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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忆上了发条 富士山下 ...

  •   2006年11月23日,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天气很冷。

      神世围了条白色的围巾,有线耳机的白线藏在围巾缝隙里,从领口蜿蜒出来,末端坠进校服口袋。她靠在走廊栏杆上,背后是暮色将尽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要落雪。

      “听什么呢?”五条悟挤过去,仗着身高优势把下巴搁在她头顶。

      神世没躲,只是把右边耳机摘下来递给他,五条悟接过来塞进耳朵。

      低沉的男声正唱到副歌,旋律缠绵,吐字起伏,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唯独在几个模糊的音节里捕捉到熟系的关键词。

      “富士山。”

      “嗯,富士山下。”神世仰起脸,眼下两颗泪痣被冻得鲜红,“这首歌的名字,今天刚发行,灰原帮我拷下来的。”

      “这是粤语?”

      “唔……对,粤语歌,好听吧?”神世被脑袋上的重量压得抬不起头,艰难地挣脱开,五条悟换了个姿势,靠在栏杆上看她。

      听不懂的语言,不爽。

      “哦,那这首歌讲的什么?”

      神世正沉浸在旋律中,她其实也体会不到歌词想要表达的爱恨纠葛,只能按字面意思理解,“大概就是一对恋人分手后劝对方放下执念吧,选择拥有一段感情之前就要有会失去的觉悟,啊还约定了要来东京玩?不过好像没实现……”

      五条悟看着她认真听歌词,像在听听力一样把歌词给他翻译出来,“怎么被你说得这么没有美感。”

      “歌曲歌曲,你不听怎么会懂其中的美感呢!”她理直气壮反驳道,很快又笑了,“我唱给你听啊……曾沿着雪路浪游,为何为好事泪流,谁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

      温柔缱绻的字句从她口中吐出,语言的陌生只能让他更加关注她一张一合的嘴巴,红艳艳的。

      他盯着那里,近乎失礼。

      那嘴巴在唱一首他听不懂的歌,声调像缠了丝的银线,软软地绕过来,又软软地绕走。明明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可他就是移不开眼。

      “五条学长?”

      他眨了眨眼睛,猛地转头四处乱看,就是不看她,但是他又想和她说话。

      “什么意思?”他问,“这几句是什么意思?”

      “就是……”神世想了想,把耳机往耳朵里又塞了塞,“就是说你曾经沿着雪路走过,为什么非要为好事流泪呢?谁能凭着自己的爱意就把富士山占为己有呢?富士山又不是谁的,它是大家的嘛。”

      五条悟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耳机还给她,顺手帮她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围巾:“你唱得不好听。”

      “……你再说一遍?”

      他笑的肆意,依旧是那副欠揍的模样,“等我学会了我来唱,肯定比你唱的好听一万倍!”

      “五条悟!!!”

      “好啦好啦,今晚上来我宿舍看剧?”

      五条悟看过一些中国的电视剧,主要是神世听国内的朋友说过,她想看。五条悟就特意找了相关论坛里的资源下载在电脑上,以此为借口邀请她来他的宿舍玩。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她,偶尔瞟一眼电脑屏幕,其中有一个镜头让他印象特别深刻。

      那是一场婚礼,新娘子从头到脚裹在一身红嫁衣里,头上盖着一方红绸帕子,金线绣的鸳鸯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新郎伸手去掀那盖头,绸布慢慢揭起来,露出底下新娘子的脸……

      五条悟一下子坐直了。

      屏幕上那张脸是什么样他其实没看清,他脑子里全是神世的脸。

      “这是什么?”

      神世知道他看不懂,解释道:“中国古代婚礼的习俗,新娘子盖红盖头可以避免‘邪气’侵扰,寓意着平安。还有一个说法是遮羞,女孩子跟心爱的人成婚总是会很害羞嘛……”

      五条悟没接话,屏幕里那场婚礼还在继续,新人拜天地、对饮合卺酒,热热闹闹的,和日本婚礼截然不同的仪式,截然不同的服饰。

      他看了眼神世,果然完全不适合穿白无垢,太寂静了。她就适合穿中国的传统嫁衣,鲜艳的、热烈的、不讲道理的红色,还有那张只让新郎一个人挑开的红盖头。

      “……你以后也会那样吗?”他忽然开口。

      神世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哪样?”

