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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闲棋梦落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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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侍奉君侧的那几个时辰里,他从起初的胆战心惊到心安心定,他发觉,原来陛下也是个平常人,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吓人。
不会一言不合就要打人板子,让人下牢狱。
常齐想到了红馆的妈妈,还有那些人模狗样的客人,一对比,突然觉着伺候在陛下身边也没什么不好,况且拾公公也并不为难人。
于是,他断了离开的念头。
他开始耐下心,去死磕那些诗文,巧的是,教他诗文的公公,也对他关照了不少,知晓他识字不多,便开始挑着基础的诗教他。
一月有余,常齐进步很快,拾公公难得夸赞他,赞他礼数学的周全,性情脱了俗气,连诗文也学得甚佳。
这话传到了陛下耳朵里,让陛下难得地又想起了他这个人。
第三次面见陛下时,一进殿内,看见的是散落一地的纸砚笔墨,地上跪了一群人,他们头埋在地上,似要把地板磕破,好化成蛇鼠,钻进洞里,逃之夭夭。
常齐明显感觉到,连带路的拾公公都吓到了,他皱着眉头,给常齐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小心说话。
“陛下,常齐带到了。”他示意常齐跪下,自己则去收拾地下散落的物件。
当他捡起其中一道折子时,看清上面的文章,他突然愣了一瞬,眉头皱着,转而将那折子压到最底下,放到陛下的书案上。
“都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把这些收拾了,净是吃闲饭的蠢东西!”
地下跪着的宫人,呼啦啦一片连滚带爬地,去收拾地面。
只用了两道呼吸的功夫,殿内又恢复成整洁的样子。
拾公公带着所有人出了殿,只余下他一人跪着。
陛下始终背对着他,朝服上那道龙纹张牙舞爪,时刻散发着戾气。
他跪在地上,思量着怎么问安才不会火上浇油,可是思量来思量去,总是没有结果。
于是他索性不讲话了,头埋在地上,死磕就对了。
常齐不知,对方早已转身盯着他了。
那目光过于压抑,常齐隐有些感觉,便下意识抬头看,结果和上位者审视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常齐心中跳动如鼓,觉着自己脑袋似乎掉了一半,“小民,不是,奴才拜见陛下,陛下圣安!”
陛下迟迟没回复他,只听见轻微的衣摆拂地的声音。
他心里开始七上八下,竟又生出了离宫的想法。
不知为何,平日里礼数学的好好的,可是一面圣,每次都被他弄得狼狈不堪。
“常齐。”陛下唤他,即便有所克制,但咬字生硬,语气里依旧带着散不去的怒意,“来。”
他走到书案前面,正准备跪,陛下拦声打断:“免了吧,平日里跪来跪去,错来错去已经让朕头疼死了,现在没得旁人,就不用这套虚礼了。”
“近来文章学得如何了?”陛下问。
常齐回:“应当是,略有长进的。”
陛下谑笑道:“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怎么说‘应当是’呢?”
她抬抬手指,允常齐近身,又随手拿起一本劄子给他。
“来,读与我听听。”
常齐一边忐忑惶恐,一边只好从命,他照着念:“臣孟余,跪问圣安。遥祝陛下康健。受任眉州以来……”
他顿住了。
陛下暼了一眼,道:“夙。”
常齐于是继续念下去:“夙夜在公,不敢懈怠。但眉州山险地贫,商路不通,今雨水洪涝,谷物不丰,多处……”
常齐又顿住了,原本劄子的内容他就看不懂,而遇到略微复杂的字,他连认都认不得了。
陛下无奈,接过劄子细细阅览后,自行落笔批复:准拨粮四百石允议复后再奏。
“能识得这么多便够了,莫要丧气。”她将劄子递给常齐,吩咐:“将这交给拾文,让他尽快送去草拟。”
那日以后,拾公公也不让他学规矩学文章了,真正派他去陛下身边伺候。
收拾去内殿的时候,常齐偷摸着问拾公公:“我这算是真正要勾引陛下了吗?”
拾公公笑而不语,只敲打他的肩膀,叮嘱他在宫中莫要胡言乱语了。
他拥有了一间单独的住处,这是他意料之外的,离寝宫很近,近到陛下几时就寝,几时熄灯,他都可以看见。
拾公公还特地为他备了几套新衣裳,说是给他“出师”的礼物。
不需要教导常齐的拾公公似乎更忙了,整日陪着陛下奔前走后,脸上的笑意也少了,面对手底下的宫人时,脸色更是铁青得比阎罗还瘆人。
内殿的宫人都很奇怪,个个像木鱼,正眼不瞧人只瞧地,讲话也爱答不理。
尤其在陛下书房时,气氛是最压抑的,压抑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皇宫的生活,可到了陛下跟前伺候,他仿佛又回到了入宫第一天的时候。
他的衣着并非宫服,名册也未入宫籍,可拾公公却安排他给陛下整理劄子,说是整理,其实就是把书房丢得乱七八糟的劄子再捡回来。
陛下平时看起来平和极了,可是一到批阅劄子时,性情便暴躁得不得了。
时而沉着脸,时而将批了一半的劄子丢老远,更甚时,会直接将劄子撕扯碎了,还会大骂几句写劄子的人。
每到那时候,拾公公便会去拉扯陛下,劝道:“陛下谨言!”
