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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闲棋梦落花(三) 翠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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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又取了香粉教他熏香,她拉常齐蹲跪在香笼前,两人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
“我们私下里叫你常郎君,你不会介怀吧。”
“无妨的。”
“陛下登基以来,身边还从未有过男子。”说到这种秘辛事,即便觉得暂时没人来,翠儿还是特意压低了声音,“常郎君,你是第一个,况且,你现在还被派来陛下寝宫做事,按理说,这很不合规矩。”
“因为我是男子?”常齐问。
“自然是,不过你也不必介怀,像你这般的……男子,宫里也是有的。”翠儿悄悄凑过去讲:“后宫的赵太妃,就有位郎君,不过身份肯定不明着说,对外称是采花郎,每月逢三六九日,就去太妃宫里送花。”
翠儿抿着嘴偷笑,“不过实际上,你懂的,采花送花,都是个由头。”
“我才不是。”常齐尴尬地偏过头,连忙否认。
“不是什么?”
“我才不是陛下的……”翠儿打趣的眼神看得常齐臊得慌,他顺着翠儿的动作,往香笼中添香粉,可余光又忍不住往床榻上瞟。
“采花郎……”
翠儿越发忍不住,嗤笑起来,她正欲再说些什么,忽闻殿外内侍传达:陛下至。
两人立刻停了嘴,忙将香燃起,合上香笼,跪着退在一侧。
陛下刚沐浴完,进来时赤脚踩着软韦跣子,行走得缓慢。
“都退下吧。”拾公公的声音在两人头顶响起。
翠儿先行起身准备离开,常齐还跪在原地,两眼木木地盯着地面,伏在地上的手指微微挪动,似在比划着什么。
翠儿以为他在发愣,悄悄在他腿边摆摆手,常齐反映过来,也跟着起身准备离开。
他还在想着:这活计竟这般轻松。
结果才站起来,就听见陛下道:“常齐留下。”
他垂着脑袋,侧眸余光扫了眼床榻,两名宫人将帘子解开垂下,陛下正倚靠在榻上。
常齐道了声:“是。”
再看向另一边时,临走的翠儿捂着袖子,躲在拾公公背后,似笑非笑地朝他眨眨眼。
陛下似乎很喜欢孤孤单单,寂寂静静地“审判”人。常齐心中冒出这么个念头,暗叹奇怪。
“替我按按。”陛下语气疲倦,大抵是在寝宫的原因,言语也随意了些,没有再自称“朕”了。
常齐应下,蹑着手脚朝她走了过去,走到一半,陛下又吩咐:“将灯熄了吧,留一盏即可。
常齐不理解,但还是应下照做,他从外间开始熄灭烛火,一盏,十盏,三十盏。
最后只留下离床榻最近的一盏灯台还亮着,那烛火微微摇曳,偶尔刺啦一声,在这骤然昏暗的殿内,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今日头疼得厉害,替我按按。”
常齐走到陛下头侧,背对着烛火,小心翼翼替陛下揉按着额角。
陛下闭目假寐,鬓边发丝微湿,褪去了朝服的陛下一如普通女子,呼吸声时深时浅,只是眉头总是皱着,比寻常女子多了数不尽的烦恼。
他记得红馆里其他倌人说过,陛下如今,也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稍年长他六岁尔尔。
六岁的差距,所以一人为帝三载,一人为奴籍六年,常齐突然体会到了什么是云泥之别。
常齐想着心事,手中的力道便时重时轻,陛下许是感觉到了变化,忽而抬手,抚摸上常齐的耳廓。
耳边一痒,身子随即发了个冷颤,常齐反应过来自己的出神,吓地顺势跪了下去。
“陛下恕罪。”
常齐攥着拳头撑在地面,刻意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肉,提醒自己——侍奉君前,需时刻清醒。
他总是这般,一到陛下面前,就错漏百出,干出不合时宜,悬着脑袋的蠢事。
若问他惧怕吗,他似乎并没有多惧怕眼前的女子;可若说他丝毫无惧,那是陛下,是可以随意砍他脑袋的人,他又不得不怕。
“何罪?你抬头,让我看看伤。”陛下的语气云淡风轻,似乎并不追究他的心不在焉。
常齐抬起头,以跪地仰望的姿态面向陛下,对方从榻上坐起身,手垂在腿上,似画像中描绘的神女,即便殿内光线微弱,她的眸子依旧透着如月华的光泽。
“将灯取来。”
常齐照做,他提灯回来,还欲跪下,却被陛下顺手拉着坐到榻边,对方扶稳灯台,双手相隔,不过一指距离。
似乎只要他抬一抬食指,便能触碰到这位高高在上的人物。
灯光打在常齐的受伤的那侧脸上,额角光滑,连一点痕迹都看不见了。
“很好,恢复的不错。”
“陛下赐得药膏好。”
陛下弓起右腿,支起下巴看他,道:“你可知我为何选你留在宫中?”
为何?因为那位带他入宫的公公说,要他勾引一个人,一个女人。他如今猜来,应当是陛下。
但是,“勾引”这种词,他怎敢当着陛下的面吐露出来。
“没有旁人,你可随意说,说错了,我也不会怪罪于你。”
常齐心中松动,于是回道:“买奴的公公告诉我,要奴勾引一个人。”
“勾引?”
