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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涅兮玉羽我凤凰 涅兮玉羽我 ...

  •   清平十三年末,一件沉湮十三年的旧案重新浮出水面。其间牵扯涉事者多达千余数,冤罹者六百余人。

      事情一经发出,朝野震惊,街巷纷论。

      子月初,天子召三司会审,亲自坐堂。会审七日,总算拼凑起当年模糊的真相。

      原来赵亓与杜平交好,多年往来书信,作友人之联,却非勾结叛国之交。而那封杜平与赵亓论粮草告急的信,赵亓最后写下“战缴所得贵重,置以军需,可缓燃眉之需”,却是洞悉时局后的忠实之言,只为教杜平克难而战,却并非有勾结叛国的深意。当年国库空虚,又逢北鞑入侵,杜平要粮,圣人要门面,部寺则作糊纸匠,最后给杜平发去一封“君自思之”的书信,杜平得言便私以军檄自高丽购置粮草,且瞒下此事。后来因缘种种,杜平被弹劾怀疑,同时又有人检举大理寺少卿赵亓与杜平的书信,朝廷虽疑却未定罪,只是派专人亲去问访杜平此事,可未到东北,杜平已听信那封不知何人发与他的“告急书”而叛逃北鞑。于是罪名落定,两族俱坐。

      年份久远,当年涉案的人调官调职已经四批,更有甚者在接到被召集的官令后就已在家中自戕而亡。当年的阴谋关窍已不可尽追,其后的蟲佞也难以定论。但一干有心人保留的证据和证人已足够让此案被重新定性、拨乱反正。

      清平帝在拿到杜平描绘的北鞑地形图,几次站起,踱步顿首,终是大呼一声,痛哭道:“朕其死也!”

      案子大致平反后,仍旧有一干事宜交由大理寺与三司调查处理,但事关将军杜平与少卿赵亓的名誉已被肃正,发文修史,通告朝野。杜平被追封为忠武大将军,定平忠勇武王,谥“穆”,重修其故里坟茔,建祠祭奠。大理寺少卿赵亓官复原职,追赠大理寺卿,并太子少师,赠谥“直愍”,重修赵氏族籍。

      此案平反后,清平帝亲自于普陀寺忏祷三日,又请龙虎山天使为其两族冤死设醮超度,冲配为奴的,流离漂泊的,俱召回荫蔽封赏。

      杜平的后裔无一幸存,倒是那支疲跋而来的杜平军残部一个个都给了荣耀赏赐,愿意归乡的给予农田路费,不愿离开的另编为一支特殊的“新杜军”,不领前线战事,只在各军中传授北鞑的精益军备制作与其族的作战习性相关,也包括研读通晓那一张北鞑地形图。这一群老兵倒是高兴,自上任后便天天打了鸡血似的,一大早的来到兵场溜达,跟小兵吹嘘在北鞑的所见所闻和杜家军的特技。

      而赵氏一族,当年流放之人仅剩几个旁系远亲,寻归后一一荫了官职,赐封食邑。值得注意的是赵亓的次子赵骊,正恰被关押在大理寺,罪名是在逃官奴,其中缘由,年代久远已不可追溯。不过圣上倒是很高兴,当即召见了他,让他认旁系的德璁郡王为义父,又荫他为文远侯,兼翰林学士入宫教导怡阳公主。

      这一干人死的死,杳无音信的杳无音信,得荫的几位也都是不知名的远亲,不尽人意。可赵骊却是赵亓次子,仪表堂堂又是当年会试在榜,现下肃正清名,再加之大张旗鼓地荫赏,总算是消解了一些朝野上下的激奋之情。

      圣上自是高兴,尤其高兴的却是怡阳公主,直接以堂兄妹的名义,把赵骊请去了公主府,天天陪伴左右,一时间流出不少猜议惘言。

      公主府,偏殿。

      赵骊倚在塌头,由太医施针。太医刚刚拿艾叶蒸敷过他的眼睛,又拿银针刺扎眼皮上的几个穴位,微微旋疏。

      “不是什么大问题,应是久来不得供养,寒疏匮乏,才致血气滞泄,沉疴以盲。如此每日热敷,再施针加以疏痛,再过三五日就能光复如初了。”

      太医收针而走,退出宫殿,仅留几个宫婢侍奉在侧。人一手,怡阳公主的五指已伸出来,在赵骊面前晃:“怎么样,今天看得清楚了吗——这是几根手指?”

