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遇良时》拾叙

1、网线那头的月亮 高考成绩要

　　高考成绩要公布的这天，青窈早上五点就醒了。
　　房间里老旧的落地扇吱呀吱呀的，响了一宿。她心里烦闷，爬起来，穿上一身利落的运动装，到院子外拍球。铁皮篮筐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锈迹斑斑，她轻盈的身子起跳，投篮，如此反复，汗把背心都浸透了，天也蒙蒙亮了。
　　“青窈！”父亲在屋里大喊，“成绩是不是要出了？”
　　“晚上十点。”她转过身笑着对父亲说，嘴角露出浅浅的酒窝。
　　父亲走出来，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半块馒头：“你数学跟中了邪似的，时上时下，我心跟过山车一样。”
　　青窈捞起衣摆擦了擦脸：“怕什么，考砸了我就报省内，离家近。”
　　“瞎说什么呢！呸呸呸！”父亲急了，蒲扇拍着大腿，“咱省内好学校太少，爸供你读书就是让你走出去。爸没本事，不能再把你拴在这。”
　　青窈愣了一下，父亲手上全是裂口。她一把搂住他肩膀：“老爸你就是最有本事的，咱村几个女娃能读完高中？我是头一个，别人家重男轻女，在咱家，你快把我供成祖宗了。”
　　“胡咧咧！家里孩子都一样！你读书好，从小不让我操心。女孩子一辈子不容易，爸就想你过得好，嫁得好。”
　　嫁得好？
　　青窈没接话。她才十八岁，人生刚进入新的阶段，未来应该有更多美好的事，未来应该是篮球场，是图书馆，更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风景……
　　“爸，”青窈忽然开口，“你给我取名叫青窈，到底是想我文静，还是想我野？”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褶子堆起来：“爸高中毕业，就这点文化。青，是庄稼地里的颜色，希望你生命力强，像棵野草，哪儿都能活。窈么……”他挠挠头，“窈窕淑女，爸当时确实想，你要是个文静闺女多好。结果你打小就野，上房揭瓦，比小子还皮。”
　　“那您失望不？”
　　“失望啥，”父亲拍拍她后脑勺，力道很轻，“你活得旺，比啥都强。”
　　青窈没说话，把脸在他肩头上蹭了一下。
　　晚饭后，天还亮着。青窈蹲在门槛上，用父亲的老年机给哥哥打电话。哥哥守在单位电脑前，等她报准考证号。
　　“61102……”
　　电话里键盘声噼里啪啦,青窈盯着地上的蚂蚁，手心全是汗。
　　“646分！数学115，语文130，英语148，文综253。211没问题！”
　　青窈长舒了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行！”
　　父亲在她身后，屏着气。听到“211”，他转身往屋里走，声音闷闷的：“报省外的合适。”
　　青窈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没戳破。
　　第二天，父亲带她去镇上手机店，指着柜台里标价最贵的：“拿这个。”
　　青窈扫了眼标价，摇头：“爸，要那个最便宜的，差不多能用就行，颜色也好看。”
　　“你出门在外，用个好点的，不然遭别人笑话！”
　　“越贵越招贼，”青窈拿起那台粉白色的山寨智能机，“这个好，丢了不心疼。您和妈少累点。”
　　父亲看着她，没再坚持。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进售货员的手里，拿了手机，又选了个电话卡。
　　青窈摸着那台小方块，心里有点酸。她知道父亲对自己抠门，对她恨不得掏出全世界。
　　这是她第一台真正属于自己的手机。
　　回到家，她躲在屋里鼓捣了半天，注册了企鹅聊天号，头像是一片空白的灰，百无聊赖地戳着屏幕，输入条件搜索朋友，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个昵称：灯下漫笔。
　　她盯着那四个字，脑海里涌出鲁迅的杂文集《灯下漫笔》。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添加。
　　对方很快通过。
　　看着空白的对话框，青窈一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你好！”
　　对方说：“你好！”
　　对话框里沉寂了很久，青窈说高考完刚查完分，江屿说大二，湖大放暑假。青窈问大学生活，他如实说，他问成绩和意向学校，青窈也都回应，两人聊了些校园琐事，东一句西一句，像两个路人交换边角料。
