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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虽已是暮暑 ...

  •   虽已是暮暑,但屋外仍有些燥热,垂死的蝉趴在树枝上发出聒噪的声音,这已经是它们生命的绝唱。
      屋子四周环着一丛碧绿的湘妃竹,长得郁郁葱葱,满眼喜人的翠。纪晚披着件绛色纱衣,那死气沉沉的颜色压得整个人毫无生气,她像根木头似的杵在窗边站了半个时辰,也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
      雪兰轻轻走过去,放下湘妃竹帘来隔绝外面的阵阵热气,木头这才动了动眼珠子和嘴唇:“雪竹可好?”
      “还好,脸也不大肿了,就是时不时还哭一阵,”雪兰叹口气:“她年纪还小,昨天着实吓坏了。”纪晚点点头:“你多安抚安抚她。”伸手指了指案上的一只白瓷小罐:“我这里有药,你拿去给她敷上,叫她多歇几日也好,反正我这儿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雪兰心头一热,抬头看见纪晚脸上几条触目惊心的血痕子,忍不住嚅嗫道:“夫人,您的伤,还是上些药吧……”
      “不必。”
      扶月山庄有许多女人,其中更不乏很多美人,纪晚虽算不上容貌最出众的那个,可雪兰也从未见过如此跟自己容颜过不去的女人--从她刚派到这醉花汀时,就从未见过纪晚像别人那样好好拾掇过自己的脸,不仅如此,连衣裳鞋袜也尽是深色,老气横秋,叫人意想不到她今年也不过二十岁而已。
      “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雪竹嗯了一声,拿着药走出去。

      “妹子。”
      纪晚循声看去,只见院墙上坐着一人,玄色衣裾翩翩,一双星目朝她笑着,煦如春风,她粲然一笑:“谢大哥。”
      还未看清身形,谢望溪已经从墙头上一跃而下,到了她跟前,皱着眉细细打量她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你这是怎么了?”纪晚不动声色地将脸微微一偏,他收回摸了个空的手指,讪讪笑道:“还是这么犟,脸都烂成这样了还不肯抹药。”
      纪晚咬着嘴唇苦笑起来,眼眶里隐隐有泪水闪烁:“……我爹娘和大哥他们还好么?”“他们好得很,澹台月这人虽然一肚子坏水,但这件事办得算稳妥,哦对了,上个月你大嫂生了个胖小子,以后有人管叫你小姑姑了。”谢望溪笑得很温柔。
      那就好,那就好,纪晚心中喜悦,一笑却又牵动脸上伤口,血痂裂开,又隐隐有血渗出,谢望溪实在看不下去,将她摁坐在凳子上,语气斩钉截铁:“坐好别动!”纪晚抿嘴,看他在袖里掏啊掏,终于摸出个不起眼的瓷瓶来:“绝好的金创药,你可别糟蹋了。”他想了想又缩回手,咂舌:“不行,我得看着你抹上。”
      “好好好,我抹上就是。”纪晚拿过瓶子,伸一根指头挖了些药膏匀匀抹上,无色无味,涂在伤口上沁沁凉凉地挺舒服。
      “诶,这才是我的乖妹子,”谢望溪斜斜地倚在窗台上,支着两条长腿。
      纪晚把涂了满满药膏的脸转向他:“谢大哥,你今天怎么会来?”嘿,还不是你那个狐狸相公非要我来看看你的伤,他暗想着,脸上笑了笑:“前些日子配了一剂药,今天正好有空来送给你。”
      一粒圆溜溜的黑色小丸落在她白皙的掌心里。
      “叫什么?”纪晚显然对这个更感兴趣,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
      “一线相思。”
      “一线相思?”纪晚念了一遍,唇角漾起笑意:“厉害么。”
      “厉害,那时相当厉害,”说到自己亲手炼制的毒,谢望溪不禁有些得意起来:“只要你将这小小一颗下在井里,漫说一个澹台月,恐怕整个扶月山庄都要一起给他殉葬。”纪晚将那颗一线相思小心地收在妆奁的暗格里,嘟着嘴转身:“你呀,就会吹牛,要是真有那么厉害,他怎么还活得好好的?”
      唉,那是因为我每次给你毒药之前都把解药交给他呗。
      谢望溪的职业技能受到质疑,又没法解释,活活吃了个哑巴亏,低头闷闷不乐,整张脸仿佛就写了俩字“委屈”。纪晚瞥见,扑哧一笑:“我说的都是玩笑话,谢大哥就把它当个屁给放了吧。”谢望溪无奈:“你这丫头现在真粗俗。”
      纪晚抱着双臂呵呵笑起来,夕阳暖黄色的余晖笼在她的侧脸上,仿佛形成一层柔和光晕,她的眉眼五官只算清秀,但凑在一张脸上却说不出的动人,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
      你一笑,天都晴了。谢望溪有些怔忪。
      他回过神时,纪晚正拿狐疑的眼神盯着他,一只手还挥在他面前。“嗳,你方才说什么?”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眉毛。
      纪晚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语气里带了些娇嗔:“我说时候不早,谢大哥还是早些走吧,免得被人看见。
      “是是,澹台月那混蛋又加强了护卫,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一次这扶月山庄真是越来越不容易了,”谢望溪装模作样地诉苦,眼底闪过一丝愧色:“妹子,我走了,你自己在这里也要小心。”
      纪晚点头,目送他轻松跃上高墙,潇洒而去。

