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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又行 ...

  •   又行了几日,一路天朗气清,风雪尽散。官道两侧的积雪渐渐消融,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冻土,道旁枯树的枝桠上,竟也隐隐透出一星半点的嫩青色,昭示着寒冬将尽。这日傍晚,商队行至一处开阔的高地,背风面阳,地势平坦,便按惯例扎营歇息。

      护卫们在四周布好岗哨,刀出鞘弓上弦,警惕地扫视着旷野深处。仆从们拾柴生火,几堆篝火很快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跳动着,驱散了夜色里的寒意。铁架上架着铜锅,煮着热腾腾的麦粥,香气混着柴烟飘散开去。众人用过晚膳,便各自回帐歇息,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篝火噼啪的轻响,与远处隐约的风声。

      苏绾柔嫌帐中闷浊,又想着心事,便独自走到中央的篝火旁坐下。

      夜里风凉,卷着残雪的寒意,她拢了拢身上的素色绒披风,弯腰拾起地上的枯枝,往火堆里添。衣袖顺着胳膊滑下来,堆在肘弯处,她下意识地抬手,将袖子往上挽了挽。

      左手腕露了出来。

      火光跳跃,明明灭灭,映得肌肤莹白如玉。腕内侧,一枚淡红色的海棠胎记清晰可见,花瓣舒展,形态别致,五瓣花型规整天然,像是能工巧匠纹上去的一朵小花,独一无二,世间难寻。

      苏绾柔没太在意,依旧慢悠悠地拨弄着火堆里的木柴,火星顺着风势轻轻飘起,又转瞬熄灭。

      不远处,陆时珩正站在暗影里,跟一个年长的护卫低声说着话。他本是随口打探北地的路况、沿途的关卡布防,为后续查案铺路。无意间抬眼,目光扫过她的手腕,骤然一凝。

      整个人瞬间僵住,连说到嘴边的话都戛然而止。

      那枚胎记……

      海棠形状,左手腕内侧,淡红色泽,分毫不差。

      跟十六年前,宫变中失踪的嫡公主的胎记,一模一样。

      陆时珩呼吸猛地一滞,指节不自觉地攥紧,指腹泛白。

      十六年前,后宫大乱,奸妃作乱,年仅五岁的嫡公主在混乱中被人带走,从此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皇帝震怒,下令天下搜寻多年,始终石沉大海。

      而他,年少时曾与公主定下娃娃亲。这门婚事是先帝亲口定下的,金口玉言,赐下龙凤玉佩各半为信。公主失踪后,也从未有人提过解除婚约。

      这么多年,他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明里暗里,从未停止过寻找。公主的画像他看过千万遍,胎记的描述他烂熟于心,那朵小小的海棠花,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成了十六年执念的烙印。

      此刻,火光下那枚小小的胎记,猝不及防撞进眼里,瞬间撞碎了他十六年的平静。

      是她吗?

      怎么可能?

      苏家嫡女,江南富商之女,自幼在江南长大,户籍族谱清清楚楚,怎么会是失踪的公主?

      陆时珩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她的手腕上,眼神复杂得吓人。震惊,错愕,难以置信,还有压抑了十六年的翻涌的执念,种种情绪搅在一起,几乎要冲破他素来沉稳的面具。

      太过专注,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的目光有多直白,多沉重,像是要透过那截手腕,看穿她所有的过往。

      苏绾柔很快就察觉到了。

      她抬眸,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那眼神太深,太沉,带着她读不懂的滚烫情绪,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温润平和,倒像是藏着滔天的浪,要将人卷进去。

      苏绾柔心中一动。

      她缓缓放下衣袖,严严实实遮住了胎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嗔怪,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听见:“阿公子这般直直盯着我的手看,怕是有失君子礼节吧?”

      陆时珩猛地回神。

      他立刻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尖的紧绷缓缓松开,脸上重新挂上温润平和的笑意。他迈步走过来,微微拱手,语气坦然自若,看不出半分破绽:“姑娘恕罪,是在下唐突了。”

      “只是姑娘腕间的胎记,与在下一位失散多年的故人极为相似。一时睹物思人,失神失态,还望姑娘莫怪。”

      故人。

      苏绾柔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什么样的故人,能让他这般沉稳的人当众失态?

