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俯首》千千梦

37、第37章 苏御史不改口 第二日早朝

　　第二日早朝，军令初验的正本第一次进了紫宸殿。
　　周循捧着证匣上前，先验封押，再把工部、大理寺、兵部三方落过名字的验结展开。
　　殿里很静。
　　“涉案军令封蜡配方，最早见于军令署年五年后。”
　　“封皮、纸墨虽旧，未见后世重封痕迹。”
　　“据现有物证，该军令不可能以现状形成于永宁二十七年。”
　　最后一句落下，朝班里立刻起了一层低低的声响。
　　昨日还压在将臣头上的那封旧令，到今日，已经不能再叫“旧令”。
　　凤凛第一个出列。
　　“也就是说，是假的。”
　　周循道：“就现有物证，可以如此认定。”
　　“那还说什么现有物证？”
　　凤凛脸色很冷。
　　“东西从将府搜出来，何简又是本王府里的人。有人拿一封假军令先骗本王，再让本王亲手把它捧到朝上。”
　　他说到这里，火气反而压下去一点。
　　“父皇，儿臣请继续查何简，也查这封东西什么时候进的将府。”
　　靖元帝没有立刻答。
　　几名御史已经互相看了一眼。
　　兵部老侍郎先开口：“既然军令已伪，当日因军令而起的议罪，自然不能再落在太傅身上。”
　　有人附和。
　　“正是。”
　　“伪证既明，至少该还太傅一个说法。”
　　凤瑜也往前一步。
　　“儿臣以为，军令既假，便不该再让一件假物继续伤人。太傅自请交出京营，是为避嫌，并非认罪。如今疑物已定，朝廷也该把这层分别写清。”
　　话说得很稳。
　　殿里几名清流都点了头。
　　就在这时，苏御史出列。
　　“臣有异议。”
　　声音不高。
　　却让方才的附和停了。
　　凤凛皱眉看过去。
　　“军令都假了，你还有什么异议？”
　　苏御史拱手。
　　“臣反对的不是验结。”
　　他看向御前。
　　“臣请将两件事分开记。”
　　“第一，这封从将府搜出的军令，是后世伪造。凡借此令议将太傅今日之罪者，都应停止。”
　　“第二，此令为假，不足以反证永宁旧案为假。”
　　殿里一下安静。
　　有人忍不住道：“苏大人，伪军令所写，恰好补的是当年将门案里最缺的原令。如今连这个都是假的，还不能说明旧案有问题？”
　　“能说明有人今日想让我们相信旧案更真。”
　　苏御史答得很硬。
　　“不能说明二十年前所有证据都假。”
　　那官员皱眉。
　　“这不是咬死旧案不放么？”
　　“不是。”
　　苏御史抬眼。
　　“假证之假，只能证明假证是假的。若因此便直接推成旧案无罪，与昨日拿一封未验的军令先定旧罪，有何分别？”
　　没人立刻接话。
　　这句话不好听。
　　可没有错。
　　凤凛抱着手臂，半晌才道：“你们这些御史，真是怎么都能拦。”
　　苏御史道：“殿下若今日要治伪造军令之人，臣不拦。”
　　“若要翻旧案呢？”
　　“另立程序，另验旧证。”
　　“麻烦。”
　　“案子本来就麻烦。”
　　凤凛啧了一声。
　　靖元帝这才看向将臣。
　　从周循宣读验结开始，将臣一直没有开口。
　　“太傅。”
　　“臣在。”
　　“苏御史说，这封军令虽假，却不能因此认定旧案为假。”
　　靖元帝停了一下。
　　“你也这么想？”
　　百官目光又落过去。
　　将臣只答了一个字。
　　“对。”
　　苏御史微微抬头。
　　凤凛也转过来。
　　连凤瑜脸上的笑意都顿了极轻的一瞬。
　　靖元帝道：“你不觉得他是在替旧案留罪？”
　　“他在说证据。”
　　“那你父亲当年的案子呢？”
　　“另查。”
　　“怎么查？”
　　“按旧案的证据查。”
　　将臣神色平静。
　　“不能拿今日这封假军令，替二十年前的案子判无罪。”
　　殿里没有人说话。
　　苏御史站在原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他昨日还以为，一旦军令验伪，将臣最先做的必然是借势翻案。
　　这是最顺的一步。
　　也是所有人都替他想好的那一步。
　　可将臣没有走。
　　不是因为他不想翻。
　　而是因为这一步证据不够。
　　靖元帝靠回御座。
　　“既如此，军令之伪另案查办。永宁旧案，仍依前旨，不得借此擅自重翻。”
　　将臣拱手。
　　“臣遵旨。”
　　没有争。
　　这反而让御座上的人沉默得更久。
　　退朝后，苏御史在丹陛下叫住将臣。
　　“太傅。”
　　将臣停步。
　　苏御史道：“今日那句话，臣不会收回。”
　　“哪句？”
　　“假证不能反证旧案之假。”
　　“没让你收。”
　　苏御史皱了一下眉。
　　“若将门旧案最后仍有罪证，臣一样会奏。”
　　“应该。”
　　“若旧案确有冤情，臣也不会因为今日反对你，就替从前的程序遮。”
　　将臣看了他一眼。
　　“也应该。”
　　苏御史沉默。
　　他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许多话，在这个人面前都没有用。
　　将臣不需要他站队。
　　甚至不需要他因为军令验假，改口说一句“太傅受屈”。
　　他只要卷上的每一句话，能对得上证据。
　　苏御史问：“太傅就不怕这样查下去，最后什么都翻不回来？”
　　将臣道：“怕也不能改卷。”
　　说完便走了。
　　苏御史站在宫阶下，看着那道背影走远。
　　许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中的奏本。
　　上面原本写的是四个字。
　　权臣当制。
　　他没有撕。
　　只是第一次觉得，这四个字下面，或许还该再写一行。
　　制权的人，也得受同一套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