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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吹山角晦还明 老鸹幼时即 ...

  •   赵骊是在从小船到码头的路上被抓走的,船夫听见了突如其来吆喝拦阻声,还以为遇见了哪家官匪,吓得赶忙丢篙跳入水中。赵骊自然跑不了,小船被跳下水的衙卒推着靠岸,赵骊被押回府衙,下到衙狱。

      赵骊几番打听,对面却只说是上头的意思,等过几日还要转到东京大理寺。赵骊呆在阴冷昏暗的衙狱中,每日只有三餐时听得些人声,好在眼盲,倒是不怕这黑暗无光的逼仄了。

      更何况,他现在所遭受的,比当年还远不可及。

      三日里,狱卒来过四次。第二次,赵骊躺在墙根,用地上草根打着拍子,轻轻哼着歌。这是幼时他祖母常会唱的,抱着他在膝头给他讲商丘的故事。

      狱卒稀奇:“到这来还有心情唱歌的,你是第一个。”

      第三次是微微的不耐烦,把什么踢到了墙角。赵骊摸过去捡起,是一个包袱,里面都是衣物,柔软而温暖,赵骊拿在手上,一瞬间有些微的恍神。第四次,狱卒来给他放饭时已一改之前厌烦的态度,转而好话寒暄。

      第三日晚,赵骊听到远处值班狱卒们的谈话。

      “那位到底是什么身份,才几天见的,就来了好几个。”

      “哼,哪个晓得,我瞧他一个瞎子哪里也没一分贵人相,倒是模样长得还有几分可适。”说到这里,声音压下去,流出几分暧昧,“欸,我听说是逃跑的奴隶,说不定是哪位大人后院里跑出来的呢。”

      这边几个人正说着,一个女声突然抢进去:“监州大人嘱咐的人也敢嚼舌根,等那位出去了,小心绞你们舌头!”

      “吓,难说。大理寺要的人,不是陈年旧案,就是穷凶极恶。”

      三日后,赵骊由应天转至东京大理寺,翌日提审,推丞坐于案前,问他:“赵骊,祖籍颍州,十二岁随父入京,先父在大理寺任少卿职。岳麓书院读了八年,暻祐一十二年因父通敌叛国被抄家流放,贬斥为奴,是也不是。”

      赵骊舌根压下苦涩,“是。”说罢,却是微微抬头,面色有些迷惘。

      推丞见他面露疑色,停道:“怎么,事实既定,你有何不满?”

      “草民非有不满。”赵骊垂眸,又迎着心中茫然问道:“草民自知父亲罪不可赦,我难逃其咎,因受牵连,亦无怨无怼。只是……大人所说贬斥为奴之事,草民却不明白。据草民记忆,草民当年流放江南仅是受劳役刑两年,感念圣上宽仁,却从未听说奴斥一事。”

      推丞突然冷冷一笑,那笑意里颇具讽刺:“十三年前赵氏满门抄斩,得赦的一干人也都是贬充为奴,流放各地了,你却行动自如,至今以白身自居。本官倒想明白,当年你是如何脱的官法,得以偷天换日,这么多年逍遥法外的。”

      赵骊眼睫轻颤,不再言语。

      *

      严府门前,熹阳避过屋檐,穿落树荫,洒下点点光斑。几个仆从跟在主人身后,拜访此地。

      “问岳父安。听闻岳父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前几日雍天师从应天过,恰与我交游,予我两卷手抄的黄庭。我亲去庙里求了福,斋醮三日,把经卷带来给岳父,万望岳父康健。”李舟让小厮将一盒经卷递上,恭敬行拜礼。

      李兰儿一下从嬷嬷怀中跳下,兴采采朝门下奔去,抱住了来人膝弯:“外公——”

      对面人把她抱起,诶诶应了几声,脸上放出点笑意。

      这正是当朝右相,两朝宰辅,其下门人无数,亲信占了半个朝堂的国舅爷——严世昌。

      “兰儿可想外公了,外公想兰儿没有啊。”李兰儿一张脸笑盈盈的,带着孩童的天真与稚气,一把摸上严世昌的胡子,“外公胡子又长了,外公是懒虫!肯定又没让梦兰好好给你修胡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兰儿的眼睛还是那么厉害。”