　　青窈打字：“你为什么取这个名字：灯下漫笔？”
　　“因为高中喜欢鲁迅，觉得他的作品有深度，批判性强！你呢，为什么加我？”
　　青窈看着那行字，心脏某个角落像被轻轻敲了一下。她回：“我也读鲁迅。第一次有手机，搜到你，觉得这个名字很有味道，就加了。”
　　“你是女生吧？？？”对面打过来一连串的问号。
　　“当然是，怎么了？”
　　“难得。我以为现在的女生只看偶像剧。”
　　“现在的女生也看鲁迅。偏见！”
　　对方发来一个笑脸，然后补了一句：“那你看，这个灯下漫笔的人，能不能跟你聊聊？”
　　“嗯！”青窈的眼睛像月牙一样笑了。
　　聊完放下手机，青窈才意识到——他们竟然没问彼此的名字。
　　她盯着灰白色的头像，想了想，没补问。名字而已，不重要。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是笑的。窗外蝉鸣声嘶力竭，落地扇还在吱呀吱呀的转着。
　　第二天，青窈一早发过去张笑脸，并询问他的名字，江屿，青窈，两人很正式地做了自我介绍，青窈也攒了一堆关于大学的问题，从生活到学习，江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知不觉两人聊了一个上午。
　　漫长的暑假里，作为村里唯一的一个准大学生，青窈一个人打球、做家务、看书，而现在，她又多了一件事，和江屿聊天。
　　江屿会发来湖大图书馆的照片，高大的穹顶下，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在长桌上。青窈则拍下发黄的旧书页，或是村口那棵老槐树投下的斑驳树影。他们聊鲁迅笔下的看客，也聊当下的热门电影；聊食堂难吃的饭菜，也聊家里那只总爱偷吃的黄狗。
　　江屿的文字里带着一种大城市特有的开阔与从容，偶尔夹杂几个青窈看不懂的英文缩写，他会耐心地解释，语气里没有一丝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青窈的回复则透着股野草般的韧劲和直率，她不掩饰自己的匮乏，也不自卑于出身的寒微，那种未经修饰的生命力，让江屿觉得新鲜又真实。
　　日子在指尖的敲击声中飞快流逝。八月底，民大的录取通知书到了。红色的信封，烫金的字，青窈捧着它，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直到父亲笑着骂她“疯丫头”，才肯停下。那天晚上，她把通知书的照片发给江屿。
　　“恭喜准大学生。”江屿回得很快，“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九月三号的车。”青窈打字，“第一次出远门，有点慌。”
　　“别怕，”江屿说，“火车硬座虽然累，但沿途风景不错。记得带点晕车药，还有，到了学校如果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简单的几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熨平了青窈心底那点隐秘的不安。她看着屏幕，忽然想起那个关于名字的对话。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彼此是谁，却已经交换了最真实的碎片。这种建立在精神共鸣之上的友谊，纯粹得像山涧里的泉水，没有杂质，也没有负担。
　　出发的前一晚，青窈收拾好行李。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本翻烂了的《鲁迅全集》，她还塞进了一小包家乡的酱牛肉。父亲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往她的背包侧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吃，热乎。”
　　青窈鼻子一酸，抱住父亲：“爸，我会好好读书的。”
　　父亲拍拍她的背，没说话，只是手劲大了些。
　　夜深了，青窈躺在熟悉的床上，听着窗外依旧嘶哑的蝉鸣，拿起手机给江屿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就要去另一个城市了。谢谢你这个暑假的陪伴。”
　　过了许久，对方回复：“一路顺风。我们在更大的世界见。”
　　青窈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网线那头的月亮，即将照进她崭新的生活里。而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