      赵骊刚刚进过治疗,这些天他的视力一天天恢复,初时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子,后来渐渐成形,现在已经看得完全清晰了,甚至比未盲时还要更为清晰畅爽。

      “五根。”赵骊微微无奈地抓下怡阳五指,仅仅是兄妹之间的分寸,很有礼貌地放开。

      怡阳笑吟吟的,伸回手,见赵骊站起来往外走,又绕在他身边转:“诶,我就说没事的吧,就是你整日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糟蹋了身子,才会痛楚了这些年。”

      “公主说的是。”赵骊淡淡答,因见怡阳今日一件火红袖箭圆领,鬓头高秀,双眸弯弯浅浅的仿佛很是开心,也不禁勾起一抹唇角。

      两人往外走,几个宫婢不近不远地跟在身后。殿外一片曦和的暖阳,树影垂落,窣窣绰绰,有几只雀儿叽喳飞过,远处有一片花圃,各色牡丹丛簇其间,清疏得怡,雍容雅致,落落可爱。

      怡阳望着圃中牡丹,忽的转过身来,那两弯浅笑言言的明眸突然盯住了赵骊,有些炯炯道:“我问你,这几日我问你的话,你可想起来了?”

      赵骊微微摇头,仍旧如前两次一样。

      怡阳的明眸突然有些失色,望道赵骊:“十四年前,父皇整日要我研读诗词女红,我心情烦闷,就微服出宫游玩。听说岳麓书院正办一个诗词集会,天下的文才都拥集而去,我心头好奇,就偷扮了男装溜进去。诗宴上,我见别人都摇头颐脑,意气风发一咏成颂,便也学了他们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起来和诗,可我向来懒怠,对作诗一窍不通,和出的诗风牛马不相及,自然得了满座的嘲笑。当年我年纪尚小,便羞得立时坐下,再不敢附和,只是坐在一角徜望。”

      “很快便有个白衣少年吟了一首抱雀枝,听闻是公孙先生的得意徒孙,颍州赵家的公子。那首抱雀枝辞句精妙,清新俊逸,超出一众俗流,自然得了魁首。魁首三人赐花,白衣公子得了一朵姚黄,童子正要给他戴呢,他却突然把花拿起,穿过了长席向我这个方向走来。”

      说到此处,怡阳停了下来,问赵骊:“你猜,他要干嘛?”

      赵骊浅笑,附和道:“他莫不是把魁花赠予了公主罢?”

      “是啊。”怡阳目光莹莹看着赵骊,“他当着满席诗才的面,把牡丹别在了我耳上,拉起我的手,对着满座道‘枝头新绿且从从,别日当折一桂鳌’。”

      赵骊不动声色,只是带着一贯温仪颜和的笑意,怡阳撇了撇嘴,微微失望,垂眸叹道:“诶,赵翰林,你到底是听没听清,或听没听进去呐?”

      “当年公主可答那人么?”赵骊突然道,浅笑言言。怡阳思索了番,道:“未答。”

      赵骊又笑道:“为何不答耶?”

      怡阳却说不出话了,赵骊又笑道:“公主当年受人冷落,又得一人鼓励,自是心中感激,记念多年。彼时豆蔻,初出世面,怯而未答,想必心中却是了然。如今公主双十有余,听闻访风寻迹,广涉山河,想必早已眼界开阔。臣便不答,公主也已知其旨,是耶?”

      怡阳闻言,面色红过一阵,又青过一阵,再看赵骊,却是抿唇不语,暗暗有些惭色。赵骊又道:“既如此,臣答与不答,于当今的公主已无故重要了。”

      怡阳面红着抿唇半晌,转而抬头,明眸牵出淡淡笑意,总算一改之前情态,又一打赵骊肩头,调侃道:“诶,你总是公主公主的,真是无趣得很。怎么算父皇也让你认了德璁伯伯为义父,你也是我一个表兄了,就不能叫亲近些的么?”

