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尾又红了》揾逸依

3、隔廊 课堂上何妄

　　驻足，等呼吸平顺再继续前行。
　　何妄站在窗台边，怀里厚厚的练习册压着胳膊，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那道单薄的背影，直到岑宁拐进隔壁班级的门，才缓缓收回视线。
　　来往同学互相推搡说笑，嘈杂的声响不断钻进耳朵，可何妄心里那股淡淡的酸涩又漫了上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可以肆意奔跑的双腿，再想起岑宁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的模样，指尖无意识捏皱了练习册的边角。纸页硬质的边缘被指腹反复碾揉，一道深深的折痕顽固地留在纸面，哪怕用指背用力反复捋平，只要一松手，褶皱依旧顽固地凹陷下去，像此刻他压在心底没法抹平的情绪。
　　直到上课铃再次刺耳地响起，尖锐的声响划破走廊里松散的嬉闹，成群结队的学生慌忙涌进各个教室，原本喧闹的过道几秒之内空旷下来。何妄抱着书本，没有像旁人那样快步冲刺回座位，反倒放慢了步子，慢吞吞朝着自己的教室走去。走廊里残留着刚才人群跑动带起来的热风，混着走廊窗台摆放的绿萝淡淡的青草味，还有粉笔灰干涩的气息，全部缠绕在一起闷在空气里。
　　他的教室在这一层最靠西侧的位置，推门的时候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响动，教室里早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模样。正是课间自由放松的尾声，前排几个男生扎堆围在一起，偷偷传着折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偶尔有粉笔头从课桌缝隙里弹射出来，擦着头顶的日光灯飞过去，落在后排地板上发出轻响。有人趴在桌子上补前一晚没睡够的觉，胳膊直接垫在课本上，脑袋埋在臂弯里睡得安稳；还有女生凑在一块儿咬耳朵，细碎的笑声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在空气里。
　　何妄进门的瞬间，周遭杂乱的动静很微妙地收敛了半分。
　　他在年级里本就算不上普通学生，性格偏冷寡言，不爱扎堆合群，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气场。班里不少人下意识抬眼扫了他一下，视线刚对上他没有波澜的侧脸，便飞快慌乱地收回目光，各自假装继续忙手里的事，打闹的动作都收敛了不少。
　　何妄没有在意旁人细微的反应，径直走向教室后排靠窗的固定座位，把怀里那本被捏出褶皱的练习册重重放在桌面上。木桌板面被常年使用磨出一层浅淡的包浆，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割进来，在纸页的折痕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凹凸格外清晰。
　　他拉开椅子落座，手肘撑在桌面，原本打算翻开课本提前预习黑板上即将要讲的数学大题，可笔尖抵在习题空白的演算区域足足半分钟，脑子一片空白，任何公式、解题思路都没法钻进脑海。视线不受控制地越过面前的玻璃窗，斜斜朝着斜对面隔壁班级的方向飘过去。
　　两栋教室只隔了一条两米宽的走廊，距离近到课间说话稍微抬高音量，两边都能隐约听见动静。可薄薄的两堵墙，硬生生隔绝了视野，他看不见岑宁此刻坐在座位上是什么状态，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正靠着椅背悄悄缓刚才走路积攒下来的疲惫，也不知道有没有冒失的同学大幅度起身、磕碰桌椅，惊扰到本就需要静养的岑宁。
　　刚才岑宁走过走廊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循环回放。少年身形单薄瘦削，脊背习惯性绷出一道克制的弧线，行走时身体重心会不自觉偏向健康一侧的腿，每一步落下都轻而谨慎，脚掌稳稳踩实地面之后，才会挪动下一步。短短十几米的走廊路程，对于正常学生来说不过两三秒就能快步跨过，岑宁却要花费成倍的时间，全程紧绷着神经，不敢快跑、不敢转弯太急，更不敢被突然冲撞。
　　偏偏岑宁性子极度要强，从头到尾没有流露过半分脆弱。哪怕步履迟缓艰难，也从来不会主动停下脚步示弱，更不会开口拜托身边同行的同学稍作等候，硬是咬着牙，维持着和常人差不多的行进节奏，硬生生走完整条走廊。外表看着安静温顺，骨头里却藏着一股不肯麻烦任何人的倔劲，这份倔强落在何妄眼里，只让心口的闷涩愈发浓重。
　　何妄的胳膊忽然被身边同桌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打断了他漫无目的的走神。男生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剥开一半糖纸的橘子软糖，悄悄递到他手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打趣：“发什么呆呢，方静马上就要进班了，等会儿被抓包上课神游天外，免不了又是三套卷子起步的惩罚，你的卷子还没攒够吗？”
　　方静，是这个班的班主任，同时兼任数学老师，做事雷厉风行，平日里看着严肃不苟言笑，管教学生从不含糊，可细心之处藏在细节里。
　　何妄垂眸看向掌心色泽透亮的橘色软糖，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接过糖果之后只是捏在掌心来回摩挲外层的糖纸，迟迟没有拆开。喉咙微微发紧，简单的应答都显得格外费力，最后只是敷衍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淡淡的“嗯”，没有多余的话语回应同桌的玩笑。
