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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 后来事 且说怡阳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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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十五年,御街州桥南。
此处为东京最繁华处,瓦肆勾栏、烟花茶坊丛立,昼夜不息的热闹。街头小贩穿梭,行人如游,喧嚣声中带出茶楼说书的韵调。
“且说怡阳公主逃了婚约,就到了关外,走走停停,瞧过了那大漠的黄沙,又看过了燕门关的雪,这日来到了玉门关外,行商聚集,驼队分行。听闻有一家奇珍异宝阁,专售卖世间难得之物。欸,说得好,这世间难有之物,大家以为是什么呀?”
下面立时传来各色声音。
“我晓得!平常人找都找不到的宝物,比如我爹收藏的红珊瑚架……”
“不对!这世间难得之物,应该是真心。常言道,千金易得,真心难寻。我猜怡阳定是遇见了一个绝世的男子,然后,两厢情钟,爱恨纠葛……”
“哼,这该是财宝。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钱哪样不行?”
下面纷纷扬扬的吵哄起来。台上的说书先生却是不急不缓,浅浅浮出一个笑。
“各位说得其所,不过且听我慢慢道来。”
“正是,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这奇珍异宝阁三大难得,便是——珍酒、奇兵、美人。怡阳到这玉门关,找了一家客栈落脚,晚间正睡得酣熟,就要入梦之际,却忽然听到窗外风声一阵。先前说过,怡阳在大漠中遇见一个魔女,两人躲避逃杀,惺惺相惜,最后那魔女把一身功力都传给了她,只让她帮忙找一个人。怡阳有了一身功力,这会儿必然是不怕的,倏忽一弹,便如一只大鸟一样跃出了窗户,追着那阵诡异的声音而去,直被引到一间小屋,那黑衣人忽的一个翻身,弹出一个迷雾弹。怡阳慌忙后退几步,遮掩口鼻,再看时屋里早就没了人影,却见那黑衣人逃跑的窗棂上留下了一只飞镖,镖上掇一张字条。怡阳取下那字条一看,就见上面写着:若要寻人,明晚三更,奇珍异宝阁,邀君共赏。”
“怡阳自得了那张字条,当晚回去却是辗转反侧,思来想去,难以入眠。这字条到底是什么人留下的呢?他如何知道我要寻什么人?又怎么知道我要寻的人在哪里?千思万想,怡阳忽的一展愁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晚就去看看,这奇珍异宝阁到底闹的什么鬼。于是不再思索,即刻入眠。”
“且说第二日三更时候,怡阳改办了行装,束胸缚腰,就变为一个笑吟吟、潇洒风流的美男子。到了奇珍异宝阁入座,大堂之内人头攒动,台上叫卖声昂扬,正是在例行拍卖。怡阳看过那拍卖的物件,只觉得无聊万分,支着头儿,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扳指。忽然,大堂之中爆发出一阵唏嘘声,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了台上。怡阳也随着看上台去,就见一个女子被锁在铁笼中,身上披着鸟鹤的羽毛,光辉圣洁如月上谪仙,正坐在一支月牙形的枯木桩上,浅浅梳着头。她的头发长到了腿间,像绸缎一样柔美顺滑,正在轻轻哼唱着歌。”
“阁侍开始喊价,下面人纷纷出价,一个比一个高,争得面红耳赤,神色激动。怡阳充耳不闻,眼光只定定看到了高台之上,那鸟笼中的女子。这女子吟唱的歌谣,她曾在老魔女那里听过!看来那人果然说的没错,这里真的有自己要找的人。就见大堂之上,众人正争价争得不可开交,一个月牙锦衣的公子突然举起了筹旗,‘我出三千两’。此言一出,大伙儿全部朝他看去,就见那锦衣公子正笑吟吟的,扇着手里的快活扇。众人虽则遗憾,但也只能略微叹气,看着一脸堆笑的阁侍敲定了价格。”
