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又逢君》AmnesiaNee

13、[番外] 嫁新娘 我恨你不是

　　李府今晚上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之声。已是月上中天之时，院府内已变得寥寥，唯有正首一间宴房仍旧透出光，里头稀稀落落的传出些高声说闹的声音。

　　一会儿，李舟已喝得酣醉，搂着一个人的肩膀，同几人说笑着走出来，俱已是酒醉颠倒，身边围着侍候的小厮。

　　“畅快，我们来日再聚，再聚……”

　　那边人道过别，李舟一径往廊下来，阴影处站了个侧立的身影，刚到便朝那人倒去，果然便被人平稳接住了。

　　状似一声低叹，李舟一路醉语，同那人回了房。

　　***

　　一夜春宵，熙阳初升。

　　大闹了一夜的李府仍旧处在初醒的时候，仆从们在庭院中打扫鞭炮纸屑，清扫昨夜凌乱的残局。

　　一辆马车静静在李府门前停下，下车的妇人云鬓青衣，含光蕴璋。妇人同管家说了些什么，身后随着两个仆从入府。

　　室内开了两扇窗，光从窗扉投入，将室内打出两道白光，浮尘在其间流动，似水蕴流纱。凌乱一夜的气息已经散去，空气清浅微凉，窗外有几声鸟雀叽喳。

　　一个妇人出现在了房中，她穿着一件红绿着色的交领，头鬓梳为云鬟，只簪一些朴素的配饰。

　　她瞥一眼床榻。床榻上有一道起伏，泼墨般如水的发丝流散在被褥上，遮挡了那人面容，只能看见他微微裸露的一部分膝盖。

　　这实在不是一个女子该看的。但妇人只是收回眸，仿若未见地走过来。

　　赵骊正坐在床榻旁的椅子里。他起得早，发丝仍披散着，外头披了一件直裰，内襟的衣裳微微敞露，能看到脖颈间暧昧的痕迹。他本拿着一卷书在读，看到来人，移眸，很自然地帮床褥上的那人拉了拉被子，遮住他那部分裸露的肌肤

　　“义父，今日是女儿回门请安的日子。”她的声音很冷，又很平静，就像一盆沾了露水的兰草，平白多些冷冽。

　　赵骊拢了拢自己的衣裳，终归是遮不住，于是便放任它们去。

　　“你该打个招呼。”赵骊放下书，抬眸。他语气很平淡，温和而寻常，又好似太过寻常，反而显得有些疏远。

　　“两位父亲高枕未起，夫婿仍待家中望归，女儿久等不得，不得已只好来房中寻父亲们了。”李兰儿目光淡淡，语意略带冷刺，视线从床榻上巡过，又回眸。“家父既然在睡，那这省茶，只好敬给义父了。”

　　李兰儿略略低身，奉上一碗新茶，茶盏氤氲着雾气不断上升。

　　赵骊接过了茶盏，触手温和，想必已斟出许久。饮了一小口便放下，转而看向李兰儿。

　　“祁公为人宽和，书法满誉朝野，家风清正，入门后概是清静，此不必牵挂。祁三郎比两个兄长虽无所作为，但秉性纯良，安远是非，与你当是良配。婚后，敬重公婆是孝常，夫婿纳妾是寻常，你该晓明此理，便莫生烦恼。若妯娌兄弟不和，有失处当自察，无失处不必纠缠，让他三尺，得自在清明。若是有恶挑事者，更不必畏惧，该回敬时莫要寡断。”

　　赵骊说了许多，眸光突然放了些，躺靠进椅子，讪叹道：“说来也不过是门当户对，若是有何龌龊，你有那三百良田傍身，也有立身之本。你若实在不喜，便与我说，不必迁就，再择良配便是。”

　　李兰儿静静听着，只看着他，却不说话。

　　又说了一会儿，两人的话都尽了，赵骊便道：“若无事，你便回罢。”

　　李兰儿静立片刻，却也不说走，也不说留，在微暗的光线下，面庞有些变幻莫测，忽而抬首看向赵骊。

　　“有时候，我真恨你不是我父亲，又恨你是我父亲。”

　　她语带讽刺，又略带嘲弄，视线从床榻上一转而过，“父亲生性懒惰，在我看来庸常无度。那时你在应天，他便常常往外跑 ，别人都道他是要给我娶二娘了。后来你们即到了杭州，他也对我不甚关注，再不复幼时那般呵护备至，常常找他，三次里两次要到你府上去。”

　　“我在学堂读书，在家中留守，旁人总流出风言风语，都嘲弄我，父亲不仅不避讳，反而叫我认你做义父。”

　　“十三岁那年我闯进去，不巧撞了你们行事，我真、我真恨透了你！我恨你在我父亲上面，又恨我的父亲压着你……无论，无论你们怎么行事，都教我恶心！若不是你，我祖父和舅舅怎会落得那个下场，若不是你，我严氏又怎会败落？”

　　“可笑来，他对我还不如你对我上心。幼时学女训，我不喜哭泣，夫子拿荆条罚我，你便取了荆条，抱我在沙上拿荆条作画，又把我的女戒全换成诗词蒙话，再大些，教我读四书经纶，学六艺棋评。第一次来例假，我奔到你书房去，求你不要告诉我父亲，求你救救我。我以为羞耻又屈辱，把你当父亲一样抱住，我害怕你推开我，又害怕你讨厌我，可是你拿白衣包住了我，抱着我去房中休息，安排嬷嬷烧好水，让我在床上坐下，告诉我什么是葵水，什么又是阴阳，我羞得要死，而你只是皱了皱眉，拉开我的手，让我看自己掐出的红痕。诗词概论，你总很耐心地指教我，你放我出去跑马，又在上元节假玩闹。父亲知道了我坠马，气得要罚我家鞭，反而是你，轻言正语同我父亲辩论，让他不要轻率糊涂……可笑他不愿意听我一句话，可你一开口他什么都听了。”