　　同桌看他一副兴致全无、心事重重的样子，也识趣地没有继续多搭话，撇了撇嘴转回头，重新凑向前排参与其他人的闲聊。教室内部的喧闹再度完整地包裹过来，头顶老旧吊扇匀速转动，叶片搅动闷热的夏风，热风裹挟着细小的粉笔灰四处飘荡，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后背慢慢沁出一层薄汗。周遭的热闹鲜活、少年人无拘无束的嬉笑打闹，全都真实地环绕在何妄四周，可他心底那一片酸涩凉意，始终沉在胸腔底部，半点都没有被外界的暖意驱散。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腿，双腿舒展自在地伸在课桌下方，活动自如，跑八百米、在操场打球跳跃、横穿走廊追逐打闹，从来都不需要有任何顾虑，先天的健康是他生来就拥有的底气，平淡到他从前从未放在心上。直到遇见岑宁之后，他才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这份人人习以为常的轻松自在，对于有些人而言，是拼尽全力小心翼翼才能勉强触碰的奢望。
　　上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教案本推门走入教室，厚重的鞋底敲击地板，发出沉稳的声响。老师走上讲台之后，拿起木质黑板擦重重敲击两下黑板边缘，清脆的声响强制压下教室里所有细碎杂音，所有人纷纷坐直身体，收回散漫的心思，目光齐刷刷投向黑板。
　　何妄勉强强迫自己收回飘远的思绪，硬逼着视线落在黑板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上。他握着黑色水笔，笔尖落在练习册空白处胡乱划动，试图写下演算过程，可落笔的线条杂乱扭曲，公式颠三倒四拼凑在一起，完全没有逻辑，连最简单的基础代入步骤都频频出错。
　　四十分钟的一堂课，大半的时间他都处在放空游离的状态。耳朵能听见老师条理清晰地拆解难点，能听见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可这些外界信息全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膜，很难真正传入脑海被消化吸收。他大部分注意力，依旧滞留在隔壁班级那一道紧闭的门板上，心里反复胡思乱想很多细碎小事：岑宁课堂久坐会不会腿部酸胀难受？教室前排同学大幅度起身会不会撞到他？课间倒水的时候，拥挤的饮水机旁，岑宁能不能安稳挤过去？
　　难熬的课时终于走到末尾，下课铃骤然轰鸣炸开，老师收起教案简单叮嘱两句课后作业，便径直走出教室。前脚老师刚踏出门口，后脚整个教室瞬间再度炸开锅，压抑四十分钟的喧闹彻底反弹，追逐跑动的脚步声、说笑叫喊声、桌椅拖动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嘈杂程度比课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何妄缓缓放下手里的笔，指尖无意识摩挲练习册那道始终无法抚平的折痕。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方才收下的橘子软糖，鬼使神差地把糖果完整揣进校服内侧口袋，温热的体温慢慢裹住小小的糖块。他没有继续留在座位上硬撑着刷题，干脆站起身，侧身避开过道里互相追逐奔跑的同学，脚步放得格外平缓，朝着走廊方向走去。
　　他没有明确必须要过去的理由，既没有作业问题要请教岑宁，也没有合理的借口主动搭话，只是心底一股难以压制的念头在驱使他：想要亲眼确认一遍，岑宁安稳坐在座位上，没有勉强硬撑，没有因为身体不适独自忍耐难受。
　　正午前后的走廊人流量依旧很大，上完一节课放松下来的学生来回穿梭，不少男生勾肩搭背大步奔跑，互相推搡打闹，随时都有冲撞磕碰的风险。何妄逆着人流缓步向前走，步子刻意压得很轻很慢，目光不断扫视四周横冲直撞的学生，但凡看见有人准备急速冲刺横穿过道，他都会下意识微微顿步，悄悄挡在过道侧面，下意识阻拦一下莽撞的跑动，生怕失控的人群直接冲撞进隔壁教室，误伤里面的岑宁。
　　短短一条走廊，平日里十秒就能径直走完，今天他足足走了近半分钟。两侧墙面贴着五颜六色的学习标语、月考排名海报，风吹过走廊悬挂的励志横幅，布料轻轻翻飞晃动，光影在地面来回晃动。隔壁班的教室门没有完全闭合，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隙，恰好足够窥见教室内部小部分场景。
　　何妄停在距离门框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贸然上前推门打扰，只是微微侧过身，透过窄窄的缝隙向内张望。
　　岑宁果然安静坐在靠窗的座位，背脊轻轻靠着椅背，没有挺直僵硬坐着，看样子是趁着课间短暂休憩，悄悄舒缓腿部长久支撑的疲惫。少年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本按照大小整齐堆叠，手边放着一小瓶温水，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勾勒出一层浅淡柔和的金边。周遭有同学来回走动打闹，桌椅挪动声响此起彼伏，可岑宁只是安静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水杯外壁，神色平淡温和，独自处在自己安静的小角落，和周遭躁动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没有强撑紧绷的背影，没有步履仓促的勉强，只是安静坐着静养，画面平和安稳。
　　仅仅是确认这一点，何妄胸腔里淤积大半节课的酸涩烦闷，悄然松动了一小部分。他站在门外停顿几秒，确认没有突发状况之后，没有多做停留，默默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来往的学生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到走廊窗边这个短暂驻足的身影，只有怀里练习册那道深刻的折痕，依旧牢牢印记在纸页之上，如同他心底藏好、不愿外露的牵挂，安静褶皱，无人察觉。
　　回去的路上，他依旧刻意避开所有奔跑的人群，宽阔的走廊，他下意识分出两种步履：一种是自己可以随心所欲迈开的大步，一种是岑宁步步谨慎的慢行。一廊之隔，两处光景，寻常的课间往返路程，此刻在何妄心里，多了一层无法言说的重量。风穿过走廊窗户吹过来，吹动练习册松散的纸页，褶皱边角轻轻颤动，藏在褶皱里的心事，绵长又清淡，慢慢漫过整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