      严世昌的眉眼是往下压的,眼皮压在眼睫上,远远看去,总有些威严的冷厉。端端正正的荣长脸,颧骨那一块有些突出,便显得整张脸更加持重和疲累,就像一轮暮年的太阳,身体即将坠入山谷,心却累赘的不肯放手。

      现下抱着李兰儿,眼尾微微笑开,总算显出几分慈爱的可亲。

      李舟站在一旁,也微微露出些笑容。仆人领着经盒进去,李兰儿也跟着跳下地,进院里玩耍。李舟看着李兰儿走远,眸光转回,按捺着焦闷,尽如往常地带上点笑意,朝严世昌辞礼:“岳父万安,我外去一趟。”

      严世昌浅浅点头,李舟转身便走,下摆摇得凌乱,仿佛有什么急不安的事正要去做。才下台阶两步,就被身后的声音喊住:“慢着。”

      李舟停下脚,转身就见严世昌高高站在台阶之上,下压的眼睛锐利而深沉,朝他走来。

      严世昌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强硬中带着禁锢,声音像一棵古柏的松,曳然有声:“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李舟只觉日光惶惶,蒸得他有些眩晕,心口也似放在火上烤,有些站不住。他勉力泄出个笑,拭了拭汗,对严世昌举袖:“听岳父的。”

      十月廿八天祈节,是当今圣人的诞辰,节假三日,举国同庆。

      祝寿的道场提前一月就已布在普陀寺,这里位处东京西郊,寺庙正殿前的道场庆寿幡尾如凤尾飘扬。十数僧侣持杖接杵,诵念声虔诚肃然,一派香烛袅袅。

      章郢站在道场外,负手望着僧侣们念诵祷法。他的模样绝对算不上姣美,一双眼睛略微细长,干干净净的单眼皮,白皙的面皮,有几分书生相,眼底的浓黑却冲淡了天真,垂下眼皮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深沉的谋算。

      这便是被称为“铁面判官”的大理寺右少卿了,当年可是对自家表哥的贪污也毫不手软,落了不少骂名和批判。

      杨宁站在了他身边,也朝道场看去,末了又看到章郢的眼,下压着眼皮,细细的一条,只看见中间两簇墨黑,不远看去,简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似在谋划着什么绞弄风云的阴诡。

      “你这眼睛……跟没睁似的。”

      “够用就行了。”

      杨宁看到他眼尾重新抬起来,才转过眼,章郢又回到了那副百毒不侵的模样,突然道:“我给老师续了长明灯。”

      杨宁瞥向他,突然露出一抹笑。章郢没有笑,眼底却也有一股隐隐约约的兴奋,仿佛猎人经久布置的罗网,就要收网了。

      今日的天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阴,祝祷声停歇的那一间隙,灰暗的道场上亮过一道迷蒙的白晕。

      章郢和杨宁朝天幕看去,就见远方的山峦投下骊青的影子,一片乌云从东边压来,隐隐的闷雷声响——东京的雨就要来了。

      三日后清平帝圣诞,上午接受朝贺和诸国使臣来贺,下午便是皇帝领着一班臣子游园。

      园子是新建的琼花苑,南边丽嫄今年进贡了三千凤凰木,还有若干奇花异兽,都用来建筑了琼花苑,进去游廊环错,云气缭绕,内部楼阁更是瑰丽精巧,各有风骚。

      工部尚书走在前头,引着众人入苑:“此苑特地请了苏州名匠林元怡来指导,引入了苏杭园林的活水系统。为去陈就新,楼阁则是参考的古楚,鬟体纤腰,远近得宜……”

      依仗开道,清平帝与几众妃嫔侍从走在前面。转过廊桥,果见远远楼宇隐现在青葱秀木与环错花藤后,与一般游园不同,纤美秀丽,别出一裁。

      清平帝与一众嫔妃兴味留转,满意点头,皇帝召内侍赏赐:“苏州林氏造园有功,赏裘衣一件,象牙箸一对,白银二百,白绢一百匹,栾枝花一朵;户部尚书督劳有功,赏裘衣一对,玉带一条,珊瑚笔架一座,银绢十匹,大花一朵。”

