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于夏》皮卡秋崽

14、他的热闹与我无关 第

　　第十四章他的热闹与我无关

　　食堂中午最拥挤的时候，秋蒽蒽端着餐盘找座位，走过靠窗那一排的时候，看见杨佳文坐在正中间的位置，周围围了五六个人。

　　他在笑。笑得很大声，仰着头，后脑勺都快靠到椅背上了。旁边一个男生正在比划什么，好像是在模仿哪个老师的动作，模仿得夸张又好笑，一桌子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杨佳文笑够了，伸手拍了一下那个男生的后脑勺，说了句什么，又引发了一轮笑。

　　秋蒽蒽从他们旁边走过去，餐盘端得稳稳的。她的视线只在那张桌子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但那一秒已经足够她看清——他身边的人，他笑的样子，他拍别人后脑勺时那种亲昵的动作。

　　她走到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把餐盘放下，开始吃饭。

　　今天的菜是番茄炒蛋和土豆烧肉，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慢慢地吃着，耳朵里还能听见远处那桌的笑声。他们笑得那么热闹，隔了半个食堂都能听见。有人在喊"杨佳文你再说一遍"，然后他果然又说了一遍什么，又是一阵笑。

　　秋蒽蒽低头扒饭，把米饭嚼得很细，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了。从初二开始，杨佳文在年级里越来越出名。成绩好，打篮球好，人缘也好，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他。课间的时候他站在走廊上，身边永远围着人。放学的时候他出校门，一群人跟在他旁边，勾肩搭背的。食堂里吃饭的时候，他那张桌子总是最先坐满，有时候凳子不够，还有人站着跟他说话。

　　他身边从不缺人。而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换，永远有新的面孔凑上去，永远不会冷清。

　　秋蒽蒽有时候会想，如果把她放进那群人里面，她会是什么位置？大概是最边缘的那个，站在最外面，插不上话，笑也笑得比别人慢半拍。

　　她试过的。

　　初一有一次，她路过他们那群人的时候，杨佳文叫住她介绍给大家："这是我小学同学，秋蒽蒽。"那群人看了她一眼，有人说了句"哦哦你好"，然后话题又回到了他们之前聊的事情上。她站在旁边，听他们聊篮球赛聊某节课的老师聊周末去哪玩，那些话题她一个都接不上。她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

　　杨佳文冲她点了点头，又回头去跟那群人说话了。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了，她进不去那个圈子。他们之间有一种天然的默契，像一张织好的网，每根线都连着另一个人，而她站在网外面，找不到一个可以挂上去的节点。

　　他的热闹，从来都与她无关。

　　其实从小学就开始了。六年级的时候，他身边也永远有人。课间的时候后排的男生来找他聊天，放学的时候有人搭着他的肩膀一起走，体育课上大家围着他喊"传球传球"。她只是坐在他旁边而已，是那张桌子把她强行放在了离他最近的位置。

　　离开了那张桌子，她就回到了属于她的位置——外围，角落，人群之外。

　　十月份的一天，学校搞运动会。秋蒽蒽坐在看台上，腿上摊着一本单词书，假装在背。其实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操场上的那团热闹走。

　　杨佳文报了四百米和接力。四百米跑的时候他冲在第一，跑到最后一百米的时候整个人像飞起来一样，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头发被风全部往后吹。看台上他们班的人全站起来了，喊他的名字喊得整整齐齐："杨佳文——杨佳文——"他冲过终点的时候弯着腰喘气，然后直起身来，朝看台方向举了一下拳头。

　　看台上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秋蒽蒽坐在七班的区域里，没有站起来。她把单词书翻了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接力赛的时候更热闹。他是最后一棒，接棒的时候他们班还排在第二，他接过去就开始狂奔，超过了一个人，又超过了一个人，冲过终点的时候整个六班都炸了。男生冲下去把他抬起来抛了两下，女生在旁边尖叫着鼓掌。他被抛起来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夕阳照在他脸上，亮得晃眼。

　　秋蒽蒽把单词书合上了。

　　她看着那团热闹，看着他被人群簇拥着，看着他笑，看着他被抛起来又落下去，看着所有人都在为他欢呼。她坐在看台上，距离那团热闹大概五十米远。五十米，跟那条走廊的长度差不多。

　　她笑了笑，把单词书放进书包里，站起来，先走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手机里存的那张照片翻出来——植物园里他蹲在樱花树底下戳蚂蚁的那张。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扣在床头柜上。

　　照片里他一个人在樱花树底下，安安静静的。没有人群，没有欢呼，没有那些围着他转的人。

　　那是她记忆里的他。六年级的课桌旁，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转他的笔，她写她的作业，阳光照在桌子中间，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觉得需要说话。

　　那个他，是她一个人的。

　　可那个他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的杨佳文身边永远有人。他的热闹是她挤不进去的，她站在外面，只能远远地看着。像一个观众，坐在最好的位置，看着舞台上的主角被聚光灯照着，光彩夺目。

　　观众也是在看，可观众永远上不了台。

　　十二月底的时候，年级办元旦晚会。秋蒽蒽在台下坐着，看杨佳文上台表演了一个节目——跟几个男生一起唱了首歌。他站在舞台中间，拿着话筒，唱到副歌的时候台下都在跟着哼。他的声音被音响放大，传遍整个礼堂，传到秋蒽蒽坐着的最后一排。

　　她坐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台上的他。

　　他唱得很投入，眼睛看着远方某个点，没有看台下任何一个人。她看着他，隔着整个礼堂的距离，忽然觉得他离她好远。

　　那是真的远。不是四十七步，不是两层楼梯，是另一种距离——她站在他世界的边缘，只能当一个看客的那种远。

　　他唱完了，台下掌声雷动。他笑着鞠了个躬，跟同伴一起走下台。下台的时候他跟旁边的人击了一下掌，那个动作很随意，像做过千百次一样。

　　秋蒽蒽也鼓掌了，拍得很轻，混在几千人的掌声里，听不见。

　　散场的时候她随着人流往外走。冬天的夜很冷，她缩着脖子走在操场上，周围的人都在讨论刚才的节目。有人说"杨佳文唱得真好"，有人说"他真的好帅"，有人说"诶你看到他今天穿的那件衣服没，好好看"。

　　她听着那些话，笑了笑，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子里。

　　她想，喜欢他的人太多了。他身边永远那么热闹。他的热闹是给所有人的，不是给她的。她只是那所有人里的其中一个，甚至是最不显眼的一个。

　　她继续往前走，走出校门，走进冬天的夜色里。

　　风吹过来，冷得她哆嗦了一下。她把口袋里的手攥紧，忽然想起六年级那个冬天，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往她前面站了一步，用肩膀挡住了风。

　　那时候他身边还没有这么多人。那时候她的位置离他还近一些。

　　秋蒽蒽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她加快了脚步，很快就走到了小区门口，上了楼，开了门，回到自己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日记本。

　　今天元旦晚会，他上台唱歌了。唱得很好，台下好多人欢呼。我坐在最后一排，看他在舞台上发光。他本来就会发光。我只是离那片光太远了。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里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风呼呼地刮，把窗户吹得嘎吱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他的热闹与她无关。

　　她知道的。

　　可是那个人，那个在舞台中央发光的人，曾经坐在她旁边六十厘米的位置，趴着睡觉的时候脸朝着她，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闭着眼睛想那个画面，想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嘴角还翘着一点，也不知道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