      赵骊苦笑着摇摇头:“公主大张旗鼓地把我邀入府中,又留我在此许久,再一逾矩,只怕民间诸词野话,骊已要被钉入百年之不耻。”

      “哈哈,真是这样,本公主明日就要去访一两本来。”怡阳说着双眼熠熠,许是遇见什么好玩的了。

      赵骊听得笑起,只是那笑容浅淡,却是随风即散了。

      怡阳心悸,愈发蛮闹缠搅,围着人絮叨:“欸,快点叫嘛,叫表妹或者怡阳妹妹,快点快点!不然我明日就讨了话本子来亲自叫你念与我听。”

      赵骊却不着套,浅浅道:“不日太后寿辰,公主怕是无心再出宫了。”

      “好嘛!你存心欺负我。”“我便去父皇那里搞你的状,让他再给你添个一官半职,在我府上常住。”

      这下总算触动了某人,磕磕碰碰的,带出个略带无奈的笑。

      “表妹。”

      “表哥真铁心郎耶,这么千难万难才叫你一笑。”怡阳浅笑晏晏,有些调皮地朝他眨眼。

      赵骊无奈浅笑,复又前行,随在怡阳半步之后。苑道上一片风和景煦,醉影怡人。

      “前几日交予公主的课业做完了么?”

      “啊呀,还有这回事么!”

      ……

      腊月八日是太后寿辰,因是家宴,只在雍宁宫后苑做了一个寿席。太后幼年长在民间,不喜这诸多皇家典制,常常模仿民间的规格铺张。这日宴会要到酉时才入席,王子公孙,三三两两都结伴去颐春园游玩了,一个下午玩耍,快到时辰了便由宫人提醒着陆续归来。

      赵骊认了德璁郡王为义父,如今也算半个皇室成员,太后的寿辰自是要来。一下午都应付于皇亲国戚的虚委与交游中,归来后离寿宴还有一些时间,赵骊便脱了身,往后苑走去。

      坤宁宫后苑倒是幽静,假山疏木蜿蜒其间。皇家们都聚在前庭,后苑没什么人来,偶尔几个的宫婢内侍穿行而过,见着了人,安静地行礼离去。

      转过一条□□,就听见有些窸窣声,小女孩子扑来跑去的活泼笑声。

      “外公,你看你看,这朵花儿好美啊。”“那朵也好美呐。”

      李兰儿围着花圃左顾右转,突然朝一朵霞红芍药看去。那朵芍药花瓣重重簇簇,看来雍华而繁重,依旧殷红如霞,瓣尾却已渐渐蜷萎,就像是极力支撑着这最后的繁华景象。

      “这朵花真漂亮啊,怎么会枯萎呢?”李兰儿的声音怅然失落,指着那朵花耷下了眉毛。

      “花无千日红。”严世昌略微浑浊的眼睛黯淡了一瞬,突然一阵虚咳,拿出手巾掩去。李兰儿见祖父气喘,不再游戏,乖巧地在一旁为他顺气。

      这一幕完整落于赵骊眼中,他走过去,两拨人相撞,李兰儿眼睛就露出惊喜:“赵伯伯!”

      赵骊微微浅笑,对着严世昌行礼:“严相公。”

      “赵侯爷。”严世昌皮笑肉不笑,是一种让人看不出里子的精明与沉着,现下那目光多出几分打量,又带着些许锐利的冷意。

      “赵伯伯,爹爹最近总念叨着你哪,连饭也吃不好,经常望着桌上的茶杯就走神,念叨你的名字,我知道,伯伯的字是叫逸之呐!”