      个人依此领赏后,仪仗队复行,观游队伍穿过一座廊桥,往御兽园走去。刚跨入几步,就见远处一只乌鸦盘桓在一棵柳树上,叫得哀怨凄厉,仿若垂泪,久久不去。

      这叫声尖利,一凄一惶,仿佛在诉冤,让在场的人都不忍皱起眉头。

      御苑总管很快过来,汗涔涔地下跪谢罪,“都是奴才们大意疏忽,冲撞了圣体,烦请皇上恕罪,奴才这就叫人赶走。”说着,很快到那园侍跟前,又急又怒,压低了声音责问:“怎么回事?皇上面前出岔子,你我的脑袋不想要了!”

      被问责的园侍慌里慌张,已经拿挑杆去赶乌鸦:“去、去,走开——”

      乌鸦的眼下挂着一圈猩红,双目赤红红的,不知为何,对着赶扰的竹竿不仅不畏惧,反而迎着竹竿,伸着爪喙去啄,啾声厉厉。

      “这,这……”

      “老鸹盘桓,不祥之兆。”

      人群之中已经传开窃窃私语,清平帝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内侍过来,朝清平帝附耳说了几句,清平帝蹙眉,总算挥手:“摆驾,回宫。”

      身旁几个后妃已经吓得花容失色,仪容尽失,一个个躲避着往后挤,不想依仗刚刚提起,那乌鸦突然调转了方向朝仪仗队去,一下冲入妃嫔群中。妃嫔们惊叫着四散,乌鸦在他们头顶盘桓飞蹿,突然俯冲向颜贵妃,啄扯她的衣服头发。

      贵妃惊愕倒地,拿手扑着乌鸦,“啊!走开,走开……”

      “来人啊,来人啊——救命——”

      乌鸦在半空中飞了少许,突然朝贵妃的眼睛啄去。贵妃惊慌失措,高喊着求救,可一堆人早已四散逃去,哪里还有人管顾她。贵妃嘴唇吓得惨白,眼中闪烁出绝望,就此千钧一发间,旁边突然窜出一个人挡在贵妃身前,帮贵妃躲开了乌鸦的一击。

      章郢跌坐在贵妃身边,额角已流下一条蜿蜒的血迹。

      “来人,还不快来人……”

      内侍护着贵妃尖声叫着,几个禁军从队伍后冲到人前,围绕着乌鸦上下挥打,不一时,一个突然抓住了乌鸦的脚,大力拽着甩出去。

      乌鸦在空中旋飞几下,一下撞到了柳树干上,跌落在地。最后凄厉高叫了一声,便渐渐僵硬了身体。

      众人见那乌鸦不动了,又总算回过神来,重新聚拢在一起。内侍过去察看情况,喜色浮出,回来禀报:“陛下,那孽畜已引颈就死,不必再怕。”

      清平帝虚惊未定,拭下额侧的汗,微微抬手:“来人,把鸟尸带下去,好生安葬。”

      内侍得令,就要往前,不料章郢突然上前一步,跪在了清平帝面前,颔首进言道:“老鸹幼时即知反哺之恩,是灵禽也,不会无故拦路。死有怨啼,只怕有冤屈未平,还请陛下彻查。”

      清平帝一听,脸色立马冷下去,环视着周遭园侍:“来人,给我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挑竿的园侍听见发令,脸色立刻就灰白了,跟着众人刷刷跪下去。

      太医院一个医侍站于树下,望着树上枝干,不知在看什么,不久又去树下踩了踩,泥土有些松动。挑杆园侍的眼睛不住往那边瞥,身体不住发抖。医侍招呼过两三人,从医箱中拿出创刀,去刨脚踩的泥土,刨了不久,就闻见一股血腥味,推开泥土,一只乌鸦的尸体赫然入目。

      医侍把乌鸦尸体拿在手中翻看,不一会儿过来禀报:“此鸦是只雌鸦,与那雄的像是一对。”

      大内侍眼见,已瞧见那个冷汗涔涔,面色惨白不住发抖的内侍,正是刚刚挑竿的那个,走到他面前:“你晓得实情,还不快快招来,皇上皇妃都在这里,还想蒙混过关吗!”