      “穿红的,盖那个。”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屏幕,语气如常,只是手不自觉地从桌上放下来,指尖微蜷着。

      她以后也要结婚的吧?像屏幕里那个新娘子那样,含羞带怯地低着头,盖头掀起来的那一瞬间,人比嫁衣还艳,连泪痣都是朱砂色的,像神明在眼角盖了枚印章。

      神世摇了摇头,正沉浸在剧情中,随口回答道:“不知道,没想过。”

      后来她看着看着就困了,靠在椅背上,脑袋歪向一侧,睫毛在屏幕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得像只安静的小猫。

      五条悟没有关电脑。他坐在旁边,偏头看着她,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晃着。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架子上搭着一条红围巾,正红色羊绒的,展开能有个一米宽。

      他低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她,手指捻了捻围巾边缘,然后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

      围巾落下来,盖住了她的头顶和半张脸。

      明明只是一条普通的红围巾,软塌塌地垂下来,边缘堪堪盖过她的下颌,露出下面白净的脖颈和一小截锁骨。五条悟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心跳声在他自己的耳朵里格外清晰。

      他弯下腰。

      手指捏住围巾边缘,慢慢掀起来。像掀盖头那样,红绸一寸一寸地往上,露出她的下巴、嘴唇、鼻尖……她睡得毫无防备,嘴唇微微张着,在光下透出一点水润的红。

      五条悟停住了。

      他保持那个姿势看了她几秒,然后他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下,嘴唇碰了碰她的上唇,软而温热。他的动作极快,像是怕惊醒什么。

      围巾落在地上。

      五条悟坐回原位,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刚才那个触感还在,温热的、柔和的……他猛搓自己的头发,抱着脑袋缩在膝盖里,整个人都在冒热气。

      他在干什么啊!!!

      如果神世醒了怎么办?如果神世刚好醒了……

      神世没有醒,五条悟也没有说出酝酿了一整晚的话。

      第二天一早,神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五条悟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椅子上,板板正正,她揉了揉趴了一整晚发酸的脖子,“五条学长,你怎么不叫我啊?外面天亮了?”

      “嗯,还早,你回宿舍再睡会吧。”

      神世在他的注视下走了,他拍拍脑袋,承认自己确实也有不擅长的事情。

      他安慰自己,还早着呢,她才十六岁,他们还有的是时间。

      神世在保健室里闭上眼的时候十七岁了,他那时候站在床边,看见鲜血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的身体像个破了洞的容器,硝子的反转术式打进去什么也留不住。

      她被送进了急诊室,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提示音,他们被护士推着退出了门外,大门合上,头顶亮起抢救中的红灯。

      不知过了多久,门重新打开,白大褂的脚步越来越远。五条悟站在她的床前。

      她看起来情况还好,竟然有力气坐起来,脸上的血迹擦的很干净,眼睛上缠着白色的绷带。

      他叫了她一声,神世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

      她抬起手,手背上连着着乱七八糟的针头跟管子,小心翼翼地向前伸。

      她想摸一下他的睫毛,手指在触碰到不知是绷带还是眼罩的东西时停下了,然后笑了一下,“这下我跟学长站在一起,俩个人都凑不出一只眼睛。”

      “……什么烂笑话。”

      五条悟伸手去解眼睛上的白色绷带,神世的手从他眼前滑落,监护仪发出长鸣,跳动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

      她死了。

      ……

      在五条悟杀光所有参与这次误判任务的高层后,夜蛾将他叫到了办公室。

      出来后,他买了一张去中国的机票。

      神世的家真的在一座山里。

      五条悟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难怪她总说东京的天不够高。

      这座山的树密得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枝桠层层叠叠地压下来,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

      他找到夜蛾说的那处房子,青瓦白墙,门口种着一棵巨大的樟树,枝繁叶茂。一个老太太坐在树下剥豆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小伙子,我说中文你能听懂吗?”

