做吃的?"凤鸣问。

      梧生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自己那杯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她闲不住。以前我爹在家的时候她做一大家子的饭,现在寺里就几个人,她做的东西没人吃,就全往我这儿塞。我就只好往你这儿塞。"

      凤鸣看着案上那罐切得整整齐齐的藕粉桂花糕,又看着梧生端着一杯冷茶坐在他面前漫不经心喝的样子。梧生进来的时候鬓角被风吹乱了,几缕头发贴在额角上,他自己没察觉到。

      "你回去替我跟伯母说一声,"凤鸣说,"不用每天都做。隔一天做一次就行了,不然我吃不完。"

      梧生想了想:"那我明天让她少做一点。"

      "隔一天做一次。"凤鸣重复了一遍。

      梧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怕我累?还是怕我娘累?"

      凤鸣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桌上的奏章:"都怕。"

      梧生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茶杯里那几片浮沉着的叶子,嘴角那点笑意没散,在嘴唇边上挂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

      三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凤鸣批完了一天全部的奏章,站起来活动肩膀的时候发现窗外天色暗了。他看了一眼案角——梧生今天早上送来的罐子还搁在那里,今天装的是红枣银耳羹,喝了一半,罐口没盖。

      凤鸣走过去把盖子盖上。盖上之后想了想又揭开,拿勺把剩下的半碗喝完了,然后把罐子洗干净扣进柜子里。

      柜子里的罐子已经七只了。梧生他娘做的东西换着花样来,有时候是羹,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腌的酱菜。凤鸣每次吃完都要把罐子洗干净收好,一只都没扔。七只粗瓷罐整整齐齐地扣在柜子底层,颜色大小都不太一样,像一排安静地蹲着的小动物。

      那天晚上凤鸣批完最后一本奏章之后没有马上更衣,他坐在案前把柜子里那些罐子一只一只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最后一只放回去的时候他发现柜子底层有一片干掉的桂花叶子,大概是梧生上次带藕粉桂花糕的时候从罐口掉下来的。他用指腹捻起那片叶子放在灯下看了看,叶片已经干透了,卷着边,薄得像一张纸,在灯火里透出半透明的淡褐色。

      他把那片叶子夹进了枕边那本书里。那本书是《诗经》,翻到《卷阿》那一页,折了角。

      三月二十那天下了一场春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上开始下到傍晚还没停。凤鸣那天没有见大臣,一个人坐在偏殿里批折子。梧生来的时候淋了半身湿,怀里那只罐子用一块油布裹得紧紧的,揭开油布的时候罐身还是热的。

      "你淋雨了?"凤鸣放下笔。

      "没淋多少,"梧生抖了抖肩上的水珠,"就一段路没撑伞。"

      凤鸣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干布巾递给他。梧生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又擦了擦手,把布巾搭在椅背上晾着,然后坐下来。

      "今天下雨,我娘说该喝姜汤,老方子,祛寒气的。"

      凤鸣把那罐姜汤端过来喝了一口。姜味很重,辣得他眯了一下眼,但咽下去之后整个人从胃里暖了上来。他喝完半罐放下,看着梧生湿漉漉的衣领。

      "你回去换件干衣裳,"凤鸣说,"这样坐着会着凉。"

      "嗯,"梧生点了点头,"等雨小些了我就回去。"

      雨没有小。窗外那场雨从傍晚下到入夜也没有停,反而密了一些,打在檐角的瓦片上沙沙地响。梧生坐在偏殿里等了一阵,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雨幕把宫墙上的灯笼光晕成一片模糊的橘色。

      "我走不了,"梧生回身说,"雨太大了。"

      凤鸣从案前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翻出一件他的旧披风递过去:"你先披着。偏殿里间有一张榻,你今晚睡那儿。"

      梧生接过披风,低头看着那件墨绿色的绸面披风——料子很好,是新做的,领口的刺绣还没有完全完工。他手指摸了一下绣了一半的云纹图案,针脚细密齐整。

      "这你新做的,给我穿了?"

