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认》陆青桐

12、热可可先生 Alex回

　　七七二十一岁这年，Alex调回了爱丁堡。

　　他本科毕业去了伦敦，在那边做了两年。公司开了爱丁堡分部，他第一时间申请调回来。消息发过来的时候，七七正坐在图书馆里改毕业论文。窗外下着雨，天灰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布。手机震了一下。

　　“So, I'm coming back. Not just for work. I told them Edinburgh was my first choice. They asked why. I said there's a girl who still owes me a hot chocolate.（我要回来了。不只是因为工作。我跟他们说爱丁堡是我的第一选择。他们问为什么。我说有个姑娘还欠我一杯热可可。）”

　　七七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图书馆很静，能听见远处有人在翻书。

　　她回：“I don't owe you anything.（我什么都不欠你。）”

　　Alex秒回：“You owe me everything.（你欠我所有。）”

　　七七没再回。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写论文。但耳朵尖有点红，嘴角也压不住。

　　Alex回来那天，西西从伦敦过来了。三个人约在旧城区那家咖啡馆。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Alex瘦了，成熟了一点，笑起来还是有那颗小虎牙。西西还是老样子，换了副眼镜，说话慢吞吞。

　　七七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Alex推门进来，一眼看见她，笑了一下，没说话，先把一杯热可可放在她面前。七七说：“You still hate this stuff?（你还是讨厌这个？）”

　　Alex说：“I still love watching you drink it.（我依然喜欢看你喝。）”七七别开眼，没接话。

　　西西后到，推门进来，抖了抖外套上的水。七七朝他挥手。Alex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Still on time. Good.（还是这么准时。不错。）”

　　七七笑着说：“You two must have had plenty of secret dates in London, right? Why didn't you come together?（你们俩在伦敦没少偷偷约会吧？怎么没一起来？）”

　　Alex笑着说：“I was afraid you'd get jealous.（我怕你吃醋。）”

　　西西竟跟着脸红起来，硬生生接了一句玩笑：“Yes, we are dating.（对，我们在约会。）”

　　七七笑得热可可差点喷出来，拍了拍西西的肩膀：“The way you say it, people might actually think it's true.（你这种语气说，别人会以为是真的。）”

　　Alex笑：“Honest people are the best liars.（老实人说谎才最要命。）”

　　三个人笑作一团，坐下来。Alex和西西聊天，七七咬着吸管听。聊伦敦，聊铁路，聊爱丁堡的雨，聊到Alex忽然说：“I told my company I only wanted Edinburgh. They asked if it was for a girl.（我跟公司说我只想回爱丁堡。他们问是不是为了一个姑娘。）”

　　七七抬眼看她。Alex说：“I said no. It's for the only girl.（我说不是。是为了唯一那个。）”

　　西西低头喝咖啡，假装自己不存在。七七脸有点热，说：“Cheesy.（真肉麻。）”

　　Alex笑：“You love it.（你明明就吃这套。）”

　　七七没说话。她知道，Alex在重新靠近她。他们没有正式说“复合”，但关系已经慢慢回到过去的样子。他没有逼她，她也没有躲。

　　那段时间，Alex回来得很自然。他还是会给她带热可可，会去图书馆接她，会记得她哪几天生理期，会提前把暖水袋塞进她书包里。他照顾她的方式，和过去一样，暖，稳，不让人有负担。有天晚上，他们从图书馆出来。爱丁堡风很大，Alex把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围在她脖子上。

　　七七说：“You don't have to do this every time.（你其实不用每次都这样。）”

　　Alex说：“I know. But I want to. And you're not telling me to stop.（我知道。但我想。而且你也没让我停下来。）”七七没说话。因为他说得对。

　　他们沿着王子街慢慢走。风很大，街上人很少。Alex忽然停下来，拉住她的手腕。七七转头看他。

　　Alex说：“Qiqi, I'm not here just to be your friend. I think you know that.（七七，我回来不只是想做你朋友。我想你知道。）”七七看着他，没说话。