“就说那边,怡阳冒充锦衣公子,拍卖下了那个女子,说好的三千两,已经到了交接的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边阁侍们都等着催呢,偏偏锦衣公子就是顾左右而言他,每回催急了,就笑盈盈扇着折扇,欸,不急不急,这三千两嘛,纵然再快也得搬一些时候,你们且等着吧。等啊等等啊等,就见天都快亮了,果然有一队人敲锣打鼓进来了,这些人个个穿着奇怪,像是神婆和杂耍艺人,迎神一样架着一个箱子过来。”
“我说的价值三千两白银的东西就在这口箱子内,阁从探头探脑,眼睛不住往那口箱子上面睨,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就有一个人过去,靠近了箱子。先是悄悄,再是闻闻,最后手就伸到了箱子缝,就要打开的时机,为首一个满脸麻子的神婆模样的人,一把压下了他的手,‘欸,我家主人说了,这东西见光不得,见气不得,见声不得,是这世间绝对难得之物。你若是就此见了,当即会消泯得无迹无踪。’那探货的目露疑怪,‘你若是不打开看看,我怎么知道里头到底有没有东西?’‘哼,你到底打开了,这东西就毫无用处了。到时又来追问我们,我们去哪里再给你找一个来。’两相计较之下,阁内的主事人总算挥手招下他,拍手笑道‘既然公子说不能打开,那便不能打开。’这边怡阳赞同的点点头,两边商量好,奇珍异宝阁的人吩咐了几个去取箱子,这边那绝色的美人已经被打开了笼子,手上戴着一个镣铐,被压着过来了。”
“怡阳朝她面色望去,就见她眉眼如新月一般澄澈,肤如月光般洁白,光滑细腻的仿佛冰镜一般。一双漆黑如星的眸子,此刻不见慌张,仍旧如先前梳头时那样闲适,就好像戴在她手上的不是一副镣铐,而是一条轻柔至极的丝巾。怡阳望见她,对方冰棱一样的眼睛突然转过来,对着她浅浅弯了一下。怡阳直觉心腔里突然怦怦跳个不停,连呼吸也轻了。待对面那玉人转过头眸去,怡阳也渐渐平静下来,只是觉得奇怪,心道:奇怪,刚刚怎么会心头怎么会那样跳,简直就像打乱的鼓点一样,真是怪也怪哉!”
“就说两边人刚好交过了货物,那边几个担夫挑着箱子,摇了摇,突然听得里面好像有什么声响,仿佛一个人打了一声鼾。互相使了几个眼色,主事自然也接收到,他目光一沉,取出腰间的刀来,便突地朝下一劈。就那时,箱子乍然无风自破,散成四分五裂,听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就见箱中一个火球一样的男人飞了出来,骤然炸开一片白烟,‘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都以为我睡着了,其实只是为了诓你们嘞。霹雳无敌弹——爆!’现场顿时被一片白烟遮盖,怡阳捂着口鼻,一把攥住了玉人的手,就一个纵身往外跳,‘走!’。‘癸大哥、六毛,我们兵分两路,甩开他们!’‘好,怡弟,你也好照顾自己!’‘走!’‘走——’人分作两拨,跑出奇珍异宝阁,就如两尾游鱼一样游入了白雾中。很快奇珍异宝阁的人就追出来,分两拨人马追去。”
“这边怡阳拽着手里的人不停跑,马上就跑到了荒漠上,十多个人包围过来。怡阳用掌和他们应对,杀了其中一个人,拿脚踢过那人的刀,就衔在了嘴中。又夺两把刀,一个绑在脚上,一个拿在手中,就这样在人群中厮杀着。怡阳内力深厚,武功却有限,当把所有人杀尽时,自己终于也脱力倒下,浑身血人一般,喘息不定。‘你,你走吧。’怡阳浑身被汗浸透,额前的发贴在颊上,气息不定的去看那个美人。随后便晕了过去。”
“待醒来时,却只听见柴火烧得噼噼啪啪的声音,洞外好像下了些雨,里面火光晃动,就拉出一个正弯腰的影子。怡阳睁开了眼,动了动,突然发觉自己上身没了衣服,只除了抹胸还在。再一看,身上大大小小的包扎了有十多处伤口。那人突然转了过来,就笑吟吟地看着她,‘你醒了啊。’怡阳腾地抱住了自己胸口,双颊通红,就听对面轻轻的笑‘我们都是女人,有什么好怕的?’怡阳不知为何,腾的脸更红了,舌头开始打结巴,‘你、你都看见了?’对面又咯咯地笑,‘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怡阳突然红了脸,定定看着她,‘原来你会说话呀……’就听对方嗔怪了一声,瞪过来,‘你这人可真不会说话。’这回轮到怡阳笑了,‘你刚刚还说我是个有趣的人,这下又说我真不会说话,你也是个蛮有趣的人’对面愣怔了一阵,就同怡阳的双眼对上了,两个人看着彼此,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笑了好一会,怡阳拧了拧她的胳膊‘别,别笑了,我快喘不上气了。’‘呵呵,呵呵……你倒是先别笑呀。’”
