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锋芒》沈妍冰

85、风声扰心 周三的

　　周三的云压得很低，天空是一成不变的铅灰色。
　　距离模考只剩一周，教室里翻卷子的声响此起彼伏，空气里漂浮着一种紧绷到近乎窒息的焦灼。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励志的动员讲话，铿锵的字句落在耳中，却只平添了一层无形的压迫。
　　自从那天早上银杏小径的对峙过后，傅星眠和陆砚辞默契地把距离拉得更远了。
　　不止是避开独处，就连不经意间的对视，也开始下意识闪躲。
　　从前尚且敢借着人流的掩护飞快地交换一瞬眼神，如今只要视线稍有偏移，想起周浩那道黏在身后的目光，便会条件反射般立刻移开。
　　像是一种刻入神经的避险。
　　陆砚辞不再弹来小小的纸团。
　　傅星眠的内袋，也很久没有再揣过带着别人温度的纸片。
　　所有藏在缝隙里的温存，被迫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代价却是无休止的思念与心神不宁。
　　傅星眠低头盯着眼前一道解析几何大题，草稿纸上胡乱画了好几条歪斜的辅助线，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那道清瘦挺直的背影。
　　他知道陆砚辞最近在扛着什么。
　　不止是汹涌的备考压力。
　　前几日傍晚，他无意间听见走廊两个闲聊的同学说起，陆砚辞的父母又爆发了争吵，吵得很凶，甚至已经提到了分居。
　　那句话轻飘飘钻进耳朵的时候，傅星眠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上前询问，不能递去一句安慰，连一个带着担忧的眼神，都要拼命忍住。
　　一旦流露分毫，就会变成递到周浩手里的把柄。
　　这种无力感，比一道道难解的难题更加磨人。
　　正失神的片刻，桌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周浩将一本习题册搁在了傅星眠的桌面上，笑意浅浅，看不出情绪：“有道题想问问你，有空吗？”
　　傅星眠猛地收回飘散的心神，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落在周浩指出来的那道物理大题上，沉下心去读题干。
　　周浩就站在他课桌侧边，看似专注于题目，余光却一刻不停地悄悄瞟着斜前方的陆砚辞。
　　“最近好奇怪啊。”周浩状似随口，一边指着图上的受力点，慢悠悠开口，“以前偶尔还能看见你们两个暗中有点互动，现在，怎么连眼神都不碰了？”
　　问话猝不及防。
　　傅星眠握着黑笔的指节骤然收紧，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压下心底骤然掀起的慌乱，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高三时间紧，都忙着学习，没多余的精力顾及别的。”
　　“是吗。”周浩拖长了语调，笑容带着捉摸不透的意味，“只是单纯因为学习？”
　　这句追问，带着赤裸裸的试探。
　　傅星眠没有再接话，只是垂着眸，指着解题步骤，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拽回题目本身：“这里要先做受力分解……”
　　他刻意回避了那个危险的问题。
　　周浩见状，也没有死咬不放，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当然看得出来。
　　不是没有精力，是刻意在避嫌。
　　越是拼命躲开，那底下藏着的东西，就越是呼之欲出。
　　这一切，一字不落，落进了斜前方陆砚辞的眼里。
　　陆砚辞表面维持着低头刷题的姿态，耳根的神经却早已绷得发紧。方才周浩俯身靠在傅星眠桌边的模样，刺得他心口一阵发闷。
　　理智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干预，任何举动都会引来灾难。
　　可是酸涩和焦躁，像藤蔓一样顺着血管疯狂缠绕，勒得他隐隐发疼。
　　他清楚周浩的手段。
　　不会一下子撕破脸。
　　只会这样无休止地试探、骚扰、一点点撕开缺口，等着他们情绪失控，等着他们露出破绽。
　　只要他们任何一人沉不住气，便是万劫不复。
　　陆砚辞垂下长长的睫毛，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放在桌下的手腕。
　　尖锐微弱的痛感，勉强稳住了他翻腾的心绪。
　　午休时刻，大半同学趴伏在桌上补觉，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傅星眠毫无睡意。
　　闭着眼，脑海里全是早上听到的，关于陆砚辞家里争吵的消息。担忧像细密的针，一下一下扎着他。
　　犹豫了很久，他慢慢睁开眼。
　　视线隔着几个空位，飘向斜前方。
　　陆砚辞没有趴着休息。
　　他侧对着这边，靠在椅背上，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窗，闭着眼，眉宇之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阳光薄薄地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灰暗的阴影。
　　那一瞬间，傅星眠几乎控制不住想要起身走过去的冲动。
　　脚步刚要蓄起一丝力气，余光猛地瞥见了靠窗后排——周浩并没有睡觉。
　　他侧躺着，眼睛半睁，似睡非睡，视线的方向，刚好隐隐对着他们两个人。
　　傅星眠浑身一僵。
　　像是被冰水从头浇下。
　　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念头，瞬间被狠狠掐灭。
　　心脏重重往下沉。
　　他缓缓收回了前倾的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上，把所有汹涌的牵挂死死压进心底。
　　只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遥遥地、无声地看着。
　　什么也做不了。
　　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掀起书页轻轻颤动，带来一阵微凉。
　　陆砚辞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眼皮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他知道那道短暂飘过来的目光。
　　隔着喧嚣沉寂的午休，隔着旁人窥探的眼睛，隔着一道不敢逾越的鸿沟。
　　明明就在一间屋子，咫尺之间，却远得如同隔着万重山海。
　　没有纸条，没有暗号，没有悄悄的对视。
　　只剩下无声的惦念，困在胸膛里面，反复冲撞，找不到出口。
　　下午第二节下课，走廊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人传来消息：隔壁班的一个学生，因为被传出暧昧的流言，闹得满城风雨，不堪压力，请假在家调整情绪。
　　消息飞快地在楼层之间散开，到处都是窃窃私语。
　　班里不少同学也凑在门口议论。
　　“天呐，只是走得近一点而已。”
　　“可是流言传起来哪里管这些。”
　　傅星眠听着那些飘进耳朵的话语，后背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他下意识往前面看了一眼。
　　陆砚辞也听见了。
　　少年的脊背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两个人都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一旦他们的秘密暴露，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一模一样、甚至更加汹涌的风暴。
　　暗处的风声，越来越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