　　Alex又说：“So I'm going to ask you the same thing you asked me before. What are we?（所以我要问你以前问过我的那个问题。我们现在算什么？）”七七心跳漏了一拍。

　　Alex说：“Because I've waited two years. I moved back. I'm here. I'm not going anywhere. But I need to know if I'm still your boyfriend, or just someone who used to be.（因为我等了两年。我回来了。我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但我需要知道，我还是不是你男朋友，还是只是一个曾经是的人。）”

　　七七看着他，眼睛慢慢湿了。她说：“You never stopped being important to me.（你从来没有变得不重要。）”

　　Alex说：“That's not an answer.（这不是答案。）”

　　七七低下头，过了两秒，眼睛还湿漉漉的，重新挂上了那点狡黠的笑。她抬起头，说：“Fine. You're my boyfriend. Happy now?（行。你是我男朋友。满意了吗？）”

　　Alex笑了。那笑容在风里亮得不行。他说：“That's the answer I was waiting for.（这就是我一直在等的答案。）”

　　他走近一步，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Took you long enough.（你让我等了好久。）”

　　七七把脸埋在他胸口，小声说：“I know. I'm sorry.（我知道。对不起。）”

　　Alex说：“Don't be. I'd wait again.（别道歉。再等一次我也愿意。）”

　　那天晚上，爱丁堡的风特别大，但七七不觉得冷。Alex一直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大衣口袋里，从旧城走到新城，走了很远很远。

　　他们和好了。不是干柴烈火，也不是一时冲动。是一个等了两年的人，终于听到了那句他等了很久的“Fine. You're my boyfriend.”

　　和好之后的日子，并不总是甜的。Alex什么都好，就是手机这件事，让七七越来越不舒服。

　　一开始她没在意。Alex是英国人，隐私意识强，她理解。他们在一起，也从来不查手机。她尊重那种边界，甚至觉得挺好。两个人再亲密，也该有自己的空间。可后来她发现，Alex看手机时总背着她。不是那种明显的躲，是稍微侧一点，或者她一走近，他就把屏幕按灭。

　　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Alex在客厅回消息。屏幕亮着，他打字很快。她没走过去，只站在门边看了一眼。等他回完了，她问：“Who was that?”（谁啊？）

　　Alex说：“A friend from work.”（一个同事。）

　　七七说：“At this hour?”（这个点？）

　　Alex说：“She had a question about a project.”（她问项目上的事。）

　　七七“哦”了一声，没再问。但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

　　后来又有几次。她坐他旁边，他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完，不点开，直接翻面放回桌上。她问：“Don't you want to have a look?（不看看吗？）”他说：“unimportance（不重要）。”

　　七七说：“What news? Let me check it for you.（什么消息，我帮你看。）”半开玩笑。

　　Alex说：“No need. Let's talk about it later.（不用，晚点再说）”语气很自然，但手机一直在他手边。七七没再说话。

　　真正爆发，是一个周五晚上。他们在Alex的公寓里看老电影。他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笑了。那笑很轻，不是对她的。七七正好靠在他肩上，抬头就看见了那一瞬间。
　　她说：“What's so funny?（什么这么好笑？）
　　”
　　Alex按灭手机：“Nothing. Just Katie.（没什么。Katie。）”他说得很快，像不小心说漏了嘴。

　　七七坐起来，看着他：“Who's Katie（Katie是谁？）?”
　　Alex说：“A colleague. From the London office.（伦敦办公室的同事。）”

　　七七说：“The same one who texts you at midnight?（就是那个半夜给你发消息的？）”

　　Alex说：“She's just friendly. We worked together.（她只是比较友善。我们一起工作过。）”

　　七七说：“Let me see the message.（给我看看。）”

　　Alex说：“Why?（为什么？）”

　　七七说：“Because I want to.（因为我想看。）”

