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锋芒》沈妍冰

86、心潮暗涌 黄昏的

　　黄昏的霞光被厚重云层死死遮住，天空褪成浑浊的灰蓝色。
　　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不少人背着书包涌出教学楼，喧闹顺着敞开的窗户一阵阵灌进教室。
　　傅星眠慢悠悠收拾桌面上的书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心里还盘旋着下午那条隔壁班的流言，那几句轻飘飘的议论，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神经上，时不时隐隐作痛。
　　他不敢立刻去看斜前方的背影。
　　哪怕心知此刻周浩还没有离开，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可能变成可以发酵的证据。
　　这几日的避嫌近乎苛刻。
　　除去必要时课堂上的目光跟随，其余所有时刻，他们都主动屏蔽掉彼此的存在。路上偶遇要目不斜视，走廊擦肩要收回视线，就连偶尔听见对方的名字，也要强迫自己面上不起一丝波澜。
　　可越刻意压制，心底翻涌的牵挂就越是蛮横。
　　如同堵在堤坝后的潮水，安静只是暂时的，底下早已暗流狂奔。
　　陆砚辞的动作同样很慢。
　　他垂着眼，将试卷一张张理齐，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家里的争吵还没有停歇，昨天夜里，摔碎玻璃杯的脆响隔着两道房门钻入耳膜，整夜零碎的睡眠耗去了他大半的精神。头痛一阵阵隐隐发作，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倾诉。
　　唯一想要依靠的人，偏偏是他不能够靠近的人。
　　余光极快地扫过后方一瞬，还来不及捕捉一点影子，便强行移了开去。
　　“磨蹭什么呢？一起走。”
　　周浩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傅星眠的心猛地一紧。
　　抬头看去，周浩已经挎好了书包，就站在他课桌的侧边，笑容看起来自然随意，可那双眼睛，藏着不肯放松的审视。
　　傅星眠压下骤然升起的局促，放缓了语气：“等一下，还有两道题想再看一眼。”
　　“行，那我陪你等会儿。”周浩干脆顺势拉过旁边空置的椅子，直接坐了下来。
　　这句话带着不容推脱的意味。
　　傅星眠的后背泛起一阵细微的僵硬。
　　他明白，周浩是故意的。
　　就是要卡住他，断掉一切有可能单独和陆砚辞产生交集的机会。
　　斜前方，陆砚辞的动作顿了半秒。
　　耳尖捕捉到那一句“陪你等会儿”，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得发疼。理智疯狂提醒他应当照常离开，不要逗留，不要做出任何引人怀疑的举动。
　　可是胸腔里翻上来的烦躁与担忧，死死绊住了他想要迈开的脚步。
　　他指尖用力，指节泛出青白。
　　几秒的挣扎过后，陆砚辞依旧站起身。
　　脚步声平稳，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没有回头。
　　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停顿。
　　走出门口的那一刻，只有他自己知道，放在袖子里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
　　傅星眠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喉间微微发涩。
　　明明是正确的选择，本该安心，心底却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小块。
　　周浩将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嘴上却装作漫不经心，随手拿起傅星眠桌上的一张模拟卷：“最近模考压力挺大的吧。”
　　“还好。”傅星眠低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松弛。
　　“是吗。”周浩笑了笑，视线落在卷子顶端的姓名栏，“我有时候挺好奇，是什么东西，可以让人甘愿去冒那么大的风险。”
　　话语轻飘飘的，却带着锋利的试探。
　　傅星眠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
　　他抬眼，迎上对方直勾勾望过来的目光。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不必紧张。”周浩摊了摊手，语气轻快，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我只是随口感慨而已。我不会到处去乱说。”
　　这句保证，没有半分安抚的力量，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不会乱说，代表着他握好了筹码，正在观望，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傅星眠没有再接话，重新埋下头，盯着纸上的题目，可是密密麻麻的字符在眼前不断晃动，怎么也看不进脑子里。
　　另一边。
　　陆砚辞并没有走远。
　　他穿过主干道，绕到教学楼侧边那一排香樟树的后面。
　　浓密的枝叶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他的身形藏在阴影之中。冷风扫过脸颊，吹得额头的隐痛稍微缓解了一丝。
　　他隔着遥遥的距离，望向教学楼三楼那一扇亮着灯的窗口。
　　看不见里面的人影，可他知道，傅星眠还被周浩绊在教室里。
　　理智一遍遍地告诉他：不要回去，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两个人所有的隐忍都会付诸东流，即将到来的模考会被彻底搅乱，接踵而至的流言会压垮他们。
　　可是想念与担忧，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树影底下。
　　晚风吹动树叶，簌簌作响。
　　不知道站了多久。
　　约莫二十分钟之后，两道身影终于从大门走了出来。
　　是傅星眠和周浩。
　　两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沿着校道向前走着。看不清傅星眠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垂着的脑袋，肩膀微微绷着。
　　陆砚辞下意识往树后又缩了半寸。
　　心脏狠狠往下坠。
　　他看着他们往前走，直到转过街角，消失在视野尽头。
　　周遭只剩下呼啸的晚风。
　　陆砚辞缓缓靠着粗糙的树干，闭紧了双眼。
　　来自家庭的压抑、暗处窥探带来的焦虑、想见却不能见的煎熬，无数情绪堆叠在一起，沉甸甸压在胸口。眼眶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潮热，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崩溃。
　　此刻一旦倒下，就什么都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拿出口袋里的一支黑色水笔，在自己手心内侧，轻轻写下了两个字。
　　星眠。
　　笔尖力道很轻，仅仅只是一道浅浅的划痕，没有墨水。
　　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这是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名字，是藏在所有人视线之外的惦念。
　　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铺满空旷的道路。
　　陆砚辞抬手，用力抹了一把手心，把那道无形的字迹擦掉。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和方才两人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融进沉沉的暮色里面。
　　与此同时。
　　街道上。
　　傅星眠刻意找了一个便利店的岔路口，终于和周浩道别。
　　看着周浩走远的背影消失之后，他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垮下来，疲惫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学校的方向。
　　茫茫暮色，隔着遥远的距离，什么都看不见。
　　可心底隐约知道，或许在刚刚某一个瞬间，有一个人，正在远处的阴影里，遥遥地牵挂着他。
　　风扑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
　　傅星眠垂下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所有汹涌的心意，只能安安静静，沉在无人知晓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