“这两人闹了半宿,总算安静下来,就围着篝火取暖。‘欸,你叫什么名字,我们玩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怡阳拿树枝翻着篝火。‘我没有名字。’谁料对方突然蹙了蹙眉,刚刚还天真浪漫的笑容忽然落了下去。怡阳眨眨眼,不可置信道:‘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没有名字?若是我,肯定就早早给你定了名字。你长得,长得这样……’‘怎样?’对方忽然凑了过来,琉璃一样的眼睛盯在她眼前,干净而澄澈,就像两颗月光石,很认真地看着她。怡阳忽然红了脸,推开她一点,‘哎呀,你靠这么近,我都没法说话了。’对面又笑吟吟看着她,怡阳的脸红过几阵,看她几眼,又垂下,总算鼓起勇气,眼睛突然绽放出神采,‘你真是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人。比我还漂亮。’说完,仿佛觉得还不够验证似的,又道:‘你是这世上我见过最漂亮的人!’这下对面总算噗哧噗哧笑出来,也算是高兴了。怡阳看见她重新笑起来,心里盈起一股暖意,想:如果能天天看见她这样笑就好了。这想法忽来忽去,怡阳忍不住脸热了一会,又想道:我这是怎么了,真古怪。”
“坐了一会,怡阳又偷偷忍不住去瞧对方,对面看过来的时候,她又把眼睛移开。这样过了好几个回合,对面突然笑得咯咯响,怡阳面色又是一热,只是这回却不回话,只是垂眸翻动着篝火里的火炭。就听对面笑了一会,一张笑脸突然迎了上来,‘喂,你是中原人吧。我听族里的月神婆婆说,中原的人都很会花言巧语,那你一定知道怎么起名字,你给我起一个名字吧,这样你就知道我叫什么了。’怡阳看着对面盈盈的笑脸,只觉得心头又开始砰砰乱跳,脸上晕起一团红霞,又思索,随即看着她的脸道,‘你就叫月儿吧,草原上的月光,独一无二的月儿。’对面懵懂地点了点头,又问她道,‘好呀,月儿怎么写呢?’怡阳心头一阵发痒,捡起一段树枝,抓住她的手,‘这样,先是一撇,然后横、竖、勾……两个横……’一个歪歪扭扭的月字在沙土上写出来,月儿笑起来,又见沙土上歪歪扭扭写出一个字。月儿新奇地看着那个字‘这是什么’,‘这是怡阳,我的名字。’‘怡阳、怡阳……好啊,我知道你叫什么了。’‘小阳,我以后叫你小阳吧!’对面笑得很开心,忽然搂住了她,几乎要把她抱起。怡阳被闹得也笑,被她紧紧箍在怀中,对面突然凑过来,搂着她的脖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小阳,小阳,我有名字了,我好开心!’怡阳只觉得脸烧得红红的,浅浅点了点头。”
“自那日两人互相道了姓名,便开始商量起未来的事。‘公主,公主是什么?以前我的族人总叫我圣女,把我像一座佛一样供起来,让我为他们唱歌,他们在我脚旁放满了白莲花。圣女跟普通人是不一样的,公主也跟普通人不一样吗,他们也会在你的脚边放满花吗?’怡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差不多吧。’过了一会儿,她又叹气,‘公主是不自由的人。’月儿懵懵懂懂,‘自由,自由是什么呀?’过了一会,憨憨一笑,‘你说的话好多我都不懂。’怡阳于是跟她解释什么是自由,没想到对面脸色惨白了一瞬,不说话了。怡阳觉得她不对,摸过她的手,抓在心口,‘你怎么了,你有不高兴的事?是我刚刚哪句话冒犯到你了吗?’月儿的手冰凉了几瞬,渐渐的又热起来,脸色也终于转为温热,呐呐道:‘以前他们都不许我见生人,不能见三岁以下的孩子,不能见父母,不能见男人。他们每天只让我待在寒冰洞,坐在那堆莲花中间,哪里也不能去。你知道,那滋味冷极了。’她的牙齿颤了颤,仿佛真的很冷。怡阳搂紧了她,把唇贴在她的鬓发。‘他们都说我是天生地养,是上神赐予他们的守护神,可是明明每个人都有爹娘呀,为什么我没有爹娘呢?来看我的好多人,他们都有爹娘,他们可以一起拉手欢笑,可是我什么也不能做,我只能在他们来看我的时候,为他们唱歌。我无聊的时候,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编我的头发,把他们编成我曾经看到的那些女孩头发的样子。可是编了一千遍,编了一万遍,后来那些女孩子们都不再来了,我想同他们说说话,但是圣母跟我说,我不能跟他们任何一个说话。’”