　　Alex说：“Qiqi, it's not like that. There's nothing to see.（七七，不是你想的那样。没什么好看的。）”

　　七七说：“Then let me see.（那就让我看。）”Alex没动。手机屏幕暗着，他把它扣在沙发上。七七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说：“You never show me your phone. You turn it over. You walk away when it rings. I'm not stupid, Alex.（你从来不让我看你手机。你把屏幕朝下。你接电话要走开。我不傻，Alex。）”

　　Alex说：“I'm not hiding anything. I just don't think couples need to read each other's messages.（我没有藏什么。我只是觉得情侣不一定要看对方每一条消息。）”

　　七七说：“I'm not asking to read every message. I'm asking you not to hide that one.”（我没有要看你每一条消息。我只想你别藏那一条。）

　　Alex没说话。七七说：“Are you attracted to her?（你喜欢她吗？）
　　”
　　Alex说：“No.（没有。）”

　　七七说：“Then why do you smile at her message like that?（那你为什么对着她消息笑成那样？）”

　　Alex沉默了一下：“She sent a stupid meme. That's all.（她发了个很蠢的表情包。就这样。）
　　”
　　七七说：“Then show me.（那给我看。）”

　　Alex说：“I don't have to prove myself to you.（我不需要向你证明我自己。）”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七七心上。

　　她盯着他，眼睛慢慢红了：“You're right. You don't have to. But you also don't get to tell me I'm overthinking when you've made your phone more protected than our relationship.（你说得对。你不需要。但你也不能一边把手机护得比我们的关系还严，一边让我别多想。）”

　　Alex揉了一下脸，声音低下来：“Qiqi, I love you. You know that. But you're turning this into something it isn't.（七七，我爱你。你知道的。但你在把事情变成它本来不是的样子。）”
　　七七说：“Then show me.（那就给我看。）”

　　Alex看着她，很久，说：“No.（不。）”

　　七七笑了一下，不是开心。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说：“I'm going home.（我回家了。）”

　　Alex说：“It's raining.（在下雨。）”七七说：“Then I'll get wet.（那就淋雨。）”

　　她走了。Alex没有追。他坐在沙发里，看着那杯已经凉掉的热可可，很久没动。

　　七七回公寓后，没有哭。她洗了澡，换上睡裙，把玛莎猪抱在怀里，坐在床头发呆。她想起Alex那句“I don't have to prove myself to you.”——他没错。可她还是难受。

　　她想起很多年前，陈聿安的手机就放在桌上。她要是想看，他一定不会躲。他连QQ密码都能背给她听，虽然她根本不用。那时候她小，不懂。现在她想，如果陈聿安在，那个大哥哥大概会直接把手机递给她，说“看吧”。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被她按灭了。

　　她不想拿Alex和陈聿安比。这对Alex不公平。可她还是想起了。像膝盖上的旧伤，变天时会隐隐发痒。

　　第二天，Alex来找她。他站在门口，衣服被雨淋湿了一点。七七开了门，没说话，转身进屋。

　　Alex跟进来，把热可可放在桌上，说：“I'm sorry about last night.（昨晚对不起。）”

　　七七说：“For what?（为什么道歉？）”

　　Alex说：“For making you feel like I was hiding something. I wasn't. But I should have just shown you.（为让你觉得我在藏什么。我没有。但我该直接给你看。）”

　　七七说：“You still don't have to. You were right. Couples don't need to read each other's messages.（你确实不用。你说得对。情侣不必看对方消息。）”

　　Alex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But I don't want you to feel like I'm choosing my privacy over you. You're more important.（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把隐私放在你前面。你更重要。）”

　　他拿出手机，解锁，递给她。七七没接。Alex说：“Babe. Look.（宝贝，你看。）”

　　七七看了他一眼，接过手机。Katie的聊天框里，确实只有工作，和一个很蠢的狗的表情包。她说：“I knew it wasn't serious. I just hated the way you turned it over.（我知道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我只是讨厌你把屏幕翻过去。）”