      "你先穿,"凤鸣说,"回头他们再做一件。"

      梧生没再推辞,把披风披上了。墨绿色衬着他那件半旧的褐袍子,搭得不太协调,但他整个人裹在那件宽大的披风里面显得缩了半号。

      那天夜里凤鸣在偏殿外间的案前批了一会儿折子,听见里间榻上的动静渐渐小了——梧生大概是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凤鸣搁下笔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把剩下那半摞奏章批完了。批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去睡,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里间门口看了一眼。

      梧生侧躺着蜷在榻上,披风裹了一半在身上,另一半滑落了搭在榻沿。他的脸埋进枕头的方向,只露出半侧轮廓和额角那一小片被雨水打湿又干了之后翘起来的头发。偏殿里只留着外间的一盏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榻边沿上切出细细的一条金线。

      凤鸣走进去把滑落的那半截披风轻轻拉起来盖回梧生肩上。他的手在收回的时候顿了一下——梧生的额角那一小片翘起的头发贴着他的指背,凉凉的,毛茸茸的。凤鸣把手收回来,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他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来,背靠着椅背,没有去里间另一张榻上睡。就那么坐着,听着雨声和里间梧生轻轻的呼吸声,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慢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梧生醒来的时候看见凤鸣歪在外间的椅子上睡着了,头靠在椅背上,脖子上垫着一卷随手卷起来的奏章。晨光从纸窗外面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梧生轻手轻脚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雨水洗过的早晨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清冽味道,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灯油和墨的余香。凤鸣的睫毛在他自己的眼窝底下投了一小片影子,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不像白天那样总是绷着一根微不可见的弦。

      梧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轻轻搭在凤鸣肩上,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廊檐下还挂着雨珠,一滴一滴地从瓦当边缘往下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粒。

      梧生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雨停了,东边的天空裂开了一道淡蓝色的缝,日光从那道缝里漫出来,把宫墙上的水渍照得亮晶晶的。

      他裹了一下身上的褐袍子,紧了紧领口,往景阳门的方向走了。

      凤鸣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披风。他低头看着那件墨绿色的绸面披风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推开里间的门——榻上没人,梧生已经走了。案上的罐子也被收走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只剩一杯凉透了的茶还搁在案角。

      凤鸣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把那杯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但他没有放下,端着那杯茶站在窗前往外看。窗外的台阶上还有雨水未干的痕迹,院里的芍药花被一夜雨水压弯了腰,几朵刚开的花苞垂着头在风里轻轻晃。

      他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洗了放回原位,然后换好衣裳开始新一天的朝会。

      过了几天梧生再来的时候凤鸣没有让他坐着等。他批折子的时候让梧生坐在他旁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游记给他翻着看。梧生翻了两页觉得没意思,合上书坐在那里看凤鸣批折子。凤鸣侧对着他坐着,握朱笔的手指修长而稳,在折子上写批语的时候手腕几乎不动,只有指尖在运动。梧生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眉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他看得很安静,没有出声。

      凤鸣批完一道折子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片刻的静止里碰了一下,梧生先移开了,低头翻那本被他合上的游记。

      "你怎么不看?"凤鸣问。

      "字太小了,"梧生说,"看着费眼。"

      凤鸣从抽屉里取出一副玳瑁边的老花镜递给他:"这是礼部一个老大人落在这儿的,你先用着,回头我让人配一副你合度数的。"

      梧生接过来架在鼻梁上。那副镜框对他来说有点大,滑了几次才稳住。他低头翻了一页游记,字果然大了很多,黑体排在纸上清清楚楚的。

      "看得清了?"凤鸣问。

      "清了,"梧生推了推镜架,笑了,"但我戴着这个是不是很像老先生?"

      凤鸣看了他一眼。梧生架着那副稍大的玳瑁眼镜坐在晨光里,嘴角弯弯的,像一只被套上了项圈的猫。凤鸣低头继续批他的折子,把嘴角那一丝还没来得及扩大的笑意压了下去。

      那天梧生走的时候把那副眼镜留在了案上。凤鸣收进抽屉里的时候发现镜片上还留着一点梧生的指纹,他用袖角轻轻擦掉了,然后关上抽屉,继续翻下一本折子。

      三月末的一天凤鸣没有上朝。他前一天晚上受了些凉,早起的时候觉得嗓子发紧,头也有些沉。沈砚来问的时候他摆了摆手说休息一日即可。沈砚看了他一眼没多劝,嘱咐了值房的人好生照看就走了。

      梧生那天来得比平时晚一些。他进门的时候凤鸣正靠在榻上看一本《盐铁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梧生端着那只青灰色的裂纹罐子走进来。

      "你今天怎么没上朝?"梧生把罐子放在案上,走过来伸手碰了一下凤鸣的额头。他的指尖微凉,贴在凤鸣额上的时候像一枚凉玉轻轻印了一下。

      "有点着凉,"凤鸣说,没有躲开他的手,"不碍事。"

