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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悲剧   病好了 ...

  •   病好了之后,两人的相处方式变了一些,变得很慢,像一壶水放在炭炉上从凉到温的过程,你不盯着看就觉不出它在热,但隔一阵子伸手去摸的时候,确实已经暖了。

      梧生每天还是早上来,有时候带吃食,有时候空着手。不带东西的时候他就坐在偏殿窗边那把椅子上翻那本游记,已经翻到第三遍了,每一页都折了角,有些地方还拿铅笔在空白处画了小小的圈。凤鸣批折子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梧生有时候会察觉到那个目光,抬起头来回看一眼,什么都不说,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一息又各自低下头做各自的事。

      凤鸣有时候觉得这件事很奇怪。他跟沈砚议事的时候可以坐两个时辰不说话,跟大臣们面奏的时候可以一言不发地听完一整摞折子再开口,但那些沉默跟梧生的沉默不一样。梧生坐在窗边翻书页的声音落在案上墨砚旁边,跟那些朝堂上的安静比起来,像是同一片天空底下的两种气候,一个干燥一个湿润。

      四月初的一天梧生来得比平时晚。凤鸣批完了两摞折子还没见他来,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天阴着,但是没有下雨。他搁下笔等了一刻钟,又批了一本折子,还是没有动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了半扇窗往外看。

      梧生从景阳门的方向跑过来。怀里没罐子,手里攥着一卷什么东西,跑得气喘吁吁的。他跑到偏殿门口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才直起腰,推门进来。

      "怎么了?"凤鸣问。

      梧生把手里那卷东西递过来:"我娘让我给你的。"他喘匀了气才接着说,"她今天早上在寺里后院挖了一棵牡丹,说你这个院子里芍药太多了,缺一棵牡丹。"

      凤鸣展开那卷油布,里面裹着一棵连根带土的牡丹苗,枝干有筷子那么粗,顶上顶着两个小小的花苞,被油布裹得紧紧的,根上带着一团黑褐色的湿泥。

      "你一路跑过来的?"凤鸣接过那棵牡丹苗。

      "我怕它蔫了,"梧生说,"挖出来就裹了油布往你这儿跑。你找个地方种了吧,今明两天种下去还能活。"

      凤鸣低头看手里那棵牡丹。枝干上有一道细小的旧疤,大概是去年被什么碰伤之后愈合的,疤的颜色比周边的皮色深一些,微微凸起。两个花苞紧实而饱满,在午后的阴天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暗红色泽。

      "种哪?"凤鸣问。

      梧生四处看了看,指着窗外院子东面墙根底下那一片没种花的空地:"那儿,靠墙根,能晒到早晨的太阳,下午有墙挡着不会晒太狠。"

      凤鸣把那棵牡丹苗放在案上,走出偏殿到了院子里。梧生跟出来蹲在那片空地旁边,拿手指戳了戳土,说这土还行不算太硬。凤鸣回屋找了一把花铲出来递给梧生,梧生接过去开始挖坑。

      他挖得很仔细,坑口比根团大了一圈,深度也量了几次,用手比划着根团长短比了又比才放心。挖好之后他把牡丹苗轻轻放进去,扶正了,把周围的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压实在根茎交接处。做完之后梧生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蹲回去又调整了一下枝干的方向,让它稍微朝南偏了一点点。

      "这样它就往墙那边长,"梧生拍了拍手上的土,"不会挡住你窗口的光。"

      凤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梧生蹲在地上,手指沾满了湿润的泥土,正在把根团周围的土面拍平。阴天的光不太亮,把他整个人照成柔和的一团,像一幅用墨色淡淡染出来的人物画。

      "你手脏了,"凤鸣说,"进来洗。"

      梧生站起来跟他回了偏殿。凤鸣从水盆里舀了一瓢水给他淋着手,梧生两只手搓着洗掉了泥土,水珠顺着他手腕流下来滴在青砖地面上。凤鸣递了块干布给他,梧生接过去擦了手,把布搭回架子上。

      "明天我来看看它活了没有,"梧生说,"要是叶子蔫了就得再浇点水。"

      "嗯。"