　　Alex说：“I won't do that anymore. （我以后不了。）”

　　七七把手机还给他，说：“Me neither. I'll try not to be that person.（我也尽量不那样了。）”

　　Alex笑了，把她拉进怀里：“You can be that person. Just tell me. I'll show you. I don't want us to be like this.（你可以那样。跟我说。我给你看。我不想我们变成这样。）”

　　七七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声说：“I hate fighting with you.（我不想和你吵架。）”

　　Alex说：“Me too. Perhaps in the future we can communicate more about each other's lives, and then you will know the other people in my life. What do you think?（我也是。或许之后我们可以多交流彼此的生活，这样你就会知道我生活里的其他人。你觉得呢？）”

　　七七点点头，眼神湿漉漉的，Alex看到她这样心软了一瞬,立刻抱紧她：“Awww, babe..”（啊～宝贝）

　　和好之后不久，西西生日。七七和Alex坐火车去伦敦。Alex订了餐厅，还买了个小蛋糕。西西看到他们，说：“You two look like you just got married.（你们俩看起来像刚结婚。）”

　　七七说：“Shut up.（闭嘴。）”Alex搂着七七，笑：“We're just well-matched.（我们只是很配。）”西西翻了个白眼。

　　吃完饭后，七七提议去看Magic Mike。她刷到伦敦也有巡演，说：“It's your birthday. Let's do something you'll never forget.（你生日。做点你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西西说：“I don't want to remember that.（我不想记住那种东西。）”

　　七七说：“Too late. I bought tickets.（来不及了。我买好票了。）”

　　Alex脸色微变：“You did what?（你买什么了？）”

　　七七说：“Relax. It's just a show.（放松。就是个秀。）”

　　于是他们真的去了。满场尖叫。七七笑得要从椅子上掉下去。西西脸红到脖子。Alex全程黑着脸，把外套盖在七七腿上，像在划地盘。

　　散场后，七七还兴奋得不行：“The fireman one? I nearly died.（那个消防员？我差点死了。）”

　　Alex说：“Good for you.（你开心就好。）”七七凑过去看他：“Are you jealous?（你吃醋了？）”

　　Alex说：“I'm not jealous. I'm territorial.（我不是吃醋。我是领地意识。）”

　　西西小声说：“That's basically jealousy.（那基本就是吃醋。）”

　　Alex瞪他。西西闭嘴。七七笑得停不下来，拉过Alex的手，说：“They're not you. You know that.（他们又不是你。你知道的。）”

　　Alex说：“I know. I just didn't love watching you scream at another man's abs.（我知道。但我还是不喜欢看你对着别的男人腹肌尖叫。）”

　　七七说：“Next time, you go up there.（下次你上去。）”Alex说：“You'd like that, wouldn't you?（你巴不得吧？）”

　　七七眼睛弯弯的：“Maybe.（也许吧。）”

　　那晚他们在伦敦街头走了很久。七七一手牵一个，Alex和西西。她觉得自己像被两个世界同时牵着。一边是火，一边是水。她不偏不倚地站在中间，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有不好。至少此刻，风很大，她不冷。

　　国内，上海。陈聿安已经二十八了。还是那家设计院，还是那间靠窗的办公室。只是桌上的图纸越来越多，人越来越沉默。

　　他很少给陆景明打电话。大部分时候，是陆景明打过来。讲工作，讲家里，偶尔讲七七。陈聿安每次都听，很少问。但每次挂了电话，他都会在办公室多坐一会儿。

　　那天陆景明打来时，上海刚下完一场雨。陈聿安站在阳台上，手机贴着耳朵。

　　陆景明说：“陈聿安，跟你讲个事。”陈聿安说：“嗯。”