      赵骊心中一动,瞬间又冷下来,转为一种复杂的尴尬。他抱笑还问严世昌“贵婿好”,严世昌却已眼色一冷,招了李兰儿走:“兰儿,不得无礼,这是皇上新封的文远侯——你且去别处玩。”

      李兰儿撇了撇嘴,突然扮一张鬼脸跑开了,远去的声音变为哭腔的委屈:“你们最近一个个的都不理我,就是不想陪我玩儿!那好,我找别人玩儿去。”

      严世昌见人走后,整个人仿佛老了一些,像一株骤然衰败的植物,气质冷硬而威重,又是一阵虚咳。赵骊一阵心烦意乱,不愿再去留意这对祖孙,告辞便走,不想刚踏出两步,就听到个冷冷的声音:“侯爷且慢。”

      赵骊停了脚步,转身已是不动声色的笑,风轻云淡般:“相爷还有话同晚辈闲叙?”

      严世昌直视着面前的年轻人,眸色带着打量与观察,仿佛是透过他看着什么,那微敛的神色里有刺探、不甘、怀念与慨叹,最后是一抹潜藏不住的轻蔑和冷意,却也因这老人微微垂垮的肩颈而显得变为平静与寻常。

      “赵侯爷有如今风光,背后少不了章少卿推波助澜罢,十几年的同窗,果然是不同凡响。贱婿似同二位也是同窗,在家对赵侯爷茶不思饭不想的,却未见得点侯爷的提及啊?”

      严世昌的声音不徐不疾,像是提点他一个事实,语气中却无一处不透露着讽刺之味。

      赵骊眸色却是一敛,原来此次杜平翻案,严党大受打击,这诸多手段背后这位翻云覆雨的严相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如今案件未破,却已隐有指向,现在说这些,他到底想干什么?

      严世昌目光转离,突然仰怅道:“老夫六个女儿,最大的是当今皇上德妃,二女儿嫁与了齐王,三女儿配与一品骠骑大将军魏浒,还有两个,一个嫁与当朝书法大家祁三诘,一个嫁与了德武大夫浦常卿。老夫一生谋算,将女儿也算了进去,从小未过问过她们是否欢喜,婚后又如何,她们自小也知我心意,个个都有谋算,却是不必我担心。唯有老夫的小六幼薇,自幼体弱多病,天真弱质,祝生的道士曾说她活不过十六,可我幼微天生顽强,偏偏活过了十六,到了婚嫁年纪,老夫便只希望她一世平安顺遂,无困无灾。”

      赵骊听到这些家事琐细,心中也不禁缓和,却是听严世昌继续说下去。

      “你可知重山的八字,同幼薇极是相配。幼薇生春夏之交,土疏水弱,辰土不固。重山生春二月,水余木旺,水木相宜;固木囚土,水泄疏土,土囚水蓄,固本生源。也正因此,老夫才把幼薇嫁与了一个平平顿拙的贫白子。”

      说到此,他冷哼了一下,似是对李舟极不满意:“他心不在我严家,亦不在幼薇,这是我最初就知道的,但他婚后对幼薇百般体贴,欢和言笑,从不怠慢了她,直至幼薇有孕后,辞了官僚任职,每日亲自洗手羹汤,服贴在侧——说到底,我待幼薇,都未必有他珍重哪。”

      赵骊听着,明明是圆满的一对夫妻伉俪,琴瑟相谐,好不令人艳羡赞颂。可心中偏偏就高兴不起来,轻快不起来,渐渐凝紧成一团,潮水一样的悸痛涌上来,抓的他要窒息。

      “幼薇生下兰儿就去了,死时我犹记得,我可怜的幼薇牵紧他的手,要他好好待兰儿,重山哭着握住她的手,说对不起幼薇。及至幼薇死后,一连七日我都见他烦恨,闭门不见,及至一天,他喝醉了酒闯进来,泪光粼粼问我,义父,我是不是没照顾好幼薇。我心中一动,告诫他幼薇自幼体弱,不是他的错,他才如蒙大赦,收起眼泪。自那日起,我才把他当做了严家人。”

      赵骊心中紊乱,面色浮起一缕苍白。仿佛这是对他的什么审判,而他身处其间,无论如何也推逃不得,既受难又施难,既仇恨又痛苦,既羞愧又惭憾,百般心绪,百般颤动,纠葛杂涌而起,几乎就要急火攻心,吐出一口血来。