常齐突然有些后悔自己说的太快了,可见对方表情并无怒意,反而眉头舒展,生了笑意。
“崇德,嗯……就是那个买你的人,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常齐点头。
陛下这回笑出了声,道:“但也意料之内,他同你一般,也没读过什么书,看来往后宫中内侍也需学着文章了,白丁一个,容易误事。”
“那位公公,说的不对?陛下是要奴做什么?”
“也不是不对吧,只是觉得勾引这个词,略微粗俗了些。”
陛下话锋一转,又问:“我记得,你是红馆出身的?”
“是。”
“那个地方,会学习这所谓勾引之术吗?”
常齐被这问题问得有些恍惚,他不知该答还是不该答,又觉得此前在红馆的“学习”,应当是不能在陛下面前细说的。
思量片刻,却也只好回:“皮毛而已。”
话音落了,常齐的脸也发烧得厉害,好在灯火不明,不至于让陛下看得出来。
不过后面的事,让常齐瞬间连什么脸红什么发烧都顾不上了。
只因陛下居然同他说:那你先试着勾引我。
灯花落。
次日,常齐仍旧是从自己的住处醒来的,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想昨夜陛下说的那番“粗俗”之言语。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这话不应当是从陛下口中说出的。
常齐觉得他应当是做了场不着边际的梦。但梦又太过真实了。
拾公公传达他到跟前,说陛下特许他到御前陪同读书。
常齐看到了跟在拾公公背后捧着紫木匣的翠儿。
翠儿垂眸端方地站着,没有冲他偷笑,甚至连看都不看他。又成了平时那个无喜无悲的木偶宫人。
常齐想:或许真是梦吧。
可拾公公说:“昨夜添香,今日陛下赏他明珠一匣。”
常齐又糊涂了。
他收了明珠,无心好好赏玩,在紫宸殿门口等陛下归朝。
其实可以待陛下回来了,他再来伴驾也可以。但是他就是想等着,他自己也琢磨不明白,他到底想期待看到什么。
今日下朝得晚,陛下脸上又隐了一层阴霾,她似乎没有看到等在殿门的常齐,直直略过他。
殿内一闭,屏退了侍奉的宫人。
陛下又开始发脾气了,又砸又扔,拾公公让他待在门边,离得远,不至于被误伤。
他便驻在门边,听陛下大骂。
“该死的袁武尽,朕恨不得当庭拿剑刺了他一命呜呼,好去陪他的先太子,满嘴伦理纲常,大道大理……”
常齐听不明白,他只知道陛下这回气的不轻。
拾公公围在陛下身后一丈远的距离劝言。
陛下怒意不减,她指着自己,“还说什么南害涝北地龙,皆是因朕违背祖宗道理,威胁朕写请罪辞祭天,让位顺王。朕恨不能……恨不能把他拆骨扒肉,做供天祭品!”
不知骂了多久。
直到琉璃瓶在常齐的脚边乍破,如莲花般碎裂开来。
陛下的声音才止住了,也看到了他的存在。
“你为何在这?”陛下问。
“因为陛下许我来。”
陛下搁置了手中还准备扔出去的砚台,长长叹了口气。
怒气似乎也因此消减了不少。
她拖着沉重的朝服,向常齐走来,锈着龙纹的衣摆扫开地上的障碍。此刻的陛下,更像是服气的孩子,会因为不快活,随脚踢开她觉着碍事的物件。
常齐被陛下拉着回了寝宫,拾公公则被留在紫宸殿收拾陛下动怒后的残局。
寝宫侧边有一处假山,山中的空洞贯穿着一株桂花。
陛下让侍儿摆了酒,又让他们躲得远远的,宫人们都退出了宫殿,连一丁点儿脚步声都不再有了。
陛下拉他并肩坐着,自己先喝起了酒。
金盏空了,常齐就给她再斟满。
三盏下肚,陛下问他:“今日赏你的珠子可喜欢?”
常齐哄着陛下,道:“喜欢。”
“还想要吗?”
常齐这回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他担心怒气过头的陛下,给他下套,引他跳进去,然后给他活活勒死。
于是他没敢答话。
陛下见他不语,眼神突然发狠,抬手捏住常齐的下巴,带着威胁的口吻,“好好记着朕昨晚的话,本宫赏你往后富贵无忧。”
昨晚的话。
常齐顿时背后发寒,昨晚不是梦?!
陛下真要他勾引自己?
常齐还是难以置信,故作糊涂道:“奴,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不明白?”陛下咬牙切齿,“怎么?不想富贵?想死不成?”
“朕要你,勾引朕。让朕看看你在红馆里学的本事,不要让朕觉得你是个唯唯诺诺的废物,白浪费朕的时间。”
在他还在发懵之际,陛下最后警告他:“今天是你入宫的八十日,十月初十之前,让朕看到你的用处。”
“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里,你就哪都不要去了。”
陛下让他住进了寝宫,与其说是住,倒不如说是将他关在了这里。
他见到了拾公公,他拉着拾公公述说着陛下的命令,求拾公公解惑。
拾公公告诉他:“陛下的话,照做就是。”
他又看到了翠儿,只有在无人时,翠儿才会同他说话。
翠儿似乎很惊喜于他的处境,仿佛验证了她的话是多么正确。
只是此时的常齐无心与她狡辩,他吐出他的疑惑不安。
但翠儿却说,这是陛下给他的暗示,恰恰代表了陛下对他的心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