      梧生站在偏殿里,手上干净的,水珠也已经擦干了,但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里看了凤鸣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窗外那棵刚刚种下去的牡丹苗在两个花苞之间垂下了一片嫩叶,在阴天的微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怎么了?"凤鸣问。

      梧生摇了摇头:"没什么。明天见。"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又说了一句:"你记得给它浇水。"

      "知道了。"

      梧生推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从廊檐底下一直延伸到景阳门的方向,渐渐远了。凤鸣站在窗前往外看,看见那棵新种下去的牡丹苗在墙根底下安安静静地竖着,两个花苞紧合着,像两个攥着拳头的小孩儿。

      那天夜里凤鸣批完折子之后起身走到了院子里。月光把那棵牡丹苗照得清清楚楚,枝干上那道旧疤在月色里显得比白天浅了一些。他用掌根轻轻按了一下根团周围的土面——还有些润,不用浇水。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个花苞,硬硬的,紧实的,像一枚小小的绿色子弹头。

      "你好好地长。"凤鸣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第二天梧生来的时候先绕到院子里看了那棵牡丹。叶子没蔫,花苞也还紧着,他蹲在那里拨弄了一下枝干,松了口气似的站起来进了殿。

      "活了,"梧生说,"你给它浇水了没有?"

      "没有。"凤鸣在案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的,第一天不用浇。"

      梧生笑了一下,在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今天没带东西来,两手空空的,他坐下来之后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互相搭着。凤鸣批完手里那本折子搁下笔,站起来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递给他。

      "换一本看,那本游记你翻了快一个月了。"

      梧生接过来一看,是一本《齐民要术》,农业种植的。他翻了两页抬头问:"你给我这个是因为昨天种了牡丹?"

      "不是,"凤鸣坐下来重新拿了本折子打开,"是因为你每天坐在那里太无聊了,学点东西以后可以帮我管农桑。"

      梧生低头翻了几页,又抬头看了凤鸣一眼。凤鸣的侧脸对着他,手里那杆朱笔正在一本折子上写着批注,嘴唇微微抿着,眉毛凝着一点想事情时才会有的细纹。梧生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书,这一次他翻得很仔细。

      四月过了一半的时候牡丹开了。第一朵花开在四月十七那天早上,凤鸣推开窗的时候看见墙根底下那一团粉白色花苞终于撑开了,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花心的蕊是金黄色的,在晨光里亮得像一小簇火焰。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阵,然后回身继续穿他的朝服。

      梧生那天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问:"花开了没有?"

      凤鸣说开了。梧生放下罐子就跑到院子里去看了。凤鸣从窗里看见他蹲在那棵牡丹前面,伸手托着那朵花的下缘,把整朵花轻轻地转了一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跑回来跟他说:"开了六层瓣,比我娘挖的时候多了一层。"

      "多了一层不好?"

      "好。说明它在这土里待得舒服。"

      梧生说那话的时候眉眼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嘴角翘着,整个人站在偏殿早晨的光里面像一棵刚刚浇完水的植物,舒展而放松。凤鸣看着他站在那里,心里有一处地方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上次说想学农桑的事,"凤鸣开口,"我让人找了几本浅显的农书,明天让人送到你爹那里,你在寺里没事可以翻翻。"

      梧生愣了一下:"你真要让我管农桑?"

      凤鸣看着他:"你不想?"

      梧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不想。就是没想过。以前我爹在朝里的时候我只想着他别出事,后来跟着你的时候只想着你要做什么。你让我去通州我就去通州,你让我在东华门数人我就数人。我自己没想过要做什么。"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有东西,空着搁在膝盖上。阳光从窗外那棵牡丹花的方向照过来,落在他半张脸上,把他左侧的眉骨和鼻梁照得明净而清晰。凤鸣放下手里的朱笔,把椅子转了半圈对着他。

      "那你现在想。"

      梧生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两只手。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朵牡丹花在风里微微颤了几次,久到凤鸣能听见偏殿里滴漏的水珠一下一下地落进铜壶里。

      "我想跟你在一个地方待着,"梧生说,"做什么都行,只要是在你旁边就行。"