“‘我多顽劣啊,后来我就逃了,逃出那个冰洞,逃到了大草原上。我第一次踏河流里的水,第一次看见草原上的猎鹰,那时候我多自由,多快活!可是我很快就被抓了回去,后来,他们把我锁起来,把我锁在冰柱上,他们叫我,有罪的圣女,每人把唾沫抹在我脸上,说为我请求神明的原谅。’说着,她又牙齿打起颤,这次是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怡阳更加抱紧了她,将头埋下她的脖颈。对面忽然笑起来,‘你知道吗,后来他们都死了,死了,满地的鲜血,满地的断肢,他们还说要保护我。我看见那些人杀了他们,心里觉得高兴,又为他们感到难过。那天真是个快活的日子,那些男人们把我抢走,把我带出那个寒冰洞,他们让我坐在他们腿上,喂我吃酒喝肉,还教我说汉语。其实那段时间我是很快活的,可是很快我就被送给了别人。’‘我已经数不清我被送过多少次,他们都叫我白莲圣女,可是却没一个人给我取一个名字,我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白莲是什么,圣女又是什么,我至今都不知道。’‘别说了,你是月儿,月儿,我的月儿……’”
“‘月儿。’怡阳去看她的脸,看到她脸上从没见过的恶毒和恨。当一个女人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无论再美丽的脸,也会让人不寒而栗。但怡阳心中只有难过,想着想着就皱起了眉,最后倒是对方一声笑,拿手抹上她的眼睛,‘别哭呀,你哭什么?’怡阳自觉丢了脸,一把抹掉两眼的泪,忽然垂头不去理她,气得跺脚,‘哎呀,你这人,我为你哭你反而高兴……’月儿笑吟吟挂在了她后背,浅浅在她耳边,‘不要哭嘛,你不是说你是一国公主,公主是要有担当的,决计不能哭的吗?’怡阳听了,反而悲从中来,越发哭得厉害了,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突然很气的一把推开她,‘若是我走了,我要嫁人了,你也像这样笑吗?’月儿有一瞬间的懵懂,不过她很快又笑起来,也许她对天生所不知道的一切都抱有一种好奇心,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人总是会随时抱着笑意。‘嫁人是什么?’怡阳这次却不再解释,也不哭了,只是静下来,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她也不理睬月儿,只是目光突然传到很悠远的地方。这样月儿等了许久,踱步到她面前,‘那你喜欢嫁人吗?’月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像冰棱一样直截而澄净,那里面无悲无喜,就像冰山的雪块一样干净。‘我不想,我不想嫁人’怡阳道。月儿看她半晌,两只眼睛弯起来,‘我明白了。’她笑吟吟的,‘我记住了。你不想嫁人,那到了时候,我替你做这件不想做的事情。’怡阳愣怔看着她,笑了笑,只嘴唇微微下撇,又摇摇头。‘你不相信吗?’月儿突然凑上来,两只眼睛雪亮,如两只发光的琥珀,搂住了她的脖子。怡阳见她这样认真,笑开:‘我相信。’‘好,那就说定了,你要嫁人的那天,我替你嫁。’月儿又笑吟吟起来,仿佛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像一朵花一样,舒卷她的枝蔓。怡阳笑看着她,只觉得这样就很满足了。”
一折故事听完,坐下发出唏嘘的声音,七嘴八舌。
“公主不是失踪两年了吗,有人说她去峨眉山修道了,有人看见过她在江南水上劫镖嘞……要我说,她肯定是被皇上囚禁了起来。”
另一个又接道,“为什么呀,皇上不是最宠爱三公主吗,怎么会囚禁她?”