      “你什么意思?”
      一弯上弦月的模糊影子从薄云后透出来,映着月下两道孑然人影。澹台月穿着一件浅青色袍子,整个人像株水灵灵的水葱斜斜地倚着阑干,手里轻摇着一把象牙股鎏金折扇,闲闲地看定满头大汗的谢望溪:“继续说啊,怎么又不说了?”他脸上带着些许笑意,语气亦是轻柔,谢望溪却倍感压力--真叫他为难。
      “……我是说假如,假如某天纪晚知道了你我之间的关系,知道我每次都把解药给你,她一定会恨死我,心里一定会也把谢某看成那种虚伪卑鄙的小人……”谢望溪越说越小声,十分心虚地瞥了一眼澹台月。
      澹台月饮了口酒,唇瓣殷红且湿润,他虚起眼睛:“嗯?虚伪卑鄙的小人?”
      “呃……不是那个意思啦。”
      “怎么,你很在意她如何看你?”
      “不敢不敢……”
      “哼,那最好,谅你也不敢。”澹台月忽地合起折扇直直往他喉间一指:“师兄,做好你该做的,懂么?”凌厉扇风依次掠过谢望溪的唇、眼、额,“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想的不想。否则,就算师父来了也救不了你……”谢望溪僵在原地,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声应着:“嗳嗳嗳--好师弟!我只是随口说一说,何必放在心上,嗬嗬嗬,开玩笑开玩笑。”
      澹台月递了块手帕给他,一脸甚无辜的表情:“我也不过跟师兄开个玩笑,怎么你倒吓出这身冷汗来了。”
      混蛋!卑鄙!死狐狸!谢望溪一边擦汗,一边腹诽着。
      澹台月笑眯眯地伸出一只手来:“昨日忘了说,我这段日子总觉得身体不舒服,疲乏得很,正好你来了,替我号号脉罢。”

      谢望溪细细探过脉象,又查看了舌苔、眼底,脸上全收敛了方才嬉皮笑脸之容,正色道:“这般状况有多久了?”澹台月脸色一沉:“怎么,很严重?”
      “我问多久了?”
      “大概四个多月。”
      谢望溪几乎气得要骂娘,他跳起来狠狠叫:“你有病啊?你自己的身子你不珍重,不舒服你居然拖了这么久!”澹台月抬头瞥他一眼:“谁让你这么久才来。”
      “疯子!这世上难道只有我一个人会看病?!”
      “我信不过别人。”
      澹台月的大半张脸都隐在屋檐下的暗影里看不分明,只露出他尖瘦的下巴和薄薄的唇,那张平素里不怒而威的脸,此刻却显得虚弱又无力。
      他信不过别人,谁也得不到狐狸的信任。
      谢望溪突然觉得他很可怜,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露出这种神情来了,最后一次好像还是他五岁那年。可是从那以后,澹台月就慢慢地从一个别扭小孩长成了一个既别扭又倔强的人。
      “纪晚、你,其实你们俩一个样,都是茅坑里的臭石头!”
      谢望溪愤怒地脸都红了,拿手指头指着澹台月的鼻尖:“天底下有什么不能解的仇,两个人非得硬扛着,伤人伤己!”他越说越激动,吐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你知道你这身子怎么了吗?中毒!不错,我每次是给你解药,可药也有三分毒啊何况那本来就是毒药!你明知道她给你下毒还一次又一次地往上撞,你不会找个借口吗,干嘛非要当着她面吃下去?你傻呀你,你不是天下间最最狡诈的公子月么?”
      “怎么不说话!她把你毒哑巴了?”谢望溪嚷得嘴巴都干了,可他唯一的听众正眼神放空望向远处,他气得要命,上前扳住澹台月的肩:“你听着,你体内已经积毒太多,万万不能再中毒了……”
      澹台月呵地一笑:“那她若是亲手端给我,怎么办?”
      “不吃!不喝!什么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你若是吃了,无异于自杀,那你还不如四年前就趁早拿着刀把自个儿捅死在她面前来得爽快。”
      “呵呵……”
      澹台月揪着师兄的袖子古怪地笑起来:“你说得对,我不能死,还有许多事情未来得及做。”谢望溪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忿然地一甩袖子,跳出老远:“疯子!老子懒得再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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