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我的目光有专属轨迹     第 ...

  •   第十三章我的目光有专属轨迹

      初一上学期结束的时候,秋蒽蒽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目光有了一条固定的路径。从七班门口出发,右转,经过六班第三扇窗,扫一眼,然后顺着走廊往前走,到尽头再折返。这条路径像一条被踩熟了的土路,闭着眼睛也能走,走错了反而会觉得别扭。

      她开始不用"刻意"去经过那条路。

      课间操结束回教室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走靠左边的那一侧。因为从那个角度看,六班的窗户最清楚。午饭时间去食堂,她会从靠西边的楼梯下楼,因为那个楼梯口是杨佳文最常走的。放学的时候她出校门会往左边看三秒,因为他喜欢从左边那个通道出去。

      这些都不是她计划好的。它们发生得很自然,像植物朝着光源生长,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理由。

      秋蒽蒽有时候会想,如果把她每天的轨迹画下来,那条从七班到六班再到食堂再回教室的线,大概会绕着杨佳文转很多圈。像一个行星绕着一颗恒星,轨道固定,周期恒定。

      只是那颗恒星不知道自己在被绕着转。

      二月份的一个周四,她在走廊上听见两个六班的女生聊天。一个说"杨佳文今天请病假了",另一个说"啊?又感冒了?他老感冒"。秋蒽蒽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但心里记了一下。

      那天她经过六班窗户的时候,果然没看见他。座位空着,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像是走之前没来得及合上。她看了那个空座位一眼,然后继续走她的路。

      下午她去了校医室。医务室的老师问她怎么了,她说"有点头疼,想拿点感冒冲剂"。老师给了她一包。她把冲剂收进书包里,什么也没做。

      第二天早上她路过六班窗户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座位上,正在擤鼻涕。她走过去了,走回七班,把那包冲剂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自己笔袋旁边。

      她不知道他需不需要。她也不知道怎么给他。

      最后她想到了一个办法。第三节课间,她拿了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同学给的,我用不上,放你桌上了。"把便签和冲剂用透明胶贴在六班门口最显眼的地方,写上"给杨佳文"。

      贴完她就走了。走回七班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那天下自习的时候她经过六班窗户,看见他正拿着那包冲剂,翻来覆去地看。旁边的男生凑过来,他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一下,把冲剂放进抽屉里。

      秋蒽蒽收回视线,继续走她的路。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住了。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猜到是谁。但他用不用得到,都不重要。她在那个下午想的是——至少她还能用这种方式,隔着一扇门,把一份关心送到他手里。

      初二的时候文理分科,他们不在一个班。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秋蒽蒽的轨迹早就成熟了。她知道他选了理科,在十四班。她的教室在二楼东侧,他的教室在三楼西侧,中间隔了一层楼。她的"四十七步"变成了"一上一下两层楼梯",但她还是每天会路过那个楼层,假装去找人,假装去接热水,假装上厕所走错了方向。

      有一天课间她在二楼走廊里走,碰见杨佳文从楼上下来。他看见她,招了招手:"秋蒽蒽,好久不见。"

      "也没有好久吧,上周还碰见了。"

      "是吗?我怎么没注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就是随口一说。但秋蒽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上周碰见过他三次。周三中午在食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排在他后面两米。周五下午在楼梯口,他抱着作业本上去,她抱着作业本下来,错身的时候她看见他袖子上的墨迹。周六早上在校门口,他和几个男生边说边笑地走进来,她走在他们后面十几步。

      三次。

      他一次都没注意到。

      但他说的"好久不见",其实是"我没看见你"。

      秋蒽蒽笑了笑说:"是挺久的了,你忙着呢吧。"然后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她坐在教室里的座位上,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外面的梧桐又绿了,已经是初二下学期了。她在这所学校待了快两年,在杨佳文不知道的情况下,用目光给他画了无数条轨道。

      她的目光有自己的专属轨迹,轨迹的终点永远是他。

      可这条轨迹是单向的。它发射出去,就收不回来,永远停留在离他几米远的位置,像一个永远送不到的包裹,投递员每天都在送,但收件人从来不知道。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放学的时候下雨了。雨来得突然,放学铃响的时候外面已经在哗哗地下,操场上瞬间升起一片水雾。没带伞的人都挤在教学楼门口,等着雨小一点或者等人来接。

      秋蒽蒽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愁。她今天没带伞,书包里只有一件薄外套,顶在头上走回去大概会湿透。

      她正在盘算要不要等一等,忽然听见旁边有脚步声,然后一把伞罩在了她头顶。

      "没带伞?"是杨佳文的声音。

      她回头,他站在她身后,伞面很大,深蓝色的,遮住了两个人。他比初一的时候又长高了一些,肩膀也更宽了,站在她旁边的时候,那把伞举在她头顶,他的手稳稳地握着伞柄。

      "你也没带?"她问。

      "带了,就这一把,"他扬了扬伞,"走不走?"

      "走。"

      他们一起走进雨里。雨砸在伞面上,砰砰地响,像无数颗小石子敲着鼓。伞不够大,两个人的肩膀都淋湿了一半,但她跟他之间只隔了几厘米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淡淡的皂香,跟六年级时一模一样。

      "你走哪边?"他问。

      "南边。"

      "那我也走南边,送你一截。"

      "你顺路吗?"

      "不顺路,"他说,"反正也没事,多走几步。"

      他们并肩往前走,雨从伞沿流下来,在她脚边溅起小水花。秋蒽蒽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脚步交替迈出去——他的脚比她大一圈,鞋是白色的,已经溅上了泥点。她的鞋是浅蓝色的,跟他的鞋并排的时候,像一大一小两个人在走路。

      她偷偷地把自己的步子调整了一下,跟他同频率。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秋蒽蒽。"

      "嗯?"

      "你是不是老走错楼层啊?"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老在二楼碰见你,初二不是在二楼吗?"他偏头看她,"你经常上三楼来,是不是找谁?"

      秋蒽蒽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有时候去三楼接水,那边人少。"

      "哦,"他点点头,没再问,"那下次你上来的话,路过十四班可以叫我。"

      "叫你干嘛?"

      "不知道,"他笑了一下,"反正你可以叫我。"

      她沉默了几秒,雨声填满了那几秒的空白。然后她说:"好。"

      到了她家小区门口,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湿透了。她走进小区的雨棚底下,他收了伞,甩了甩水。

      "到了。"

      "谢谢你,伞。"

      "没事,"他摆了摆手,"走了啊。"

      他转身走进雨里,重新撑开伞,深蓝色的伞面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秋蒽蒽站在雨棚底下,看着那个方向。雨还在下,从雨棚边缘流下来,连成一条水线。她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他刚才把伞往她这边倾的时候,她的左肩是干的,一点雨都没淋到。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直到雨幕中再也看不见任何影子,才转身进了小区。

      那天晚上的日记她写得很短:"今天下雨了。他送我回家。他说'反正你可以叫我'。我大概会记这句话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着窗玻璃。秋蒽蒽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听着雨声。

      她在想,如果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如果他每天都能顺路送她就好了。如果那把伞能一直撑在他们头顶就好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微微翘着。

      她的目光有自己的专属轨迹。但今天,那条轨迹停在了他撑伞的手上。那只手握着伞柄,稳稳地,把她罩在了一片干燥的天地里。

      她闭上眼睛,雨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轻。

      那条轨迹,明天还会继续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