“你不知道嘞,一年前,长公主在北鞑过世了,在任的是她的小儿子,现在的新鞑靼王。这位王不简单嘞,十六岁就被流放到北海,经历两年追杀逃回部落,王位上的首领已经换了三拨,第一位是他们父亲的老部将,阿罕希特摩,被他的表叔杀死了。第二位是他们的亲叔叔,被两个兄弟联合杀死了,第三位,是他的三弟,被他的大哥杀死了。可想而知,他当时回到部落,是一个怎样的局面。可怜他的王兄同他一母所生,对他还有些怜悯,只给了他一个五十人的部队,让他去南边荒芜的沼泽。五年,就是五年的时间,他的部队就已经扩展到三万人,联合周边部落把他在北海狩猎的大哥围堵得措手不及,毫不留情地割下了他大哥的头颅,拿着他大哥的头颅去祭祀月神,又在月神节亲自迎娶了他的母亲。要我说,长公主出嫁时才十九岁,算到如今也才到中年,怎么会盛年早夭呢,估计就是被她的儿子们折腾死的。父子同妻,□□,就换谁接受得了!更何况她还嫁过四任,背井离乡,担忧持寒,苦啊!”
“欸欸,你快说,咸阳公主的小儿子为什么不简单啊。”
“上位三个月开始改革,一个月来东京三趟,每次都好话好说的,对着圣人称兄道弟,甚至主动提议改回两朝爷孙的关系。说圣上是他的亲大父,就该这么说你呢。每回来都变着法儿哄圣上,哪次不是薅走一批能工巧匠,就连陈大儒的门生也跟着走了一个呢。我看这小子不简单,能成大事者,必先忍常人之不能忍。你想想啊,他在北海就忍了两年,在深泽又忍了五年,这次他要忍几年?甚至厚颜无耻的要求娶他的亲表妹,说是要延续两朝姻亲,修千年之好!这不是公主听到了风声才逃跑的吗,不知道跑哪去了。圣上倒也不急,听说丽王整日饮酒,寻欢作乐,齐王的领地新开了十三邑,倒是仍旧老老实实上供,今年还为圣上引荐了一位‘仙士’,说是从齐国东边的海外仙山上来,可以引人入仙途,今年的祭雨大典还是他操持的呢。齐王新封邑三千户,增领西南攘夷事务,啧啧……也不知道圣上怎么想的。”
“欸,那怡阳公主真的遇见月儿了吗,她现在真的跟月儿在一起吗?”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
另一个很快就笑起来,仿佛在笑她的稚气未脱,“哈哈,这谁说得准呢,每年关于怡阳公主的话本子就有二十来出。去年还在海外蓬莱山上替父皇寻仙草呢,今年三月又从扬州十里春风坊救出了名妓柳扶风……”
“又在这听话本,话本子里的故事都是假的哪,还不快跟我回去!”
