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比干不爱空心菜

3、一念起 李伊人不想

　　医务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咔嗒声。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一张窄床靠墙摆着，床单是那种洗过太多次、已经发硬的白色。李伊人躺在上面，手背扎着针头——校医给她扎针的时候扎了三次才找到血管，药水瓶挂在铁架上，葡萄糖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慢得像在数时间。

　　季遇盯着点滴瓶发呆。她家出事这才十几天了，她都经历了什么？季遇很想知道，但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下课铃响起，远处有嘈杂声猛地炸开，生机勃勃的气氛一下子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李伊人醒了，她慢慢睁开眼。

　　第一眼聚焦看到的就是坐她旁边发呆的少年。

　　那少年剑眉微微蹙起，眼睛半阖，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瞳仁定定地望向点滴瓶，焦点却散着，不知道神游到了哪里。

　　李伊人轻微动了一下头，双眼焦距散掉了。

　　李伊人一动，季遇瞬间回神。

　　季遇道：“你几天没吃饭了？”

　　没有回应。

　　季遇又道：“不吃饭，会死掉的。”

　　依然没有回应。

　　季遇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剥去糖纸。

　　他凑近李伊人，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趁她没反应过来，把巧克力塞进她嘴里，手心顺势覆在她唇上，怕她吐出来。

　　李伊人挣扎了一下，但她没力气，那点挣扎的幅度就跟没有一样。她重新聚焦眼神，瞪着季遇，下一瞬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季遇慌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帮她仔细揩泪。李伊人下意识要躲，根本躲不了，她没力气。她又想瞪他，但是瞪人也很费神。

　　李伊人只能放弃挣扎。

　　下午的时间，李伊人就这样趴在课桌上，时不时被季遇强行投喂一颗巧克力。

　　前排的钱乐一某次转过身，正好看到这神奇一幕。

　　他先是很惊奇，随后从课桌里掏出一个扎着蝴蝶结的漂亮盒子说：“诶，今早有人在我课桌里塞了一大盒巧克力，嘿嘿嘿嘿，不知道哪个少女暗恋哥。哥这该死的魅力啊。来，给你应急救人了。”

　　季遇道声谢，接了过去。

　　学校正式课程五点半结束。晚自习到八点半，属于自愿原则。

　　五点半一放学，季遇就把李伊人背回了宿舍，不让她上晚自习了。季遇自顾自把李伊人放到床上。枯坐半晌，看她一直沉沉在睡，心里愁云一片。但是时间确实不早了，不得已只能不大放心的关门离去。

　　一清早，季遇早早爬起来就往学校跑。

　　他打开门，跑到床边一看，李伊人苍白着脸，依然在沉睡。他慌慌张张地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她的鼻息，还好，能感受到一点若有似无的热气。

　　他等了一会儿，等心跳平稳，又伸手去摇她。但李伊人就是不醒。季遇稳下来的心又开始狂跳。

　　他看看手机，现在也才六点，学校医务室根本没开门。可是，就算医务室开了门又如何。明后天是周末，到时候怎么办。

　　季遇看向李伊人。

　　她紧闭双眼，睫毛长而密，合拢在眼下投出两弯柔和的阴影，偶尔轻轻颤动，像蝴蝶歇在花瓣上时偶尔抖动的翅膀——只是那翅膀太轻了，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

　　我要把她带回家。我时时刻刻看顾着她不让她死掉。一个念头突然就出现在他的脑中，并迅速生根发芽。

　　季遇振作起来，仿佛他被暗中授予了某项神秘的神圣的任务。

　　季遇名下有一套一居室的房子，就在三环里的一个老小区的一楼。这是他从爷爷那里继承来的，一直没有租出去。有时候他跟父母招呼一声，会去那边住几天。

　　虽然是老小区，却难得地规划了小片池塘和散步花园。房子本身也带一小片院子，其实是非法占地，是一楼用户心照不宣的福利。

　　季遇把李伊人放到床上。

　　一居室的客厅卧室是连在一起的，床靠着南面的墙。窗户就在墙上。

　　季遇把窗帘拉开，上午的阳光还不十分热烈，从窗户上慢慢的一下子漫进来，占满了整个房间。

　　这个时候暖气快要停了，屋子里不是很暖和。季遇把空调打开，又俯身去给李伊人除去外衣。

　　脱外套的时候碰到她的手腕，细细的仿佛一折就断。那里又出现了新的针孔。这一回，一瓶葡萄糖下去也没有让她清醒更久，她似乎更容易入睡了。

　　季遇呆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来开始编瞎话。

　　先跟父母说自己跟几个保送生无事可做，打算去外省搞个调研。他一向沉稳靠谱，父母关一下就过了。

　　然后又找钱乐一谋划如何把老王糊弄过去。钱乐一满心只想着可以去季遇家打游戏了，积极得不行，三观跟着兄弟转，完全没有是非观。

　　他立刻告诉老王他和季遇把李伊人送到了自己父母所在的医院，还找了个护工看护。也不知道老王是真信了还是不想较真，总之就是轻易糊弄过去了。

　　季遇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他看过好几个关于植物人清醒的故事，都是跟话唠脱不开干系。