      他说完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直了一些,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但眼底有一点认真得近乎郑重的东西浮起来。凤鸣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铺满奏章和朱笔的案桌,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把每一粒浮尘都照成了金色。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凤鸣说。

      梧生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那点郑重的东西从他眼底慢慢褪去,换成了一种更柔和更安稳的光。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眼睛弯了一下,弯成一个短促而明亮的笑,然后低下头重新翻他那本《齐民要术》。

      凤鸣转回去继续批他的折子。案头那只青灰色的粗瓷罐还搁在案角,罐身上的裂纹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他没有把它收进柜子里,就让它放在那里,每天早上梧生来了装好东西倒进碗里之后空罐子就搁在案角,等下午梧生走的时候再带走。罐子搁在那里的时候像一个不必说话也一直在的记号。

      傍晚梧生走的时候凤鸣叫住了他。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搁在案面上,那把钥匙是铜的,黄灿灿的,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景阳门侧门那把锁我让人换了,"凤鸣说,"这把钥匙给你,以后不用等侍卫开门。"

      梧生拿起那串钥匙握在手心里。铜的温度从掌心传进去,凉的,但握了一会儿就被手心焐热了。他攥着那串钥匙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揣进怀里。

      "明天见。"梧生说。

      "明天见。"

      梧生推门出去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步伐比往常轻快了一些,那串铜钥匙在他怀里隔着衣料随着脚步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金属碰撞声。凤鸣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景阳门方向,暮色把宫墙染成深橙色的,墙根底下那棵新开的牡丹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格外饱满,像一个刚刚成型就收住了的笑容。

      凤鸣关上窗坐回案前。满桌的奏章还等着他批,但他没有立刻拿起来,先伸手把案角那只空着的青灰色粗瓷罐拿了过来,放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罐身还留着梧生早上带来的姜枣茶的余温,已经接近体温了,温热而浅淡,像一枚薄薄的月光搁在他掌纹中间。

      他转了一会儿,把罐子放回案角,拿起朱笔开始批下一本折子。窗外最后一抹暮色落尽了,偏殿里点起了灯。灯火把案上那只青灰色罐子的边缘镀了一圈暖黄色的光,那道从口沿延伸到腹部的裂纹在光里显得清晰而温柔,像一道活了很久的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印记,不疼了,只是还在那儿,替所有过去的日子做了个无声的记号。
      但是我并不知道,这反而是悲剧的开始
      朝阳十年秋,北境大捷。

      林远山班师回朝那日,京城十里长街两侧站满了人。凤鸣站在城楼之上,明黄色的龙袍在秋风里翻卷如旗。他身侧站着梧生,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锦袍,腰带收得比平时紧了些——凤鸣登基之后梧生也开始穿些像样的衣裳了,虽然他自己不太在意这些,但沈砚说"圣上身边的人不能太寒碜",礼部的人就隔三差五地送衣裳来。

      "你看见了吗?"梧生扶着城楼的垛口往下看。长街尽头扬起一片烟尘,马蹄声由远及近,像一面鼓被人从远处缓缓推过来。烟尘散开之后露出了一面绛红色的军旗,旗上绣着一个墨色的"林"字,在风里翻卷着。

      凤鸣看着那面旗,目光里有某种梧生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一种接近于松一口气的、缓缓的释然。"林远山走的时候才三十二岁,这一走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梧生侧过头来看他,"他走的时候你刚登基。那时候朝里还没稳住,边防上的事你放不下,他说'我去',你就让他去了。"

      凤鸣没有回答。他扶着城楼的栏杆,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旌旗和队列上。十二年,一个铜墙铁壁的北境,一道用血和命垒起来的防线。林远山回来的时候四十四岁了,头发大概也白了不少。

      队伍到了城楼正下方。一个穿铁甲的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沉稳,不像二十岁的年轻人那样带着一股子冲劲,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仰头看着城楼上的凤鸣,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臣林远山,奉旨回京复命。北境十二州,寸土未失。"

      他的声音不大,但被城楼前的空地拢着,传得清清楚楚。凤鸣在城楼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一级一级走了下去。梧生跟在他身后,站在台阶顶端没有跟下去。