      园侍一抖,磕头伏地:“大、大人,是小人的错。”

      “先前,前一日听闻官家要来游园,便叫我们早早准备,奴才检查园木,发现有个窠巢筑在这棵柳树上,巢中栖着一只老鸹,小人想着把巢毁坏,那孽畜也就走了,谁料,谁料……”

      “谁料那母鸦却铁了心似的要栖在树上,小人用竿去赶,它反而来啄竹竿,小人,小人同他挥竿相斗——不小心把它打死了!都说老鸹有灵,小人自知罪孽深重,想那老鸹执念此树,便把尸体埋在了树根下。”

      一番话说完,众人神色都有些感触,传闻乌鸦双宿双飞,一生只交一人。一雌一雄,一公一母,雌死而公存,那公鸦是为妻讨债来了。

      清平帝闻言沉色:“妻子冤死,丈夫讨债,虽是孽畜却情深义重——今特封其为乌神将军和乌神夫人,择日厚葬于苑,定期祠奉。”

      内侍们奉旨,将那二鸟尸体收下,在场众人该罚的罚,该赏的赏,不多时又秩序井然。清平帝看到立于一旁的章郢,走到他面前:“你是何人?朕念你明察有功,当赏。”

      章郢跪恩:“回皇上,臣大理寺少卿章郢,小字端甫。”

      清平帝瞧着他眉眼,点点头:“朕记得你,大理寺的‘铁面少卿’,当年两京案办了你家表哥的。公私分明,秉公行法,是个青年才俊。”

      “原来这位就是‘铁面少卿’,若不是方才章少卿救我,妾身这只眼睛只怕已经瞎了。”说着,颜贵妃朝清平帝看去,“陛下,你该重赏他。”

      清平帝负手而笑,看着章郢:“贵妃亲自为你讨赏,章卿真是艳福不浅哪。说罢,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朕力所能及,定然拿来赏你。”

      章郢再拜谢恩:“端甫不求赏赐,只愿陛下圣贤千秋,明察分毫。”

      说着,突然神色凛然,指天凄然道:“鸟兽尚晓鸣冤,至今却有一桩冤案,十三年来沉冤未平。”

      他的话一说出口,在场的人都有些色变,清平帝一张脸已冷下,负手而立,不著一言。内侍睨着皇帝神色,赶忙上前大呵:“大胆章端甫!有冤报冤,有仇诉仇,蒙冤误判的案子该走刑部和大理寺重审,你对着圣人诉冤,是说圣人有失偏颇,才至冤情吗?”

      “章爱卿,你这是什么意思?朕念你护驾有功,也确实承诺会尽所能及赏你,”清平帝冷冷一哼,转身,语气中压抑着隐隐的盛怒,“但朕毕竟是皇帝,你不要得寸进尺。”

      章郢不怕,反而昂起颈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陛下以仁政爱民著称,为何偏偏对此事不愿正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境之内莫非王民,难道这蒙冤之人便不是陛下的臣民吗?还是说圣人心仁,终有偏颇,独不能照此冤魂?陛下是否也非朝野上下所赞颂的那样仁政仁心?”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咄咄逼人,众人神色愈异,却见清平帝突然怒容转身,颤抖着手指端甫道:“好你个章端甫!你好得很、你……”一句话未说完,突然身体后仰,翻涌着咳出一口血来,一众嫔妃内侍突然慌了手脚,上去拥簇。“陛下、陛下咳血了!”大太监抱住清平帝,慌张抚慰,一边甩了拂尘,颤抖着指章郢道:“此人居心不敬,冲撞圣颜,快来人……拿下这逆贼!”

      几个禁军很快冲上来,把章郢压下。清平帝还咳着血,喘息着推开扶他的人:“放开他……让他说。我倒要听听,这一冤魂是何人。”

      两个禁军把人放开,章郢当即跪下,眼中闪动着凄绝的哀伤,神情悲愤道:“此一冤魂,就是十三年前的大理寺左少卿——颍州赵氏,赵亓。”

      此一话出,在场的人都或惊或忌,神色大变。因为谁都知道,十三年前那件事,是当今圣上不可触碰的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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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注:标题引自宋·陈与义(1090—1138)《观雨》“海(四库本作梅)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风吹山角晦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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