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与君》木则忘忧

4、第 4 章 第二日天蒙

　　第二日天蒙蒙亮，何大先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敖天祺近在咫尺的睡颜，长睫毛垂着，鼻梁挺拔，唇色是淡淡的粉，比他见过所有好看的人都要顺眼。他吓得连气都不敢喘，怕一动就惊醒了眼前人，就这么僵着身子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兔子抖了抖耳朵碰了下围栏，才猛地回神，悄悄挪着身子下床，生怕碰醒了他。
　　何大轻手轻脚开了门，先去给小金蛇添了食，又去兔棚喂了草，回来的时候灶上已经烧了热水，刚要动手做早饭，就见敖天祺从屋里走出来，仍旧是一身干净白衣，发梢还带着点晨起的湿气，笑盈盈对他说：“我来帮你烧火。”
　　何大脸又热了，连忙应着，两人一起做了早饭，就着咸菜啃了热窝窝头，何大心里总觉着这日子像做梦一样，昨天他还跟着猎户在山里怕得要死，今天就和这么个仙人似的人物一起坐在屋檐下吃早饭，连手里粗硬的窝窝头都甜了几分。
　　吃过早饭，林猎户他们就过来了，说镇上收野物的老板已经问好价了，价格开得很公道，林猎户将银钱递给敖公子。敖天祺仍旧不肯要，只说那钱分给今天一起上山的各位猎户，添些过冬的粮食，众人谢了又谢，又拉着何大说要摆酒谢敖公子，敖天祺推脱不过，只说晚上过去，众人这才笑着走了。
　　人都走了，院子里又只剩下何大和敖天祺，何大站在院子里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敖天祺先开了口，走到小金蛇的窝边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盘着的小蛇，笑着对何大道：“你瞧，它这不是快蜕完皮了。”
　　何大也跟着蹲过去，果然见小金蛇蜕了一大半的皮，露出底下更鲜亮的金鳞，只是小金蛇的头上好像有凸起。何大用手摸了摸，猛然想起以前老人说的蛟龙：“小金难道是蛟龙？蛇不会有角的，以前小金太小看不出来，现在能摸到了。”
　　“不会的，何大哥，蛟是没有犄角的。”何大看向敖天祺的方向，敖天祺笑着跟何大解释：“蛟者，外形似蛇，有鳞片，无犄角。所以小金不是蛟。”
　　“原来是这样，天祺你知道的真多。”何大笑着跟敖天祺说道。
　　“只是看过一些书，有提到一点”敖天祺顿了顿又小声说：“更何况小金是什么我比你更清楚。”
　　“什么？”何大没有听清敖天祺后面的一句话。
　　“没什么，何大哥，只需要按照以前的喂养方法就可以的，看小金蛇应该马上蜕完皮了。到时蛇蜕你一定要收好，不要给别人或者是卖掉。”
　　何大点点头，郑重地答道：“好的。”
　　前一段时间猎的猎物何大也卖了不少钱，可以休息一段时间。而且林猎户他们还给了何大一些银子作为敖公子日常开销，毕竟那头熊如果不是敖公子也不可能猎到。何大跟敖天祺说了之后，敖天祺只说当做何大照顾他的报酬，何大推脱了很久敖天祺也不愿意收下，只好随他去了，只暗暗决定要好好照顾敖天祺。
　　敖天祺暂时在何大家住了下来，何大跟着他学了不少知识，也听他讲了好多外面山川湖海的见闻，只觉得跟着敖天祺在一起，连看惯了的望龙山都多出几分新鲜意思来。
　　夜里同床而眠，何大也渐渐不再绷着身子，慢慢习惯了身侧贴着那具微凉的身体，习惯了枕畔清浅的香气，睁眼就能看见近在咫尺的睡颜，都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连呼吸都带着甜意。
　　这天早上何大起来，发现小金蛇已经完全蜕完了皮，整条约莫长了半尺，金鳞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头顶那两个小小的凸起也露了形，果然是一对初具轮廓的小犄角。何大摸着小金的头，不知道小金到底是什么品种的蛇，怎么会长犄角呢？
　　想起敖天祺说的话，连忙小心把蜕下来的完整金皮收进木盒，锁进了自己放要紧东西的柜子里。
　　转身出门就看见敖天祺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望龙山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白衣被风一吹，像是随时要乘风而去似的，何大心里猛地一揪，突然就慌了。
　　他快步走过去，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带着点发紧：“天祺，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敖天祺转过身，看向他泛红的眼角，沉默了片刻，才伸手轻轻拂去他肩上沾的草屑，轻声道：“我已在此耽搁了几日，如今确实……该动身去解决一些事了。”