      凤鸣走到林远山面前,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林远山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凤鸣比登基那年高了些,但林远山比他高出大半个头,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银灰色。他的鬓角确实白了,两绺灰白的头发从铁盔下沿露出来贴在颊侧。

      "你瘦了,"凤鸣说,"也白了。"

      林远山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聚拢成几道深痕,整张脸像被风吹了十二年的一张牛皮纸,每一道褶子里都装着风沙和夜哨。

      "圣上倒是一点没变,"林远山说,"还是当年的样子。"

      "老了。"凤鸣说。

      "我们这一辈人,谁不老。"

      两人在城楼底下的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周围围满了官员和侍卫,但没有人上前打断他们。梧生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凤鸣跟那位北境将军面对面说话的样子——凤鸣站得比平时略微松了一些,肩膀没有绷着。

      林远山注意到了梧生,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转头问凤鸣:"这位是?"

      凤鸣侧了侧身,朝梧生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手:"谢梧生,你走那年他刚到京城,后来一直跟着我。"

      林远山拱了拱手:"谢公子。"

      梧生还了一礼:"林将军辛苦了十二年,该好好歇一阵。"

      林远山点了点头,目光在梧生脸上多停留了半息——他在凤鸣登基之前的旧部里听过梧生这个名字,但没见过面。他看得出梧生跟凤鸣之间那种不用说话的默契,梧生站在凤鸣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不靠前也不落后,是一个跟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站位。

      "进宫里说话,"凤鸣转身往回走,"朕让人备了一桌酒菜,给你洗尘。"

      林远山跟在他后面,梧生走在凤鸣另一侧。三个人穿过宫门、回廊、月洞门,一路走到东华门内侧那间偏殿——凤鸣登基之后没有搬去养心殿,一直住在这间偏殿里,只是扩建了一些,把旁边的几间屋子打通了,做成了书房、会客室和议事厅。

      偏殿里已经备好了一桌酒席。菜不算丰盛,四荤四素一汤一羹,是家常的规格。凤鸣登基之后跟旧部吃饭从来不铺排,这是他知道的。林远山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笑了一下:"还是老规矩。"

      "你在北境十二年,吃不到京城的菜,"凤鸣在主位上坐下来,"今天先尝尝,觉得好的明天让人再做。"

      林远山坐下来,梧生坐在凤鸣左手边。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圆桌,桌面上摆着几碟菜和一只青瓷酒壶。梧生看了一眼那只酒壶——是只新壶,釉色均匀,杯沿没有磕碰。他伸手替两人倒了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着,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粮食香气。

      "这是北境那边新贡的高粱酒,"凤鸣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林远山的杯沿,"你走那年跟朕说想喝一口家里的酒,这十二年你在北境喝的该都是当地的烧刀子。"

      林远山端起酒来闻了一下,然后浅浅地抿了一口:"好酒。圣上还记得。"

      "记得。"

      两人对饮了几巡。梧生坐在旁边替他们续酒,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地吃着。他不怎么参与谈话,但他听着凤鸣跟林远山聊北境的战事、边防的调动、当年一起在京营里出来的那些老人,谁还在,谁已经不在了。凤鸣说话的时候比平时放松一些,偶尔会笑一下——那种笑容很短,一闪就收住了,不像他在朝堂上坐在龙椅里的时候那样永远端着一张不动声色的脸。

      酒过三巡的时候林远山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凤鸣面前。"北境的沙土,走的时候装了一小包。想着圣上没去过那边,带回来给你看看。"

      凤鸣接过来打开。布包里是一小撮灰黄色的沙土,干燥而细腻,带着一种北地特有的、干燥到近乎坚硬的气息。他捏起一点在指腹上碾了碾,沙土碎成更细的粉末落回布包里。

      "北境就是这样,"林远山说,"满地都是这种东西,风一吹起来满天都是。十二年里我每年过年都拿一个瓦罐装一罐,堆了十二只罐子在营房里,回京之前让人埋在地里了,等以后再回去挖。"

      凤鸣把布包收起来放进袖子里。"朕替你把那十二只罐子留着。"