而他,则尽可能地躲在柱子后面让自己不至于被漫天乱飞的书卷砸到。
但并不是每次都能幸免,比如某日陪陛下看劄子到深夜,他站着打盹时,就被陛下丢的书砸到了额角。
原本还在低着头苦恼的陛下,被他吃痛的声音惊地抬起头,看见常齐额角流着血后,连方才低声骂的是谁都不管了,半耷拉着袍子就冲下台阶。
“拾文!传太医!”
“不行,去太医院拿点止血化瘀,还有祛疤的药来。”
常齐从未见过如此大失礼数,慌慌乱乱的陛下,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怀里还抱着书籍,额头的血淌到鼻子上,他也不知道是擦好还是不擦好。
等拾公公回来时,就看见了如下荒诞一幕:常齐跪在地上弓着腰抱着书,而陛下则坐在地上,拧巴着眉头,拿昂贵的寝衣袖口给对方捂着额头止血。
拾公公哭笑不得,“奴才的陛下哦,这深秋的天,您坐在地上,回头得了风寒可比常齐十个脑袋都磕破还严重!”
拾公公扶着陛下起身。陛下的衣袖放下来,上面并没有沾染太多血渍,再看常齐额头,哪还有什么流血创口,只有一道几近愈合的伤痕。
偏偏陛下看重的紧,居然接过药膏绢布,亲自为常齐上药,还特意让拾公公为其提灯照明。
常齐木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你记着,你的脸就是你的身家性命,脸若是坏了一丁点,你这命也就丢了。”
这一吓唬,让常齐连呼吸都屏住了。
陛下似乎格外看重他的容貌,不过是条细不可见的小伤口,不仅给他送了祛疤膏,许了他几日休息,还额外赏赐了他一面鎏金花鸟镜。
他心中复杂,惶恐纠结当中竟生出一丝受宠若惊来。
他歇息了两日,后对着镜子看自己的额角,伤口已然大好。镜中的青年眉目俊秀,原本分明的颧骨因为宫中的饮食富足也变得没那么明显了。
红馆里的妈妈说过,他的模样是上好的,养个几年,也能担当起红馆的门面。
他原以为这种所谓夸赞他的话,是全天下最恶毒的诅咒,模样好的贱坯子,就该捧到天上,然后受万人糟蹋。那时的他很长一段时间是不愿意照镜子的,甚至刚进馆那年,他也曾想过毁去脸面,绝食,一死百了。
但如今看来,他的容貌,也不一定全是坏事。
常齐自请回去侍奉陛下,但为了避免他再被误伤,拾公公没再让他去紫宸殿伺候,他告诉常齐:“陛下近日忧心,总睡的不好,你本就离寝宫近,夜间去殿里为陛下点香安神即可。”
“我……去陛下寝宫吗?”
“怎么?难道在紫宸殿侍奉久了,先前学的功课都忘干净了?”
见常齐低头不语,拾公公知他心生怯懦,安慰道:“香料香丸自有其他宫人去殿中省支取,你不必操心,也不必担心出岔子引得陛下不快,今晚我自会安排原先殿内添香的宫人教你。”
方入夜,他便先行去了寝宫,殿内收拾得整洁尽然,已有一位宫女在殿内偏室调弄香料了,那人见他进来,便问:
“可是拾公公安排的人?”
常齐拱手,“是,见过这位姐姐,拾公公让我替陛下焚香,还请姐姐教我。”
“我知道你,你不必喊我姐姐,我才十四岁,应当是比你小的。”那宫女从偏室走来,将一银香盒交给他,“你喊我翠儿就行。”
常齐揭开银盒,里面装着香丸,他细细嗅着,淡香宜人。
翠儿带他近身床榻,从帘子上解下一枚银香囊,道:“这里面装一枚檀香丸即可,两日一换,陛下近来睡的不踏实,所以换的勤些,催着香味浓。若是往后陛下睡的好些,就不必两日换,再隔个几日也是没关系的。”
他小心翼翼地照做,待香丸装好,翠儿又让他自行将银香囊重新系上。
翠儿侧着脑袋看他,噙着笑,葡萄似得眼珠转悠着看他,似有话讲,却又迟迟不敢说。
待常齐系好了香囊,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模样真好看,我知你姓常,总在宫里,却又不是公公。”
“所以,你是陛下的那个吗。”
在红馆待久了都常齐自然知晓翠儿的暗意。
在临州时,他时常听闻,一些有钱或为官人家的娘子夫人,会因与夫妻不亲,有豢养面首的习惯,他们红馆里,就会有一些面容姣好的男子,走运了,就会被贵人娘子收了入内宅,明面是下人,实际上专门伺候房事。
常齐耳根红了,他慌乱盖上银香盒,可手没拿稳,香盒倾斜,里面的香丸落了几粒。
好在翠儿反应快,迅速拿接住了香丸。
常齐还了银香盒,眼睛往殿门出瞟了瞟,语气严肃:“翠儿妹妹莫要乱说。”
见常齐回他,翠儿便更不拘着了,她往偏室收了香盒,一边走一边说:“常郎君莫要怕,我们不过是私下里说道,你不必担心,陛下和拾公公这个时辰还在紫宸殿,再怎么,也得到亥时才会来呢,你尽管说。”
常齐闻言放松了下来,道:“我也不知自己算作什么,陛下亦不曾让我做过什么,最多也就整理整理书籍劄子,或是来这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