      她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大方疏朗:“原来如此,无妨。不过是天生的胎记罢了,世间相似之物多了去了。”

      她没追问,没探听,点到即止,反倒显得落落大方,全无半分小女儿的扭捏好奇。

      可心底,已经将这件事牢牢记下。

      当夜,夜深人静,营地一片寂静,只有巡夜护卫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苏绾柔唤来心腹侍女青禾,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青禾点点头,裹紧外衣,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到一个时辰,青禾便回来了,鬓边还沾着夜露,带回来准确的消息。

      “姑娘,都查清楚了。”青禾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奴婢找了队里的老周,他早年在京城禁军当过差,认得这位的身形气度。这位阿公子,本名陆时珩,是京城陆氏嫡子,少年成名,二十岁便官居内廷行走,执掌密查司,深得陛下信任。”

      “还有一桩旧事——他年少时,曾与宫中的嫡公主定下娃娃亲。十六年前宫变,公主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娶,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一直在暗中寻访公主的下落。”

      苏绾柔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陆时珩。

      内廷行走。

      公主婚约。

      十六年寻访。

      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瞬间清晰明了。

      难怪他看到胎记会那般失态。

      难怪他身份尊贵,却要伪装成落魄书生南下。

      他要找的人,是那位失踪的公主。

      而她手上的海棠胎记,跟公主一模一样。

      苏绾柔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

      黑暗中,那枚胎记隐隐发烫。她其实也有模糊的幼时记忆,不是江南水乡的温柔,而是高高的红墙,成片的海棠花,还有温柔的宫装妇人。她一直以为是孩童时的梦,此刻想来,却处处透着蹊跷。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型。

      既然他在找公主,既然她有一模一样的胎记,连自己都辨不清身世。

      那她,为什么不能“是”那个公主?

      若是能借着公主的身份,借着他陆时珩的权势,莫说一个巡抚的逼婚,就算是朝堂之上对苏家的觊觎,又有何惧?

      苏绾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眼底是志在必得的清明。

      这盘棋,突然就活了。

      第二日一早,商队拔营启程,继续向北。

      行至正午,便到了北方重镇——燕平关。

      燕平关是南北咽喉要道,城门高大巍峨,青砖厚重,重兵把守,盘查向来严苛。今日更是不同寻常,城门下站满了披甲士兵,守将亲自坐镇,手里拿着一卷画像,正对着过往行人逐一比对,尤其是年轻女眷,查得格外仔细,一个都不肯放过。

      苏绾柔坐在车里,掀开帘子一角,远远瞥了一眼。

      那画像上的人,眉眼轮廓,身形姿态,分明就是她。

      是江南巡抚的人。

      为了逼她回去成婚,竟然动用官场关系,把手伸到了燕平关。层层堵截,势在必得,摆明了要把她截回江南。

      青禾脸色都白了,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姑娘,怎么办?他们是冲着您来的!一旦被认出来,咱们就走不了了!”

      苏绾柔指尖轻轻敲着车沿,神色沉静,脑中飞速盘算着对策。硬闯肯定不行,苏家护卫再多,也敌不过边关守军。绕道更不现实,燕平关是必经之路。

      就在她思索之际,马车已经缓缓行至城门下。

      守将抬起头,目光扫过沈家的车旗,又往后瞟了一眼,落在了后面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上。车帘缝隙里,露出半块玄色玉佩,雕着暗龙纹。

      下一秒,守将脸色骤变。

      他立刻放下画像,手忙脚乱地抬手示意士兵让开,对着苏家商队的方向,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态度恭敬至极,连头都不敢抬。

      “放行!”

      一句话,没有半分盘问,没有半分核查,整支商队,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进了城。

      全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青禾一脸茫然,掀着车帘半天回不过神:“这……这就放行了?他们明明拿着姑娘的画像啊!怎么连查都不查?”

      苏绾柔坐在车里,眼底一片清明。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不是给苏家面子,是给后面那位陆大人面子。

      他只需坐在车里,露一丝信物,边关守将便心领神会,不敢有半分刁难,甚至连他微服的身份都不敢戳破。

      这就是权势的好处。

      苏绾柔微微偏头,透过车帘缝隙,看了一眼后面的马车,脸上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带着几分懵懂的疑惑:“兴许是守将公务繁忙,见咱们是正经商户,懒得细查吧。走吧,进城。”

      进了城,便是苏家在燕平关的别院。

      别院不大,却雅致干净,前后两进院子,种着几株老海棠树,常年有管事打理,正好落脚。

      安顿仆从、清点货物时,苏绾柔特意叫来管事,吩咐道:“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阿公子住。被褥都换新的,炭盆烧旺些,别冻着人。”