      林远山端起了第四杯酒。他举杯的时候动作比前三巡都郑重一些,腰背挺直了,双手捧着杯沿朝凤鸣的方向微微一倾。

      "圣上,臣在北境十二年,每次站在城墙上往南看的时候都会想,当年要是没有圣上把曹钦扳倒,我今天不会站在这道城墙上守着我该守的地方。臣这一杯,敬圣上当年的那道虎符。"

      凤鸣端起了自己的杯子。酒已经温了,杯壁贴在指腹上,温度刚好。

      "将军客气了。"凤鸣说。他把杯子送到唇边正要喝,忽然感觉到自己左手边的位置上动了一下——梧生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凤鸣侧头看过去。梧生的目光没有看他,正落在凤鸣手里那杯酒上,眉毛微微拧着,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他按着凤鸣手腕的力度不大,但手指是凉的。

      "等一下。"梧生轻声说。

      林远山端着杯子看着这一幕,有些不解。凤鸣把酒杯搁回桌面。

      "怎么了?"凤鸣问。

      梧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自己面前的空杯端起来,从凤鸣手里那杯酒里倒了小半杯过去——琥珀色的液体流入白瓷杯沿的时候,他凑近了些,目光盯着酒面的颜色看了两息。然后他把杯子放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

      "这酒里有一点苦味,"梧生抬头看向凤鸣,"高粱酒不该有苦味。而且颜色比正常的高粱酒稍微深了半度,像兑过什么东西。"

      他说着把杯沿往唇边送了一下——舌尖在杯口蘸了一点,点了两下,然后把杯子放下来了。

      "苦的,"梧生说,"不是高粱的本味。"

      他放下杯子之后抬头看了凤鸣一眼。凤鸣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松弛变回了那种他习惯了很久的、没有任何波动的平静。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酒杯,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青瓷酒壶,目光从壶口移到壶盖、壶身、壶底的接缝处,最后落在壶柄上那一小片微微发亮的釉面上。

      "这壶酒是谁端上来的?"凤鸣问。声音不大,但偏殿里的空气骤然紧了。

      林远山的酒杯停在半空。他的目光在凤鸣和梧生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慢慢地把杯子放回了桌面。

      凤鸣没有再问第二遍。他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对外面值夜的小太监说了一句:"把今天掌膳的人叫过来。"他的语气跟他平时批奏章说"这一本留中"的时候一模一样。

      梧生坐在原位。他已经把舌尖上那一小点酒咽下去了——只是蘸了一滴,但那滴酒落进喉咙之后过了一小会儿,他的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沉闷感,像吞了一小块铅。他没说话,把左手放在桌沿下面按住了胃部的位置,脸上还是那种温温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

      掌膳的人来的时候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说自己只是从司礼监领了酒送到偏殿来,中间没有经过别人。凤鸣让他去查那只青瓷酒壶从领出来到送到偏殿之间经过了哪些人的手、在什么时辰、有没有人单独接触过。掌膳的人磕头去了。

      凤鸣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他看了林远山一眼:"将军受惊了。今天这顿饭怕是吃不踏实,改日朕另设一桌给将军赔罪。"

      林远山站起来拱了拱手:"圣上安危要紧。臣先告退。"

      他临走的时候看了梧生一眼。梧生坐在那里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挂着一点点笑意。林远山觉得梧生的脸色比方才稍微白了一些,但不明显,他以为是烛火的光线问题。

      偏殿里只剩两个人之后凤鸣转过来看着梧生。

      "你尝了多少?"凤鸣问。

      梧生把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摊着,像在示意自己没事。"就蘸了一点点,舌尖碰了一下就放下了。"

      "苦味?"

      "苦的。高粱酒就算放久了也不该发苦,而且那苦味不像是粮食发酵出来的,像……"梧生想了一下,"像药房里那些煎过的药渣放久了的味道。"

      凤鸣站起来走到梧生面前。他低头看着梧生摊开的手掌,看着他的脸色——那一点点从血色里褪下去的白正在慢慢地、不易察觉地浮上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凤鸣问。

      梧生把手收回去,垂下眼笑了一下:"才蘸了一滴酒,能有什么事。你那个人查出来再说,今天的事不能就这么过了。"

      凤鸣还想说什么,但偏殿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沈砚来了。沈砚大概是听到了消息,连朝服都没换就赶了过来,进门看了凤鸣和梧生一眼,目光在梧生脸上停了一瞬。