　　于是，他开始说话，当然，中间还不忘时不时地伸手摸一下李伊人的鼻子。

　　季遇讲了一个下午，从天亮讲到窗外暗下来，中间换了好几个姿势——坐直、趴着、靠在椅背、走到窗边又走回来。他把自己从小到大干过的蠢事、记得的冷笑话、从网上看来的杂闻全翻了一遍。

　　有一处他说：“我妈就爱追星，她为了追一场演唱会，跟领导说我得了急症要特别送到天津的医院。北京的医院还不如天津的医院吗？这么离谱的话他领——”他一转头，跟李伊人对视上了。
　　准确的说，是他单方面对视上了，李伊人目光虚虚地，在空气里打开了一瞬，季遇的欢喜还未散开，那目光又闭回去了。

　　季遇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但他没有停。

　　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季遇怏怏地爬上床，躺在李伊人旁边。

　　这一天，他努力做了很多事情，但是却没有任何效果。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他只能自己去摸索，明明他很害怕自己给出的是错误答案，但是又不得不去做。

　　他照例伸手去摸李伊人的鼻子，感觉没有？

　　一个雷劈在心上，季遇一下子坐起来。他慌得不行，又去摸她的心跳，还好，虚惊一场。

　　季遇回神半晌，突然惊觉刚才去摸她的胸，她体温很低的样子。

　　房间里开了空调，又还有一点点的暖气，季遇觉得热得不行，可是李伊人却像一块凉玉。

　　季遇学着电影里的样子，除掉李伊人身上的毛衣厚裤，他自己也只穿秋衣裤。他钻进李伊人的被子，紧紧的抱着她，努力把自己的体温渡给她。但是她依然很凉，季遇脑子里忍不住就开始胡思乱想。

　　他想制止乱跑的思维，可是越制止，可怕的画面越生动。

　　一时间，季遇眼泪哗啦啦地向下淌，他也懒得擦，眼泪顺着他的脸流到李伊人的脖子脸上头发里。

　　季遇哽咽着不住地碎碎念：“伊人你要活着。伊人你要活着。”话轱辘来回转。

　　夜色渐深，季遇熬不住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伊人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季遇立刻清醒。他伸手去摸她的鼻子，伸到半路，发现伊人漂亮的大眼睁着在看自己。

　　他正紧紧的抱着她，他们的脸挨的很近，季遇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鼻息撞到伊人脸上反弹回来的空气波动。

　　李伊人道：“我饿了。”声音很小，但万籁寂静，显得声音特别清晰。

　　季遇像是听到了天籁，脑海里万朵烟花齐齐绽放。

　　他立刻起身去找吃的。因为他起得太急，还滚了一下。

　　几分钟后，他端来一碗即食燕麦粥。只两三口，伊人便不肯吃了，她又闭上眼。

　　季遇仍然十分开心。他高高兴兴地说：“先吃两口垫着。等会儿天亮了，我去楼下给你找更多的好吃的。”

　　李伊人不理他，又闭了眼。

　　天刚亮，季遇早早的就起床了。他摸摸李伊人，她身上已经不再那么冰凉。

　　他控制不住语气里的振奋，对李伊人交代：“伊人，我下去买早餐。你醒来没看到我也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季遇果然很快就回来了。

　　李伊人依然在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季遇感觉她脸上的白有了层次。季遇摇醒李伊人，要求她必须进食。

　　季遇把卤汁豆花端到她面前，她把眼一闭。季遇就知道：哦，吃甜的。伊人吃了几口甜豆花，又不肯再吃。

　　不过这回她没有再睡，睁着眼，眼神发散，不知道在看哪里。她似乎并不好奇自己怎么转移了地方，也不追究为什么这里只有她和季遇。

　　季遇道：“等会儿太阳出来，我们去钓鱼吧。”李伊人并不回应。

　　季遇认为，她不说话那就是十分同意。

　　就这样，季遇白天带着李伊人出门钓鱼，晒太阳，逛花店，溜菜市场，晚上就给她读故事。

　　季遇翻开一本书，他读到：“那只狮子躲在大树后面，偷偷看那姑娘在河边洗衣裳——”他突然注意到李伊人的目光凝聚了——她在看他。

　　季遇心都要跳出来，他没有停，继续读，余光却偷偷看了一眼李伊人。她还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