      五条悟在她面前站定,他摘了墨镜,露出两只苍蓝色的眼睛。这在咒术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但在这座山脚下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从进来那一刻,他浑身的咒力被一扫而空,六眼也失去了作用。

      “您好,您就是神世的姥姥?”他用不太熟练的中文问道。

      老太太拍拍旁边的石墩,五条悟过去坐了下来,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别为她伤心太久,她是个没良心的,不会记得为她哭泣过的人。”

      她的情绪很稳定,继续剥着豆子,好像神世的离开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每次离开都有人为她肝肠寸断地哭几场,上一次是因为旱灾,上上次是山火……年轻时我也哭,现在不行了,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

      五条悟愣愣地消化着这段话里的信息:“每次?可是她是被咒灵……杀死了。”最后几个字在他喉间像一把刀一样滚了一圈,还是被他吐了出来。

      “她只是被接回山里了。”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不知道这个东洋的年轻人能不能理解这些,“她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死去,她的诞生是上天的恩惠,保佑这片山林平安,风调雨顺。天地把她生出来,天地又把她回去。”

      看他如此伤心的模样,风尘仆仆从异国赶来,憔悴狼狈。于是又安慰了几句。

      “你别担心,她会回来的。”

      五条悟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和神世一起听的那首粤语歌,后来他真的去学了。

      神世清脆的嗓音在他脑中回荡。

      “谁能凭着自己的爱意就把富士山占为己有呢?富士山又不是谁的,它是大家的嘛。”

      人类的负面情绪聚集在一起形成咒灵,人类的信仰聚集在一起形成神明。神世出生在中国这片神州大地上,这里的一山一水都有名字,一草一木都被人拜过。她被这些漫长得近乎固执的信仰托举着,从时间里浮上来,成为山神。

      富士山不是谁的私有物,她也不是,他可以等。

      只是,人类的一生太过短暂。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动。他看着老太太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

      “我要等多久?”

      老太太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但眼睛是弯的,跟神世笑起来一模一样。

      “我也不知道。”她说,“你爱她,她就会回来的。”

      她是山里生出来的神灵,你爱她,信仰她,供奉她,她就会回来。

      他爱了她十二年。

      2017 年,神世离开的第十年,老太太给他发了一条跨国短信,上面只有三个字:“回来了。”

      五条悟当天晚上买了去中国的机票。

      落地的时候天刚亮。他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山脚,远远地就看见那间青瓦白墙的屋子升起了炊烟。

      门口的那棵樟树还是那样,树下站了个穿白衬衣戴眼镜的男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见他时一愣。

      老太太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五条悟就笑了,“哎呀小悟,你来的真快,快进来歇歇脚。”

      王小明看了看五条悟,“姥姥,他是谁?”

      “你石头姐在东京上学时的同学,她呢?这臭丫头又跑到哪里去了?”

      男人炸毛了,“我都 25 了,她现在也不是我姐,黄毛丫头一个。”

      五条悟没有在意他,脚步很急地向前去搀扶着老太太,“神世她……”

      “小明叔,你说我坏话!!”女孩清脆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五条悟僵在了原地,他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女孩从樟树的枝桠里探出头来,黑头发、红泪痣,穿着件雀蓝色的旗袍,脖子上挂了个沉甸甸的金锁。她从树枝上倒挂下来,鞭子缠在脖颈上,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声音清脆,“好漂亮的蓝眼睛,像天空一样。”

      五条悟摘掉墨镜,一步一步朝她走去,白色的睫毛弯起来,笑得眼眶湿润,“要摸摸看吗?”

      她不认得他了,但这没关系。

      他爱她,她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回忆上了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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