“诶哟,哥,哥——等等,我听完这一出嘛——”
二楼,临窗两个人坐在桌前喝茶。杨宁今日穿一件翠绿?袍,正摇着折扇不停扇风,扇得有点急,流溢出一股汗味。
折扇上书“心静自然凉”。
章郢瞥了他一眼,道声:“怪道不凉。”
杨宁仿佛习惯了他的奚落,一个字儿也未反驳,很寻常地扇着扇子,反而笑笑,就道:“欸,这齐乐乐生的话本子真是越来越精巧了,不过每月都要编排公主这么多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什么仇家呢。”
章郢啜茶一口,眼眸低暗:“科举改制,能者蔽之,青词大于策论,仙神重于祠宗……也勿怪他们沉溺于此。”
“唉。”杨宁看他一眼,大咧咧拿扇子拍了他肩膀几下,眼眸一转,“你倒说说,公主的事到底是真是假呀,这故事能信几分?”
章郢垂眸,啜尽最后一口茶:“尽信尽有,三分至多。”
杨宁看着他,呵呵不作答了。扇子转着一折:“我看哪,这故事千千万,总归说的都是一样的。”
章郢瞥他一眼,不做答,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杨宁呵呵附过来,眼尾弯弯地卷上去,颇有几分奸邪味道,点在他肩头:“怎么样呀,章大人,这大理寺卿比少卿可还行吗?”
“不如文澜,还是礼部侍郎做得清闲。”
杨宁听到这称呼很诡异地愣怔了一下,随即略苦道:“我明明是名‘文澜’,字作‘宁’。偏偏你们每人都喜唤我杨宁、文澜。”
“这样也好么,亲的叫远了些,远的叫近了些,搅浑的池水,总比静水无澜的好。”章郢两只瞳仁里露出点笑意,因为瞳孔漆黑无比,笑起来的时候便多出两份寒星,显出一分纯正的天真。
“是也,是也,端甫总是看得同他人不同。”杨宁笑了个呵呵,突然又苦叹道:“哎,我指定是被你感染了,怎么也净想着不好的事去了。”
“还是很多好事的嘛。”杨宁敲打着扇子。
“你看,城外那些杂巷是不是多设了‘幼学堂’,专请塾师来教,富商大贾自发捐赠,领了个皇家的名头。这边务实致用,这边得偿所愿,岂不是好得很哪。多亏了怡阳公主,两年前突然同圣上提议,外城民巷多贫民,感圣德而不能知教,明事理而不能学识,应建设‘幼学堂’,以昭京都之盛,皇泽之惠。蔡河沿途就新增了两个学堂,虽然距离甚远,不过也足够惠及到半城学子了。东京一动风,另外三京也效仿起来,真是好事。”
“今年还中了一个女状元,虽是男扮女装,但圣上也破例让她入翰林院俸职了,尚事三月,无不称好。”
“不过说来可笑哪,总有些人误以为林学士是在佯装作假,同他对普通男子没什么区别,拉着她去妓院红楼玩耍,还总要翻看她的衣服验验真身呢。”
“又叫自家小女儿去试,试过后失望得很,做不成女婿,就变了拉人做儿媳。我看那些人,真是厚颜无耻!这京中子弟,有多少是个正样的,论才华,比不上林学士一个指头,论相貌,更是秽然若尘,比无可比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付过银钱往楼下走,转过一处拐角,突然见墙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正一眨不眨盯着他们。
杨宁拉着章郢退了几步,一脸警惕就要走。只章郢视线打量过那人,反手揪住杨宁手腕,让他安定下来。
“章大人。”那人做了个揖,两只眼睛黑黝黝的,鼻目倒还算秀气,微微有些反颌,生了胡茬,声音哑得厉害,看来是变声的时候。
“是你?”章郢凝神辨认一刻,道出这么一句。
“是我。”对面嘿嘿笑了一下,身上挎着一个包袱,打开了,就取出一封信递给他,又塞给他两包软软的东西,见章郢面色有异,他解释道:“这是我老家的草菇,晒干了,可以放很久,清热解火的,煮菜吃很香,泡茶喝也可以。大人若不嫌弃的话,拿一包去也可以。另一包嘛……”
他突然低了眸子,脸颊上现出一种不一样的羞涩来,温暖而憨真,又带着几分不明的情绪,略略道:“是留给公子的。”