      不过审判的人总算对他宣判了最后的檄词,就见对面人仿佛是累了,身形也不再像他所看上去的那么高大持重,微耷的肩骨显出几分暮年的气息,像是一个老人,带着些隐隐恳求:“还请侯爷听我一句话。”

      “风过山脊摧林木,满座繁华终老时。赵侯爷身居风口,无限风光,还莫忘了十三年前那一张户帖哪。”

      赵骊眸色一动,心中那迷雾隐隐的走向了弥散,却见那老人已经回身,独留下一个有些萧条的背影。只有在这时候,这位历经两朝、拨云弄雨四十多年的宰辅权臣才让人得见他已是一个两鬓霜白,垂垂老矣的七十老人。

      很快寿宴开,宾客入,在座首位为皇帝、太后及一干后妃,两边王亲国戚,中间一条流觞。宾客们分别祝过寿便上酒菜,不多时有谁向太后推荐了流觞诗局,太后最喜这种新巧游戏,允了此议。还是与民间的稍有不同,流觞为向、愿作的人依次起身和诗,选三人评诗,分上中下等,上等赐三杯御酒,中等一杯,下等罚三大白干烈。

      评诗者选为左相、齐王、俞阜言,很快酒局进行,依次作诗。宴席倒长,余者便是吃菜喝酒,不时相和。

      赵骊坐在德璁一列,他这位新认的义父长得宽善,宽宽矮矮的身材,有一只酒糟鼻,其实他这一辈已同皇帝不亲近,但他喜好玩乐,自中年便常伴太后左右,得太后亲近,便在皇家中有个脸熟的位置。

      二人交谈不多,只是些庸常的体面话,赵骊自顾吃菜,偶同旁应付两句,其实不过走个过场,吃也并不多少。不仅因人们探查的视线,更因筵席另一边那道过分固执的目光。

      几乎没有停歇过往他这里的关注,这叫赵骊心中很不是滋味,原本有些的胃口也渐渐淡了,不怎么动筷子。

      直到那边人似是也察觉到了,开始打趣调侃,那厢又得了岳父一个冷眼,才垂了头不再看。

      李兰儿坐在严世昌怀中,由祖父抱着,擦去唇边一点油渍,天真一笑,严世昌眼底流露出些柔和,这种时候,这对祖孙真像一对平凡亲眷。

      赵骊第一次好好看这位孩子,他先前听过太多次她的声音,笑的哭的闹的机灵的,却从未好好正视过她的脸。先前后苑匆匆一瞥,现下仔细看来,原来她那双眼睛是极妩媚的,只有三分像李舟,眉毛同他祖父一大一小的一双,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这样看,她必是像她母亲的多。

      他也第一次再看清楚李舟,时隔十三年之久,之前那些抚摸,那些触碰的描摹,也描不出此人略带倔拗的脸骨。看来有些苍白,似是瘦了许多,眼睑下挂着困倦的青,垂落眼睫,落在交错的酒觞后,却是不知在想什么。

      似是有所感应似的,忽然投来一瞥,赵骊却早已离开了视线,借回酒举袖掩过一回交错。

      宴会寻常,因是寿宴,所作诗词也多是应寿为题,大差不差,没什么新意。轮到严世昌,倒是作了一首青词,颂祷太后及皇室威仪,太后略微拉了眉头,皇帝倒是惯例的高兴。

      诗局继续,很快便轮过一轮。这一轮下来大都不好不坏,不尽人意,倒是公主做了一首绝句,意向宏大,气势飒爽,虽巾帼却有青云之志,令人耳目一新。

      自是怡阳得了魁首。

      太后最喜这个孙女,这次寿宴也少不得她在后尽心操办,又听她诗兴里的好彩头,心中更是高兴,展袖欢颜:“好、好!想我满座男儿,都不如一个怡阳让哀家高兴。很好——怡阳,此次你办宴辛苦,诗又出众,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就是你父皇的博山炉,哀家也替你拿得来。”