　　何大的心一下子就空了一块，张了张嘴，想问能不能留下来，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那……那我去给你收拾东西，你路上用。”
　　何大好不容易又感受到了父母去世以后再也没有感受到的人气热闹，如今又要失去了。但是敖天祺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早晚都是要走的。只是何大没有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快到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多谢何大哥，不过不用麻烦了。”敖天祺看着何大泛红的眼睛不忍心拒绝了：“何大哥腌的肉干很不错，希望何大哥能赠我一些。”
　　“哎，好，我这就给你装一些。”何大转身擦了擦眼睛，拿了干净的布袋将自己腌制的肉干都给敖天祺装了进去。
　　“何大哥，不用装这么多。给自己留一些吧。”敖天祺抓住何大一直机械式装东西的手。何大低声道：“没事的天祺，穷家富路，你路上多带一些，肉干我日后还能腌。”
　　敖天祺听到何大说穷家富路的时候嘴角没忍住上扬了一下，但是何大只顾着装东西并未看到。
　　收拾妥当后，敖天祺背着布包站在小院门口，何大攥着袖口站在他对面，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一路平安”。
　　敖天祺点了点头，将布包往上拢了拢，从怀中摸出一小袋银子放在门槛上：“何大哥，这些日子多谢你照料，这点银子你留着添些米粮，修缮修缮这漏雨的院墙。”何大赶忙要推回去，敖天祺却已经后退两步按住了他的手，力道温和却不容推辞。风卷着院角梧桐的落叶擦着两人脚边滚过，何大看着眼前青年英挺的眉眼，知道眼前人是留不住的，只能把到了嘴边的挽留咽回去。
　　“何大哥，你一定要记着那蛇蜕一定要放好。一定会有用到的时候的。”敖天祺郑重地交待何大。
　　“好的，天祺你放心，我会好好保存的。”何大点点头许下了承诺。“只希望你以后经过这里的时候能拐来看看。”
　　敖天祺点头致意：“一定会的，何大哥。”说完敖天祺带着布包向村外走去。何大目送敖天祺远去直到再也看不到身影才回到院子里。
　　院子里还留着他身上清浅的香气，灶边还留着他帮忙烧火时坐过的小凳子，床上还能闻到他枕畔混着皂角的冷香，处处都是敖天祺待过的痕迹，却独独没了那个人。何大靠着门框站了半天，才慢慢弯腰蹲下身，指尖都泛着凉，心里空落落的，连呼吸都觉着发闷。
　　之后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何大照旧隔三差五上山打猎，喂小金，喂兔子，只是不管做什么，都总觉着少了点什么。夜里躺到床上，身边空着一大块位置，再也没有微凉的体温贴着他，也没有带着困意的低哑声音让他靠过去，何大常常睁着眼睛到天蒙蒙亮，翻来覆去都是敖天祺含笑的样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金的犄角越长越明显，金鳞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有时会缠在何大手腕上蹭他的手心，乖得很。
　　何大看着小金的犄角，总觉得小金不是普通的蛇，但是又不是蛟，那它能是什么呢？也不会是龙，听老人说龙都是有脚有翅膀的，小金并没有这些特征。
　　“不管小金是什么，都已经是自己的家人了。这么有灵性的蛇从来没见过，也是我们两个的缘分。”
　　何大笑着挠了挠小金的头，把它放在手心轻轻颠了颠，小金蹭了蹭他的指尖，慢悠悠盘回他的手腕上。
　　何大摸着腕子上的金鳞，又忍不住想起敖天祺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蹲在这里碰小金时候的样子，指尖的温度好像还留在上面，连风都像是当初那阵裹着白衣香气的风。
　　他把院角的漏雨院墙修了，用敖天祺留下的银子添了米粮，还买了足足两大罐灯油，夜里再也不用摸黑吃饭，只是桌子对面再也没了那个含笑坐着的人，连窝窝头啃着都没了当初的甜味。林猎户几次邀他一起入山打猎，都笑他自从敖公子走了之后就越来越闷，何大也只是挠挠头笑，不说什么，只是每次打猎回来，都会多带一块干净的肉，切好了腌进罐子里，说不准哪天那人路过，还能再吃一顿他炒的笋片。
　　可是何大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跟敖天祺并未相识几天，为什么感觉自己想要再见一见他呢，感觉自己做什么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敖天祺的脸，这太奇怪了。