“你可知,他现在在哪里?”章郢接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他脸上布了风霜雨雪,现下虽然只有十七八岁,但看来已经渐渐变得同普通庄稼汉没有什么两样了,同当年那个雪玉雕成的倔强少年更是天壤之别。
对方静了半晌,摇摇头:“天大地大,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来东京已有半月,这里街巷变了许多,从前的院子也早换了许多人家。我原本想放弃了,又想到当日曾听过大人的名讳,一打听之下便找到了大人的居所,等了一个上午,才有此机会跟大人搭上话。”
“这些东西是我交给公子的,还请替我同他道声谢,麻烦章大人了。”对方又郑重作了个揖,从袖口里掏出些什么,就见是一些碎银,抖着般递了过来,仿佛不知是该给还是不该给,只瞧着章郢脸色。
“我知晓了。”章郢把他的手推回去,微笑了一下,“我若要收你的银子,这些东西不给我也罢。假使我收了,你这东西转眼便是一堆废纸。”
对方眸光一动,似是明白了什么。又把那些银两兜回去,这次做了一个珍重的手礼,随后便转身离去。
分明是少年人模样,后背却已隐隐有些驼,双脚的鞋子是最寻常的草鞋,磨损甚多,沾着泥点。
杨宁拿过章郢手中纸包,颠了颠:“欸,我还以为是哪个终于忍不下你,要找人来办你了,吓得我,以为今天要同你死在一处了……”
章郢露出一个微笑,这笑意精神得很,半点看不出害怕的样子,“那我以后真得多带几个保镖,若是不慎拉你杨家惟一的一根独身苗死了,真是罪大恶极。”
又朝他伸去手,把那纸包一下从他手中掬了过来:“给逸之的,别颠坏了。”
“哼哼,千迢万迢也要送这一些东西。看他样子,这几日到京城不太好过罢,这样也要送来,啧啧,逸之的桃花缘真是一如既往的宽广哪……”
“未必就是情债了。”章郢呛到一般,忙不迭咳了两声。
“呵,避讳什么。我看他就是个祸国妲己。你还这样惦记着他,现下他在杭州做他的‘十里知州’,正跟李重山不知在哪享乐吧。”
“在书院时你就这样说他,他脾气好,还总是跟你笑。”章郢微皱了皱眉,看来是不太喜欢他这种说法。
杨宁倏然眯了眼睛,“你说我现在跑他面前去这样喊他,他会不会生气?”
这眼睛里有点做坏事的精光,仿佛一只狐狸,就要扑上猎物。章郢知他本性恶劣,谁最不上他的当,他便要一直惹着别人。
“他不会生气,生气的另有其人。这人可就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了。”
杨宁讪讪笑了几声,有些忌惮模样,“算了罢,闷声不响的还惹得起,那家伙可是又直又倔,得跟你拼命哩。”
五日后,一封信递到了知杭州的书桌上,只是一张最普通的竹纸,字迹歪歪斜斜,有许多错字,不知在哪写就,还粘带着一些泥土。
已化作了干尘,风一拂就散了。
公子:
我是明月。写这信,是想说一声谢谢。当年我年少无知,说了那样伤人的话,你反而给我盘里路费,替老爷要了我自由身。你出事的时候,我真是急死了,现在想起来还很惊险,不过越想也越像故事了,像上辈子的故事。
我回家娶了一个媳妇,有两亩地,一年交完粮税剩下的有够吃了!上个月桃妹刚生了个儿子,林里的草菇,一到了三月,总是采不完,我挑了好大两包给你,这东西下酒烧菜都很好吃,就想着给你带点。
公子,不晓得你现在在哪里。我当年只听说你推拒了皇上的赐婚,惹得皇上大怒,把你贬出了京城,却不知道你现在是到了哪里。
无论你在哪里,都祝您好好的。
再拜,叩首。
季二陶
信旁,两个纸包摊开,里面簇簇拥拥堆着干草菇,闻起有一股泥土的燥香。
桌前人放下信,唇畔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窗外落花一般,摇落了几缕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