      管事一愣,面露难色:“姑娘,东厢房就在您卧房隔壁,只隔了一堵木墙……男女有别,怕是不妥吧?传出去有损姑娘清誉。”

      “就按我说的办。”苏绾柔语气平淡,不容置疑,“阿公子伤势未愈,夜里容易反复。住得近,我方便过去照看。医者父母心,这点小节,不必在意。”

      管事不敢多言,连忙下去安排。

      她心里却明镜似的。东厢房向阳,暖和,利于养伤,是别院最好的客房。更重要的是,一墙之隔,朝夕相近,最容易滋生情分,也最容易传出风声。她要的,就是这份亲近。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院里的海棠树投下斑驳的影子。

      陆时珩安顿好之后,便在廊下拦住了提灯路过的苏绾柔。

      月色朦胧,灯影摇曳。他站在廊下,青衣素净,眉眼清隽,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歉意:“苏姑娘,在下住隔壁,怕是多有不便,有损姑娘清誉。要不,在下还是搬到外院去吧。”

      苏绾柔停下脚步,提着灯,抬眸看他。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又平静,没有半分局促。

      “阿公子说哪里话。”她语气坦然,字字在理,“公子身负重伤,夜里若是伤口反复,或是有什么不适,我住得近,也好及时过来诊治。医者眼里只有病患,没有男女。这点世俗小节,不必在意。”

      她说得光明磊落,反倒显得陆时珩心胸狭隘,多想了。

      “公子安心歇息便是。”苏绾柔微微颔首,提着灯,转身进了自己的卧房,关上了门。

      陆时珩站在原地,望着她紧闭的房门,久久未动。

      月色凉如水,洒在他肩头。他心底的情绪,却越来越复杂。

      她到底是谁?

      她真的只是苏家嫡女吗?

      入夜,别院彻底安静下来。

      青禾守在外间,铺了小榻,忍不住低声道:“姑娘,您特意让阿公子住隔壁,这要是传回首富,被巡抚公子知道了,定会大做文章,毁您名声的!”

      苏绾柔坐在妆台前,慢慢卸着钗环,闻言淡淡一笑。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

      “让江南那边都知道,我北上途中,救了一位书生,朝夕相处,比邻而居。巡抚公子最好面子,最看重女子名节,听闻此事,定然觉得我失了贞洁,不肯再要我。这婚事,自然就黄了。”

      这只是第一步。

      退婚,不过是小事。

      她指尖抚过腕间的海棠胎记,眼底闪过更深的算计。她要借着这层亲近,慢慢引导陆时珩认定她的“公主”身份,借他的权势,不仅护住苏家满门,还要趁机打通北方商路,把苏家生意拓展到北地。官场有他做靠山,商场有她做布局,往后苏家便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一局,她要赢个彻底。

      苏绾柔唇角的笑意深了深。

      吹熄了灯,她躺上床榻,准备歇息。

      可刚躺下,她就皱起了眉。

      这别院年久失修,墙壁是木质的,薄得很。

      隔壁房间的动静,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男子低低的咳嗽声,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甚至连布料摩擦的轻响,还有指尖摩挲玉石的细微碰撞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想来是他在摩挲那半块定情玉佩。

      就好像……人就在隔壁,跟她只隔了一层薄板。

      苏绾柔瞬间有些懊恼。

      她只想着住得近方便布局,方便制造亲近的假象,竟忘了这老宅墙薄。

      这下好了,别说制造流言了,夜里翻个身都能被听见。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起初只觉得窘迫,可转念一想,又忽然觉得这也未必是坏事。隔墙闻声,本就容易滋生暧昧,她越是坦然,反倒越能让他放下戒备,觉得她心性坦荡。往后她夜里借口查伤、送药,也更顺理成章。这般近的距离,最是容易拉扯人心。

      想通这一层,她反倒安下心来,只是身子依旧有些不适应,辗转了好几次。

      她却忘了,声音是相互的。

      她能听见隔壁的动静,隔壁的陆时珩,也能清清楚楚听见她翻身的声音。

      夜色越来越深,万籁俱寂。

      苏绾柔正闭着眼强迫自己入睡,忽然,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隔着薄薄的木墙,轻轻传了过来。

      声音很轻,很低,带着几分不确定,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近得仿佛就在她耳边低语。

      “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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