      清平帝素喜寻仙访药,终日浸淫于丹药熏香,那博山炉是要紧事物。太后这一说辞,摆明了批判皇帝这些年求仙问道、不理朝政的荒唐行径,更是甩了严世昌一干靠着青词得宠的臣子的脸面。

      清平帝虽却并不生气,只是纵容地看着怡阳,笑容堪称慈爱,看来是默许了。

      也是,长公主咸阳远嫁蛮夷,二公主泠阳又早早病夭,仅剩一个从小混在男二堆里的三公主,早给惯得天不怕地不怕了。婚事堪堪拖到现在双十年纪,连只有婚嫁后才能置办的公主府也提前建造了。清平帝对这个小女儿,是极宠爱的。

      在座也是一片附和赞誉,喜笑颜颜。

      怡阳今日一身红衣箭袖,身姿拔秀,添上几分飒爽的英气。喝下三盅御酒,笑得眉眼洒落,更是风姿动人,光彩万分。

      她轻撩袍摆跪赏,莞尔一笑:“孩儿不求赏赐,只愿皇祖母寿比鸾凤,福祚延年。”

      说到此,又露出小许期待道:“若皇祖母定要赏赐,孩儿只向祖母讨一朵花。”

      太后大笑,面上一片宠溺:“你且自去取来。”

      怡阳闻言,当即笑意奕奕,起身便轻盈掠至了圣銮下的花圃前,弯腰在圃前踱步,仿佛在挑选什么,半晌忽而眼前一亮,采下了偏狭的一朵白尾凤凰。

      圃中多是芍药傍生,只这一朵白尾凤凰,却是北地珍稀的耐冬稀种,才得以在此冬日绽放。

      怡阳取得了那一朵白尾凤凰,转而至筵前,神色熠扬飞彩,笑吟吟道:“俗说宝刀配英雄,折花赠美人,孩儿今日便使一出借花献佛,将此花赠予赵翰林。”

      说罢,也不顾满座喧嚣,各自精彩的表情,径自走到了赵骊身前,微微颔礼,将白尾凤凰递至了他面前,眸光漾动,似有深意,吟道:

      “龙困浅滩终有时,鹤折荆林起复翔。涅兮玉羽我凤凰,摘得青云归帝乡。试问琼林谁当首,从今只看赵家郎。”

      怡阳笑意盈盈,却又有柔情迎面,望着他。赵骊的视线落在那雪衣玉羽的花瓣上,一时微怔,直到传来太后微微不满的声音:“怎么,赵翰林,我怡阳亲自为你取花,还配不上你么?”

      赵骊恍然回神,接过那花,指尖与公主一擦而过,正对上怡阳灼灼炽热的眸光,赵骊只觉被那视线烫了一下,错开来,不动声色地上前跪恩:“臣谢殿下错爱,此等荣恩,万不敢辞。”

      太后见这一对璧人一样,郎才女貌,甚是般配,忽而喜笑颜开:“赵翰林,你已认了德璁做义父,也算半个皇家人了,怎么还一口一个‘臣’呢?”

      “臣实蒲柳之质,幸得圣人垂怜,平我族冤,又荫我虚名,臣实深感于心。僭礼当公主师已是汗颜,此翰林更是受之有愧。陛下圣贤,开科举是为拔公正,拨沉冤是为昭清明,臣据半身虚名,更不当僭礼而行,否则,于公失于民心,于私失于皇威,两相错失,实不当举。”

      他这一番话实有分寸,又体面得宜,实在让人挑不出错处。清平帝凝视着这个不卑不亢、言辞稳重的年轻人,眸光中多出些打量,转过几遭,突然道:“文远,朕记得当年科考,你也在殿试之内?可惜后来赵家冤误,夺了你廷试之名。朕一时怜恸,荫你为翰林,想来名虚职实,往后应诸行事,确是不妥。”

      “朕既欠你一个廷试,明年的廷试便特令你来考,如何?”

      此一番话真是妥帖至极,在座无不赞崇,公主与太后亦是喜笑连连。赵骊手心渗出了点热汗,心中悸动,立时跪恩拜谢道:“谢陛下隆恩——臣听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涅兮玉羽我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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