　　陆景明说：“Alex回爱丁堡了。”陈聿安没说话。

　　陆景明又说：“我妹跟他和好了。俩人现在好得很。前阵子还去伦敦给西西过生日，三个人跑去看什么Magic Mike那个秀。我妹笑得跟什么似的。”

　　陈聿安说：“她开心就好。”陆景明说：“你能不能换句话。陈聿安说：“她好吗。”

　　陆景明说：“好。特别好。我下个月去爱丁堡。所里有个交流项目，顺便看看她。也看看那个Alex。你要不要一起？”
　　陈聿安说：“我再看。”

　　陆景明说：“你就别‘再看’了。你哪年都说再看。五年了。陈聿安，你跟我妹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我问你你不说，我问她她也不说。你们俩真行。”陈聿安没接话。

　　陆景明说：“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真不去？”陈聿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去。”

　　陆景明说：“行。那我给你订票。你别反悔。”陈聿安说：“不反悔。”

　　挂了电话，陈聿安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上海的风有点潮，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笑声传得很远。他想起很多年前，七七也爱在楼下骑车。扎两个小辫，车后面还绑着个旧娃娃。骑得歪歪扭扭，看见他就喊：“安安哥哥，我骑得快不快！”

　　他那时候说：“慢点。”她偏不。后来摔了，哭的可怜兮兮的，还是拍拍膝盖，又爬上去。

　　现在她长大了。会坐火车去伦敦，会看秀，会和别的男人手牵手走在异国的街头。

　　陈聿安不知道是不是难受。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一直站在那条巷子里。她早就骑远了，他还在原地，等一个她可能不会回头的方向。

　　第二天，陈聿安去见了陆景明。两个人约在以前常去的那家大排档。啤酒，烧烤，灯光黄黄的，老板娘还认得他们。

　　陆景明一坐下就说：“我票买了。下个月十号。爱丁堡。你跟我一起。”陈聿安说：“好。”

　　陆景明说：“你现在倒是痛快了。以前叫你，你总说忙。陈聿安说：“以前是以前。”

　　陆景明看他一眼，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去可以，别去了又臭着脸。”

　　陈聿安说：“我知道。我就是去看看她。”

　　陆景明说：“看什么？你俩这样，我夹在中间真的很难办。”

　　陈聿安说：“你不用办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

　　陆景明说：“你终于承认是你自己的事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聿安没说话。他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很苦。他不喜欢，但没放下。

　　过了很久，他说：“景明，你不知道。我欠她一句回答。”陆景明说：“什么回答？”

　　陈聿安说：“一句早就该说的回答。”
　　陆景明张了张嘴，想问，又忍住了。他看得出来，陈聿安不想说。

　　他只能说：“那你去了，就说清楚。别又憋着。”陈聿安说：“嗯。”

　　去爱丁堡前的那几天，陈聿安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画图，改图，加班到深夜。

　　他不让自己有空闲。一空闲，就会想她。想她小时候的样子。想她十六岁在梧桐树下哭。想她如今在另一个人身边，是不是也会那样笑。

　　他把那个铁盒带回了公寓。夜里睡不着，就打开看。钉子。门牙。糖纸。画。三颗小石头。那支刻着“星星的第三颗”的钢笔。还有一沓没寄出的信。

　　最上面那封，已经有些皱了。他拿起来，展开。最后一行写着：“你那边冷，总下雨，记得带伞，记得添衣，别总开窗。”他看了一会儿，把它重新折好。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把这些给她看。也许不会。也许到了爱丁堡，他只会像陆景明说的那样，躲在一边抽闷烟。可他还是要去。

　　陆景明又给陈聿安发来一张照片。

　　是七七、Alex和西西的合照。三个人在伦敦街头，风吹得头发乱糟糟。七七站在中间，Alex搂着她，西西在一旁笑。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

　　陆景明说：“你看。她好着呢。”陈聿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是。很好。”他锁了手机，把照片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那是他第一次从别人那里，看到二十一岁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