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尾又红了》揾逸依

2、他的慢性病 梧桐树下初

　　岑宁浅浅弯了弯眼睛，唇边那抹淡青衬得笑容轻飘飘的，仿佛病痛从来没困住过他。“早就熬惯了，只要不剧烈活动，基本不会有难受的感觉。”
　　他指尖轻轻蹭了蹭身侧小巧的氧气瓶，目光散漫落在随风晃动的树叶上，语气平淡无波。
　　何妄垂了垂眼，看着他单薄的身形，心口莫名发闷。二人不过刚刚初识，他不该流露过多突兀的关心，良久才低声局促道：“我不知道你身体是这样，刚才实在冒昧了。”
　　岑宁闻言轻轻摇头，笑意又深了几分，转头看向拘谨内敛的何妄，声音温温柔柔的：“不用放在心上，很少有人能一眼察觉到我的问题，能在这里偶遇闲聊一场，已经很难得了。”
　　风卷着几片梧桐叶落在两人中间，短暂的沉默漫开，何妄攥着校服下摆，再多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终究不好意思对刚认识的人多说，只讷讷点了下头。
　　上课铃突兀地从教学楼方向飘过来，尖锐的声响打破树下安静。岑宁闻声起身，动作放得极慢，伸手拎起脚边的氧气瓶，指尖因为用力泛出一点青白。他朝何妄挥了挥手，笑意依旧温和：“上课了，我先回教室啦。”
　　何妄望着他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走远，那人走几步就会微微停顿，悄悄匀一匀呼吸，淡紫色的氧气管藏在校服袖口，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站在原地，直到岑宁的身影拐进教学楼走廊，才收回沉甸甸的目光，慢吞吞往自己班级走去。
　　教室里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周遭同学嬉笑打闹、追逐跑动，到处都是肆意鲜活的活力。何妄坐到座位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课桌边缘，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树下岑宁泛青的嘴唇，还有他轻描淡写提起病痛时平静的模样。旁人轻而易举拥有的肆意奔跑、肆意吹风，于那个人而言，都是碰不得的奢望。心口那股淡淡的酸涩，迟迟散不开。
　　午休的走廊挤满打闹的学生，成群的人抱着作业本来回穿梭，吵吵嚷嚷的脚步声撞在墙壁上。何妄抱着一摞老师布置的练习册，刻意贴着墙根走，下意识避开奔跑的人群，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走廊尽头。
　　拐角处的窗台边，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是岑宁。
　　他独自靠着玻璃窗，没有掺和周遭的喧闹，一只手搭在窗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小巧的氧气瓶靠在脚边。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衬得肤色愈发苍白，他微微偏头，小口小口地呼吸，偶尔抬手扯一下领口，缓解胸腔里闷着的不适感。周遭不断有学生跑跳着从他身边冲过，带起一阵风，岑宁都会下意识顿住脚步，等气息平稳一点才重新放松下来，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半点没显露窘迫。
　　何妄脚步不自觉顿住，怀里的练习册微微下滑，指尖下意识收紧。方才树下的画面瞬间涌进脑海，心口又泛起熟悉的酸涩。
　　大概是脚步声惊动了窗边的人，岑宁闻声回过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何妄，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弯起泛着淡青的唇角，主动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何妄迟疑几秒，抱着练习册缓步走到窗台一侧，刻意隔开一小段距离，没有凑得太近。他指尖攥紧作业本边角，视线局促地错开，只小声搭了句：“这边人来往挺多的。”
　　岑宁闻声转头看他，浅浅笑了下，胸口还带着细微起伏：“教室里闹哄哄的，待久了喘不过气，窗边风舒服点。”
　　话音刚落，两个打闹的学生猛地从旁边冲过，带起一阵风。岑宁立刻扶紧窗台，呼吸骤然急促几分，安静垂着眼平复气息。
　　何妄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微微侧过身，轻轻挡在了岑宁靠走廊的那一侧，做完这个动作才猛然意识到两人并不算熟，耳根悄悄发烫，慌忙收回视线，一言不发盯着走廊地面。
　　岑宁缓了好一会儿才平稳下呼吸，抬眼恰好撞见何妄泛红的耳尖，瞬间看懂了他方才下意识的举动，唇边漾开一点浅淡柔和的笑意。
　　“谢谢你。”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刚喘匀气的绵软。
　　何妄被他一句道谢说得手足无措，指尖死死抠着练习册的纸边，视线死死钉在走廊地砖上，闷声吐出两个字：“没事。”
　　两人之间一时静了下来，走廊里喧闹的笑闹声衬得这片角落格外安静，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搭话，毕竟只在树下匆匆见过一次，算不上认识，再多关心的话都显得越界。
　　岑宁倒是没觉得尴尬，目光落在窗外操场的梧桐树上，慢悠悠开口打破沉默：“上午那棵树，风吹着很舒服。”
　　何妄听见这话才稍稍放松，抬眼飞快扫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嗯，那边人少，安静。”
　　又一群学生说说笑笑从走廊穿过，何妄这次只是悄悄往侧边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隔开人群，没有再做出太过显眼的动作。岑宁余光瞥见，眼底的笑意又浓了些许，只是没再多说什么，一人静静望着窗外，一人局促地垂着头，在喧闹的午休走廊里，守着一段短暂又生疏的共处时光。
　　预备铃的响声突兀地从楼道广播炸开，打散了窗边片刻安静。岑宁弯腰，动作缓慢地拎起脚边的氧气瓶，纤细的手指扣住提手，起身时胸腔轻轻起伏了两下。他侧过头看向身侧局促沉默的何妄，唇角弯出浅浅的弧度。
　　“要回班了，我先走啦。”
　　何妄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微微泛青的唇上，想说些什么，可转念想起两人不过仅有两面之缘，那些细碎的关心终究堵在了嘴边，最后只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嗯。”
　　岑宁没再多停留，顺着墙根慢慢往走廊另一头走，刻意避开成群奔跑回教室的学生，每走几步便短暂驻足，等呼吸平顺再继续前行。
　　何妄站在窗台边，怀里厚厚的练习册压着胳膊，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那道单薄的背影，直到岑宁拐进隔壁班级的门，才缓缓收回视线。
　　来往同学互相推搡说笑，嘈杂的声响不断钻进耳朵，可何妄心里那股淡淡的酸涩又漫了上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可以肆意奔跑的双腿，再想起岑宁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的模样，指尖无意识捏皱了练习册的边角。
　　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他才回过神，抱着书本，慢腾腾朝着自己的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