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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事 一张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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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概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一个春日,白束突然起了兴致,说要去罗浮山南面的山谷赏梨。白束说要去,春来便开始收拾东西……千年紫檀木做的棋盘、莹润如月的白玉盏、人间遗存的百年孤品话本……这些东西白束不一定会用到,却必不可缺。
白束的兴致就如罗浮山上的云雨一样变换不定,说来就来了,说走就走了。兴趣来了,可能是三年五载仍不厌弃,也有可能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经消了。或者等你把那东西取来,那人悠悠抬抬眉,说:哦,取来了啊。连眼也没有抬一下,春来就知道这人的兴趣已经下去了。春来气得要死,可又毫无他法,谁让他是主子呢,他是奴才!
后来春来就学乖了,早早地将那些东西都装在书箧里,到时白束向他要什么,他都能从书箧里拿出来,不必再多跑一趟。
那天,两人到了梨林,在湖边走着。白束饶有兴致地赏着梨花,日头渐渐大起来,出了点汗,转身朝他抬抬下巴。春来会意,从书箧中拿出一方丝帕递给他。谁料白束拿到手只看了一眼,转瞬变了颜色,一下子就把帕子甩到了他头上,语气似冰碴一样,声音有些发抖:“谁叫你留着的!”
帕子从脸上滑下来,春来看清了,身体僵硬了一瞬,后背上的冷汗就一点点渗上来。
白束这人喜净,又厌汗,一点灰尘汗渍都容不得,用过的帕子只一次就要丢掉,不管上面是绣锦的兰草还是织丝的梅棠。
有一次,白束又用过一张丝帕,让他拿去丢了。那张帕子是上好的冰丝雪蚕,摸在手上冰冰凉凉的,颜色似雪霁后的冰山,雾色一般的蓝。上面绣了两朵新发的白兰,淡淡的青绿色,如同雨后的空山。
春来看着雪丝帕上傲然秀挺的白兰,莫名地想到白束。想到白束雪色的白衣,冷山初霁一样的琉璃色眼瞳。这张帕子很配白束,鬼使神差的,他把这张帕子留了下来。
春来把帕子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重新放好。一想到下次这人拿到自己洗净过的这张丝帕用来揩脸或者擦汗,春来心中就生起一股恶劣的兴奋,和隐秘的期待。
白束每次都是用过就扔,谁能保证他能记住哪一张是什么样的呢?
如果时光能倒流,春来真想给过去的自己狠狠一记。对天发誓,他当时就是一时兴起,觉得这张帕子跟白束很配,就留了下来。后来放在帕子堆里,经年累月,他自己都忘记了这件事情。
谁料白束竟然还记得,春来还能感受到他隐隐约约的杀气。当时的白束,对他是动了杀心的!
白束丢了帕子就走了,春来追不上他,背着沉重的书箧在林子里绕了半天,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了个落汤鸡,最后垂头丧气坐倒在一棵梨树下。
又冷又累,却又不敢走,最后抱着膝盖,没出息地哭起来。哭累了,看着梨树外的冷雨,忽然头上被什么砸了一下。
他回过头去,空无一人。春来狐疑地挠挠头,刚转过身,脑袋又被砸了一下。这下砸得有点重,让春来“哎哟”一声。他本就又累又冷,大哭了一场,还被人这样戏弄。心中腾地一下就生出火气,一下站起来,气势汹汹地扫视着四周。
雾蒙蒙的梨林中,梨蕊含珠,雪白的梨瓣轻轻飘落,冷雨沙沙,却是空无一人。
春来满腹狐疑地绕着树干转了几圈,踩了踩地下的土,又敲了敲树干,看不出丝毫玄机。满腔幽怨地转过头,刚要坐下,腿还未伸出去,脑袋又被砸了一下。
春来彻底火了,怒冲冲地转过头吼道:“——谁啊!”
就听树上一点微响。春来朝树上望去,就见一白衣人半躺在树枝间,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微微举起,指尖捏着一颗新结的小梨。雪白的袖子滑落到臂弯,层层叠起,露出流畅精干的小臂。白束神情慵懒,嘴角勾着抹笑:“哭够了?”
春来顿时涌上一股羞恼,脸庞红了,嘴唇张开,瞪着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白束打了个哈欠,丢开那小梨,拍拍手,一下子跳了下来,带起一阵梨雨飘落:“哭够了就走罢。”
春来脸色发红,浑身都湿透了,几绺湿发粘在雪色脸庞上,往下掉着水。春来去拎树下的书箧,白束朝他一瞥,忽然道:“别拿了。”
春来不明白,嗫嚅着唇,有些惊讶道:“不要了?”
“雨停了再来拿。”
书箧中装了许多东西,白束喜欢的话本,珍藏的棋谱,那个常用的青瓷茶盏,还有最常把玩的玉把件……就这样放在这里,不管了吗?虽说梨树能遮风挡雨,书箧也有避雨的挡板,但是放在这里任由不管,肯定也会沾不少雨水。
你不是很喜欢这些东西吗,不是一直都很爱惜吗,不是每次都让他好好养护,从不许落灰吗?怎么突然能说丢下就丢下,说不要就不要呢?
春来没有问过这些事,只是雨停过后,他一个人又回到了那梨林中,把落满枝叶的书箧给带了回去,重新洗净那些东西,替白束收了起来。
此事仅是他们百年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偶然的发生,又很快地淡忘,遗落在记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