      梧生的手在他额上停了大概两息才收回去。他回身去桌上揭开那只罐盖——里面是一碗滚烫的姜枣茶,红枣和姜片在暗红色的汤水里沉沉浮浮,热气从罐口升起来,带着一股辛辣的甜香。

      "把这个喝了,"梧生把碗端过来递给凤鸣,"我娘说你上回淋雨了,肯定要着凉。她让我备着这个。"

      凤鸣接过来。碗壁烫手,他端稳了慢慢喝了一口。姜的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但紧接着红枣的甜味就漫了上来,把那股辣劲中和成了一团暖融融的东西从胸口往四肢扩散。

      "你娘什么都知道。"凤鸣端着碗说。

      梧生在他榻边坐下来:"她以前照顾我爹照顾了二十几年,看人的脸色看惯了。"

      凤鸣又喝了两口,把碗搁在榻沿上。窗外的日光透过纸窗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像一道明晃晃的河。凤鸣靠在枕头上看着梧生——他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凤鸣搁在榻沿的那只碗上。

      "你觉不觉得我现在有点没用,"梧生忽然说,"除了给你送吃的,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凤鸣看着他。梧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那只碗上,但他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

      "你不是来帮我忙的。"凤鸣说。

      梧生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在午后的日光里碰在了一起,这一次谁也没有移开。凤鸣看着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春天湖面上那种将融未融的薄冰,底下是深色的、安静的水在流。

      "那你觉得我是来干嘛的?"梧生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凤鸣沉默了一会儿。日光的粒子在他和梧生之间缓缓地浮动,细微如尘埃,每一粒都被照亮了。

      "你是来陪我的。"凤鸣说。

      梧生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掌心摊平了搁在布袍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一枚落叶在水面上转了一圈。

      "那你以后病了别瞒我。"梧生说。

      凤鸣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梧生没有走。他坐在凤鸣榻边翻那本《盐铁论》,翻了两页嫌枯燥又合上了,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本不知道哪儿来的画册看。凤鸣靠在枕头上半睡半醒地躺着,听着梧生翻页的沙沙声,偶尔听见他对着某一幅画啧一声表示赞许或者不满,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窗外日光偏西了,从纸窗上的格纹里投进来一块块方形的光斑,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地的碎琥珀。凤鸣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梧生也靠在榻沿上睡着了,头歪着靠在他肩侧的位置,手里那本画册滑到了膝上,书页朝下扣着。

      凤鸣低头看着梧生靠在自己肩侧的那一小片头顶,头发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发尾有一小撮翘起来顶着了他的下巴,毛茸茸的,痒。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梧生靠在他肩上睡着。窗外的日影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地面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房梁上,像一个巨大的日晷在无声地替他们计时。凤鸣听着梧生均匀的呼吸声,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九百下,然后梧生动了一下醒了。

      梧生抬头的瞬间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凤鸣能看见他眼角那一道细小的纹理,近到梧生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梧生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有退开,凤鸣也没有动。

      "我睡着多久了?"梧生轻声问。

      "不久。"

      梧生慢慢坐直了。他揉了揉压麻了的半边胳膊,低头把滑到地上的画册捡起来拍了拍灰。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两人留一点缓冲的时间。

      "天快黑了,"梧生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我得回去了。罐子我明天来拿。"

      凤鸣叫住他:"梧生。"

      梧生回头。

      凤鸣从榻沿上拿起那副摔到地上的眼镜递给他。梧生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凤鸣的指尖,凉的碰凉的,像两片冰在同一个温度里贴了一下,没有温差但有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

      "明天不用带东西来了,"凤鸣说,"你早点来。"

      梧生把眼镜揣进怀里。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推门出去了。暮色从门缝里涌进来,在他身后合拢成一片温柔的昏黄。

      凤鸣重新躺回枕头上。肩侧那一小片被梧生靠过的位置上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隔着衣料透进皮肉里,温热而轻微。他闭上眼,在那一丝余温里慢慢沉进了黄昏的安静当中。

      窗外的槐树上,今年第一只夏蝉叫了起来。声音不大,细细地拖着尾音,像一根棉线在暮光里缓缓地拉长了。凤鸣听着那声蝉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平了。他在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安静地躺着,屋里空荡荡的,但他没有觉得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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