      "梧生?"沈砚问,"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有,"梧生站起来,"我替圣上试了一下酒,沾了一点点,没事。沈大人你先跟圣上商量正事,我回去喝口水就缓过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用力蹬了一下椅子把手,动作跟平时差不多,看不出来什么。他朝凤鸣和沈砚点了下头,转身从偏殿侧门出去了。

      凤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口。沈砚叫了他一声他才转回来。

      "那壶酒的事,"凤鸣开口,"查。从司礼监开始,每一个人、每一道手,全部查。"

      沈砚点了点头:"我现在就让人去封了司礼监今晚的进出记录。毒酒的事不能声张,先让禁军把今晚接触过酒器的人全部扣下来。"

      "你去办。"凤鸣说。

      沈砚快步出去了。偏殿里空下来,满桌的菜还有大半没动,凤鸣的杯子搁在桌面上,那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烛火下安静地泛着光。他伸手把那只杯子端起来,放在灯下转了半圈,看酒液挂在杯壁上的痕迹——挂壁均匀,颜色微微泛暗,确实是苦的。

      他把杯子放回原处,然后快步走出了偏殿。

      梧生住的地方在东华门内侧靠北的一间小院子里,离凤鸣的偏殿隔了两道回廊。凤鸣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快,袍角被夜风卷起来拍打着小腿。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梧生正蹲在院子里的水缸边,一只手按着胃,一只手捧着一瓢水在慢慢地喝。月光落在他背上,把他那件竹青色的锦袍照成银灰色的。

      "梧生。"凤鸣喊了一声。

      梧生回头看见他,站起来把水瓢放回缸沿上。他转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嘴上是笑着的:"你怎么跟过来了?沈大人不是在跟你谈事?"

      凤鸣没有回答。他走到梧生面前,低头看着他。月光底下梧生的脸色比方才在偏殿里的时候又白了一度,嘴唇上那种健康的淡红色也退了一层,变成了偏粉的浅色。

      "你尝那滴酒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咽下去了?"凤鸣问。

      梧生沉默了一息。"……就一滴。"

      "咽下去了?"

      梧生看着他的眼睛。在月光底下,凤鸣的目光比平时深,像一口被风吹皱了的井,表面晃着光的碎屑,底下是暗色的深水。梧生知道自己瞒不过他——他跟了凤鸣十几年,凤鸣看他一眼就能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缓一缓才说的。

      "咽下去了,"梧生说,"但就那么一小滴,不会有什么——"

      话没说完,他的胃里猛地翻上来一阵痉挛。他按着胃部弯了一下腰,眉头骤然皱紧了。那阵痛来得快,像一只手伸进他的腹腔里狠狠地攥了一把,他咬牙没出声,但额角瞬间逼出了一层薄汗。

      凤鸣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稳,托着他的肘弯让他慢慢直起身。梧生站直了之后吐了一口长气,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你进屋坐着,"凤鸣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我叫太医。"

      "不用叫太医……"

      "梧生。"凤鸣只说了两个字。

      梧生闭上嘴,没再争。凤鸣扶着他进了屋里,让他坐在榻沿上,然后转身出去吩咐了值夜的小太监去太医院请人。他回到屋里的时候梧生正靠在榻上闭着眼,一只手还按在胃部的位置,额角的汗已经被他自己用袖子擦掉了,但鬓角那几缕头发还是湿的,贴在太阳穴上。

      凤鸣在榻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伸手把梧生鬓角那几缕湿头发拨开了一些,指尖碰到梧生的额头——烫的。

      "你发烧了。"凤鸣说。

      梧生睁开眼笑了一下:"那是你手凉。"

      凤鸣把手收回来,掌心对着自己的方向捏了一下拳头。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等太医来。梧生闭着眼呼吸着,呼吸比平时浅,偶尔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像是肚子里那阵痛又翻上来了。

      太医来的时候梧生已经蜷着身子侧躺在了榻上。太医把了脉,又看了梧生的舌头,然后面色凝重地退到外间跟凤鸣说话。凤鸣跟出去的时候把里间的门带上了。

      "回圣上,"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谢公子体内已有毒物入脉。量不算大,但那毒是慢性剧毒,一旦入血便会附着于骨髓之中,慢慢侵蚀。臣只能先开一副汤药把毒性往下压一压,让谢公子少受些罪,但……"

      "但什么?"