　　“你待我如此，我却仍旧恨你。”

　　“你们不知道罢，外祖那时病重，我逃了学一个人回乡下看他。他从小对我那么好，晚年那么凄苦，却只有我待在他身边。我恨你们不来看他一眼，亦不来看我一眼。可我不懂，若父亲不爱我母亲，不敬我外祖，当初又为何要娶我母亲？”

　　“我不止一次想，要是没有你，要是母亲没有死，要是舅舅他们还在，我会不会过得如愿？他是我父亲，我仍旧恨他，我恨他不如你，恨他同你厮混，又恨他平庸至此，恨他娶了我母亲……”

　　“李兰儿。”赵骊突然打断了他，语气平然却掷地有声，“他首先是李重山，才是你父亲。”

　　李兰儿的嘴唇抖了抖，突然说不出话，面色变为一种恐惧的惨白，呆愣地站在那里。

　　赵骊从几下取出一个漆盒，那里面放着一只四缀珍珠百合钗，珍珠圆润，光泽古朴，看来低奢非常。

　　赵骊朝她倾身，将珍珠簪别进了她的髻中，“御赐南海一品四合珍珠簪，是我给你的省亲回礼。”

　　“既已来过，无事便回去罢。”

　　李兰儿已经安静，脸上布着一种沉着的苍白。她没法再说什么，她突然发现，她从来没法拒绝这个男人，她欣赏他，亦怨恨他。恨无所依，爱之无据，她同他的父亲，同他，仿佛总隔着一层阂纱。

　　她想，她是思念外祖吧，可人皆谓她外祖奸佞邪妄、罪该万死。指她严家为非作歹、窃国之蠹。也许她只是思念她的童年罢，那段无风无雨，父亲疼爱，外祖康健，舅伯怡笑的岁月，而她只是一个小女孩，说闹，打笑，没有她害怕的事情，亦没有她畏惧的人，天真浪漫，无忧无虑，多好。

　　可她终归不是了。

　　李兰儿抿下唇，眼间一缕泪光，转身：“愿两位父亲安好，兰儿拜别。”

　　待人走后，赵骊将漆盒安置好，才伏到床榻边，拿书卷拢着床榻内那人发丝，轻轻拍他：“人都走了，起来罢，你还要懒到几时？”

　　说着这人身体僵滞了一瞬，才翻转身，声音懒洋洋的，转身伸了个懒腰，扶过他的后颈：“还早罢，再歇歇……”

　　赵骊被迫同他蹭了个吻，略无奈叹息一声，干脆半躺在床榻头上，一手拿起书卷，一手按在他后腰，轻轻揉着。

　　“长进了啊李参军，嗯？连自己的女儿也不敢见，越活越过去了哪。”

　　李舟枕在他腿上，露出半边肩颈，手指揽过他散落胸口的发丝，拿在指间把玩，一时无话。

　　过不一会儿，微带低哑的声音传来，闷倦，“我总以为她同你是亲近些，有时你们谈诗论理，侃侃不停，我倒还像个外人……”

　　“她以前……她从未同我讲过这些，我总以为，她一路长到这年纪，该是无忧无虑的。”

　　“伏羲尚会陨落，皇家亦有龌龊，更何况寻常人家呢？各人有各人的经要渡，你不必自责。”赵骊翻过一页书，眸光中有一种深远。

　　“哼，说的你好像个菩萨，看来在江南的那十三年早把你磨透了——终归不是你亲生的。”

　　赵骊总算放下书，却见人唇畔只是垂着，眼中苦闷，并不见嗔怪。他直接俯身去，微带了些笑：“是了，多亏了你这金刚力士，才能让我这菩萨行端坐稳哪。还有，不是我生的，也不是你生的，我们权只做了护雏人，燕儿还是自己飞出去的哪。”

　　听他提及，李舟却突然滞了声音，有些犹疑去看他的脸，“这么多年，你从未问过我那件事，我也并未问过你，其实，其实你早知道了罢……”

　　“家中当时那样乱，纵你知晓我家布局，翻墙过来行事也不容易，其实父亲是知晓的罢，让你换我余生自由。”赵骊讪笑，抓起他左手，摩挲着他中指间那颗小痣，又吻了吻。

　　“不过我没想过，你为何会娶了严氏女？”赵骊说到此，眉头很轻地皱了皱。

　　“大抵我手上抓着他的把柄，他总不安心，一心想拉拢我，又恰好我与幼微的八字相配。他说我能养幼薇的命，又能两相生旺，我素来不信这些的。”

　　“不过，你还是娶了。”赵骊语气幽叹，看着李舟。

　　“我以为今生大概与你不能再见了。恰巧父亲病重，你知我，母亲早早去了，哥哥也去了……”李舟的眸光有些黯然，赵骊抓住了他的手。

　　“那他到底拉拢你了吗？”

　　“一半一半。”李舟眉头微蹙，目光有些挣扎的痛苦，“你知道，我在应天那十年，其实也是自欺欺人罢了。入了官场，我方知少时所想乃是天方夜谭，终日曲意逢迎，心口相违，不过行尸走肉。”

　　“都过去了。”赵骊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李舟细细抚摸着他手上的茧，轻轻咬着，吻着指根把人压下，唇畔升起一抹荡漾的笑，“是呀，人生苦短，该当珍惜眼前人啊……”

　　窗外榴花开得正好，一枝独落垂立，压出一道弯弧。

　　行夏迟迟，且复欢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