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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风雪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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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歇了一日,到次日午后,铅灰色的云层散了大半,稀稀拉拉的阳光落下来,映得雪原一片亮堂。风也小了许多,不再是昨日割脸的力道,只带着淡淡的寒意。
苏家商队一路慢行,车厢里安稳平稳。
陆时珩是在午后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立刻
陆时珩眸光沉了沉。
他此番化名阿书樵,伪装成进京赴试的寒门举子,实则是奉密旨南下,秘密彻查江南官商勾结的贪墨大案。苏家是江南首富,正是他重点排查的对象。昨日遇刺,是贪墨一党派出的死士,要杀人灭口。
他本以为自己要命丧密林,没想到竟被苏家的商队救了。
更没想到,苏家这位嫡女,竟是这般模样。
陆时珩撑着车壁,缓缓坐起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里衣,伤口包扎妥帖。他忍着痛,抬手整理好衣襟,抚平褶皱,又理了理发丝,将所有的狼狈与虚弱尽数遮掩。
不过片刻,他便恢复了温润儒雅的模样,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却满是文气,活脱脱一个落魄却守礼的寒门书生。
刚整理妥当,车帘便被轻轻掀开。
苏绾柔提着药箱,缓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的襦裙,外罩薄绒披风,长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素玉簪,看着温婉又恬静。
见他醒了,苏绾柔眼底漾开一抹笑意,语气温温柔柔:“公子醒了?”
陆时珩抬眸,看向她,微微拱手,姿态谦和有礼,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多谢姑娘昨日救命之恩。在下阿书樵,是进京赴春闱的举子,途经密林时遭遇山匪,财物被抢,还险些丢了性命。幸得姑娘仗义出手,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他说得诚恳,语气真切,半分破绽都没有。
若是寻常闺阁女子,怕是早已信了七分,心生怜悯。
苏绾柔心中却是冷笑。
山匪?
昨日那些死士的路数,她看得清清楚楚。再说,哪个山匪会放着满车金银不抢,专杀一个穷书生?
更别说,昨日她给他褪衣疗伤时,指尖曾触到他衣襟内侧的暗袋,里面藏着一枚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暗龙纹,材质特殊,制式独一无二——那是内廷行走的信物,非帝王亲信、执掌密查的近臣,绝不可能持有。
什么寒门举子,什么阿书樵。
全是假的。
他是皇帝近臣,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朝堂重臣陆时珩。
苏绾柔心里门儿清,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笑意温柔,轻轻摇头:“公子不必多礼。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举手之劳罢了。”
她在榻边坐下,打开药箱,取出一碗温热的汤药。药是一早熬好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公子刚醒,先把药喝了吧。”苏绾柔拿起银勺,舀了一勺汤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他嘴边。
动作自然,体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
陆时珩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昨日疗伤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今日他醒了,怎么也该避嫌,让侍女来送药。没想到她竟亲自过来,还要亲手喂药。
他下意识想推辞:“姑娘,男女授受不亲,在下自己来就好。”
“公子伤在腰腹,抬手不便,会扯到伤口。”苏绾柔抬眸看他,眼神清澈又真诚,“再说,医者眼里只有病患,没有男女。公子不必介怀。”
她说得坦荡,反倒显得陆时珩小家子气了。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微微低头,张口喝下了汤药。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可身边少女温柔的气息,却无端冲淡了几分苦涩。
苏绾柔一勺一勺,喂得很慢,很耐心。
两人离得很近,她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陆时珩浑身紧绷,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跟哪个女子这般亲近过。
眼前的少女,温柔,恬静,看似柔弱无害,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昨日她临危不乱,果断救人,冷静疗伤,那份镇定,绝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有的。
“姑娘仁心仁术,实在难得。”陆时珩状似随意地开口,“不知姑娘这是要往何处去?偌大的商队,姑娘一个女眷带队,实在不易。”
他开始试探。
他要摸清苏家的底细,摸清她北上的目的,查清苏家是否牵涉贪墨案。
苏绾柔心中暗笑。
来了。
她就知道,他不会安分养伤。
“不过是家中俗务。”苏绾柔语气平淡,笑着答道,“北方分号有些账目要清,家父走不开,便让我跑一趟。商户人家,都是些琐碎事,不值一提。”
一句话,轻飘飘带过,什么有用信息都没透出来。
陆时珩眸底掠过一丝深意。
这话听着坦诚,实则滴水不漏。
他笑了笑,不再多问,免得打草惊蛇。
一碗药喂完,苏绾柔放下药碗,又道:“我给公子换个药吧。昨日包扎匆忙,今日看看伤口愈合情况。”
不等他答应,她便俯身过来,指尖轻轻解开他腰间的纱布。
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肌肤,微凉,细腻,转瞬即逝。
陆时珩脊背紧绷,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垂眸看着少女认真的侧脸,长睫垂着,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他。
明明他留在商队另有目的,明明他是来探查苏家底细的,可此刻近距离相对,他的心思却总忍不住跑偏。
“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发炎。”苏绾柔低声说着,重新上药,包扎,“再养几日,便能大好了。”
“有劳姑娘。”陆时珩低声道。
“分内之事。”苏绾柔抬眸笑了笑,“公子安心养伤便是。前路还长,等伤好了再赶路不迟。”
陆时珩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面露难色,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窘迫与恳切:“不瞒姑娘,在下正有一事相求。在下孤身一人,伤势又重,前路漫漫,山匪横行,实在是寸步难行。不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让在下随商队同行一段?等伤势稍好,在下立刻告辞,绝不叨扰。”
他说得卑微,姿态放得很低,完美扮演着走投无路的落魄书生。
苏绾柔心中了然。
他要留下来。
留下来探查苏家,探查她。
正好,她也正有此意。留他在身边,才能一步步借他的势,解自己的困局。
“这有什么。”苏绾柔笑得温和,一口答应,“公子只管安心住着便是。多一个人,也不过是多一副碗筷的事。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答应得爽快,毫无迟疑。
陆时珩微微颔首:“多谢姑娘。”
一场各怀心思的交易,就此达成。
接下来两日,商队一路向北,走得平稳。
陆时珩伤好了些,便时常走出车厢,在车外走动。他性子温和,谈吐儒雅,学识渊博,不管是跟账房先生聊经义,还是跟护卫聊江湖见闻,都能聊得投机。
他待人谦和,没有半分读书人的傲气,商队里上上下下,没人不喜欢他。
“阿公子真是有才学!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公子人又好,又懂礼,真是难得的谦谦君子!”
“姑娘救了公子,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夸赞声不绝于耳。
苏绾柔站在一旁,看着他温文尔雅地跟众人谈笑风生,心底一片清明。
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哪里是闲聊。
每一句话,都绕着弯子打探苏家的生意。问江南的商号经营,问北方的货物流向,问家中主事的人,问往来的官府关系。
旁敲侧击,步步为营。
可惜,他问的人,都是底下的仆从,知道的本就不多,再加上她早就暗中吩咐过,嘴都严得很。
他探不出什么实质东西。
苏绾柔唇角勾着淡淡的笑,冷眼旁观。
你演你的温润书生,我演我的善良闺秀。
你想查我家底,我想借你权势。
大家各取所需,互相演戏罢了。
风卷起她的衣袂,扫过腕边半露的海棠胎记。
她垂眸掩去眼底深意,转身缓步走回车厢,车帘落下,遮住了满厢明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