      太医跪了下去:"但那毒已经进了骨髓,臣无能,无法根治。"

      凤鸣站在外间的烛火底下,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太医的膝盖在青砖地面上跪麻了,头垂得更低了些。凤鸣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还是那种听不出任何起伏的语调:"能撑多久?"

      "若调理得当,三到五年。若中间再染急症或中毒,便难说了。"

      "开药去吧。要最好的药材,从太医院库里调,不够了告诉朕。"

      太医叩头退下去了。凤鸣一个人在烛火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里间的门走了进去。梧生还侧躺在榻上,但已经睁开了眼,看见他进来低声问了一句:"怎么说?"

      凤鸣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把梧生额角那几缕又湿了的头发拨开。他的手比方才稳了一些,但指尖还是凉的。

      "说毒进了骨髓,"凤鸣说,"但能调理。你好好喝药,三五年内没问题。"

      梧生看着他。烛火把他的脸照亮了一半,另一半沉在阴影里。梧生的目光从凤鸣的眉毛移到他的眼睛,又从他的眼睛移到他抿紧的嘴角,像在一点点确认什么。

      "那你别太担心。"梧生说。

      凤鸣看着他,忽然俯下身去。他弯着腰,额头抵在梧生肩侧的位置,枕头的棉布贴着他的额角。他没有抱住梧生,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弯在那里,额头靠着梧生的肩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靠着另一棵树。

      梧生抬起手,搁在凤鸣的后脑勺上。他的指尖穿过凤鸣的头发,慢慢地、轻轻地梳了两下。凤鸣的头发比白天散了一些,有几缕落在他手背上,细细的,凉的。梧生梳完那两下之后把手搁在他的后颈上,不动了。

      "我没事,"梧生轻声说,"不就是毒嘛。你登基那年刘文忠那杯酒我就替你挡了一次,那次喝得比今天多,不也撑过来了?这次就一小滴,药喝着就慢慢好了。"

      凤鸣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梧生肩窝的方向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传出来的:"那次不一样。那次你喝了之后发烧,第二天就好了。这次太医说你毒入骨髓,他说只能压不能清。"

      梧生的手在他后颈上停住了。

      "那你陪我喝药,"梧生说,"我喝一碗苦的,你吃一块甜的。"

      凤鸣在他肩窝里动了一下。那一动太轻微了,几乎算不上动作,但梧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方才粗了一些,像在压着什么。

      "好。"凤鸣说。

      他在梧生肩头靠了很久。久到外间的烛火爆了一下灯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梧生的手还搁在他后颈上,指腹轻轻按着他颈侧那根绷紧的筋,一下一下地揉着,把他揉松了一些。

      凤鸣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是眼睛下面多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他看了梧生一眼——梧生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一些,但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唇角微微向上弯着,像一盏就算灯火暗了也还没完全熄灭的小灯笼。

      "明天开始喝药,"凤鸣说,"我让人每天熬好了送到你屋里来。"

      梧生点了点头,又闭上眼。那阵痛大概又翻上来了,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手从凤鸣的后颈上滑落下来搁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凤鸣坐在榻边没有走。他守着梧生慢慢睡着了,呼吸从浅而碎渐渐变得深而匀,眉间那一道细纹也松开了。榻沿上梧生垂下来的那只手手指松散地蜷着,指尖还留着一层薄薄的冷汗。凤鸣伸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梧生的手背。梧生的手凉,他的也凉,两只温度差不多的手叠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但那个触感实实在在的。

      "我在这儿呢。"凤鸣低声说了一句。

      梧生在睡梦里没有回答。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一窗清辉推进来洒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银白色的,亮晶晶的。凤鸣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又低头看着梧生睡着了之后放松下来的脸。

      他把梧生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松开,站起来走到外间,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明天要调的药单子。每一个字他都写得很慢很稳,像在替梧生把剩下的每一天都一页一页地翻好、理平、压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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